幽怪诗谈小引

尝读《袁石公［1］集》于吴门［2］，诗艺一概抹杀，独谓挂枝儿［3］可传不朽。夫挂枝儿，俚语也，石公曷取焉？彼见世之为诗者，碎采成句，叠缀成篇，譬玉玉相接，本非一玉；珠珠相累，原为万珠。不若打草竿［4］等曲，极近极远，愈浅愈深。率口数语，即镂肝刻髓［5］，亦寻访不到。作诗如是，乃为真诗。俗儒不詧［6］，遂谓辽豕白头［7］，可掩虎豹之文；楚鸡丹质［8］，堪傲鸾鷟之彩。而小说一途，瞥与金版秘文，瑶毡怪牒，共尊于世。讹传讹幻，解自陈氏之颖［9］为之尽秃，剡州之藤［10］因以一空。不独冤煞古人心事，抑且乱尽今人肺肠。若风一行，几如败箨。此《幽怪诗谈》所以破枕而出也。曷言“幽”？蝉噪深林，鸥眠古涧，各各带有生意，不似古木寒鸦。曷言“怪”？白狼衔钩，黄鳞出玉［11］，每现在人间，非同龟毛兔角［12］。以此谈诗，真堪捉麈［13］耳。

诗自晋魏，以至唐宋，号称巨匠七十馀家。或开旺气于先，或维颓风于后，雅韵深情，谈何容易！然披览一过，觉集中绛云［14］在空，舒卷如意者，则诗中之陶彭泽［15］也。有斜簪插髻，风流自喜者，则诗中之陈思王［16］也。有东海扬波，风日流丽者，则诗中之谢康乐［17］也。有秋水芙蓉，嫣然独笑者，则诗中之王右丞［18］也。有凤笙龙管［19］，汉宫秦塞者，则诗中之杜工部［20］也。有百宝流苏［21］，千丝铁网者，则诗中之李义山［22］也。有海外三山［23］，奇峰陡峙者，则诗中之李长吉［24］也。有高秋独眺，霁晚孤吹者，则诗中之柳子厚［25］也。有狂呼醉傲，俱成律吕，姗笑怒骂，无非文章者，则诗中之李谪仙［26］、苏学士［27］也。其馀或仙或禅，或茗或酒，或美人，或剑客，以幽怪之致与诸家相掩映者，不可殚述，而总之以百回小说作七十馀家之语。不观李温陵［28］赏《水浒》、《西游》，汤临川［29］赏《金瓶梅词话》乎！《水浒传》，一部《阴符》［30］也。《西游记》，一部《黄庭》［31］也。《金瓶梅》，一部《世说》［32］也。然则此集邮传于世，即谓晋魏来一部诗谈亦可。

时崇祯己巳阳生日［33］，听石居士题于绿窗。虎林［34］观我生书。

【校注】

［1］袁石公：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湖北公安人，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是明代“公安派”的创始者。

［2］吴门：苏州的别称。

［3］挂枝儿：又作“倒挂枝儿”、“挂枝词”，是明万历到崇祯年间广泛流行的民歌曲调。一般六句或七句，41字，可加衬字，平仄通叶。通常认为，是北方民间《打枣竿》流行至南方后的改称。明王骥德《曲律》云：“小曲［挂枝儿］即［打枣竿］。”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

［4］打草竿：又作“打枣竿”、“打枣干”，是明万历年间广为流行的民间小调。参见“挂枝儿”。

［5］镂肝刻髓：比喻苦心钻研。

［6］詧：同“察”。

［7］辽豕白头：《太平御览》卷九〇三引《东观汉记》云：“朱浮与彭宠书，责之曰：‘伯通自伐以功，为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后因以用辽豕、辽东豕、辽豕白头、辽东白豕等，喻指少见多怪，不自量力。

［8］楚鸡丹质：《太平广记》卷四六一引《笑林》：“楚人有担山鸡者，路人问曰：‘何鸟也？’担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久矣，今真见之。汝卖之乎？’曰：‘然。’乃酬千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方将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其金，惟恨不得以献耳。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凤而贵，宜欲献之，遂闻于楚王。王感其欲献己也，召而厚赐之，过买凤之值十倍矣。”后因以用楚客山鸡、楚郊凤等，喻指不辨真伪，不分良莠。

［9］陈氏之颖：指毛笔。宣州（今安徽宣城）陈氏，是历史上制作毛笔的世家。自晋朝到唐朝，陈氏笔一直负有盛名，尤为当时书法名家所喜爱。据宋朝邵博《闻见后录》卷二八载：“宣州陈氏家传右军《求笔帖》，后世益以作笔名家。柳公权求笔，但遗以二支，曰：‘公权能书，当继来索，不必却之。’果却之，遂多易以常笔，曰：‘前者右军笔，公权固不能用也。’”

［10］剡州之藤：指纸。剡州即古剡县（今浙江嵊州），古代以盛产藤纸而出名。西晋张华《博物志》载，剡溪古藤甚多，可造纸。

［11］白狼衔钩，黄鳞出玉：都是祥瑞的征兆，往往预示着圣人的出现和改朝换代的发生。《竹书纪年》记载：“成汤时，有神牵白狼衔钩而入商朝。”《尚书中候》曰：“汤沉璧于洛水，黄鱼双跃，出济于坛。玄鸟随鱼出示止，化为玄玉，赤勒日，玄精天乙受神命伐，天下服。”

［12］龟毛兔角：乌龟身上长毛，兔子头上生角。龟本不生毛，兔本不长角，故以“龟毛兔角”比喻不可能存在之事物。晋干宝《搜神记》卷六云：“商纣之时，大龟生毛兔生角，兵甲将兴之象也。”

［13］捉麈：晋人清谈时，常握麈尾以为谈助。后因称谈论为捉麈、挥麈。麈，鹿的一种，其尾可做拂尘。

［14］绛云：红色的云。传说天帝的居所常有红云拥之。

［15］陶彭泽：即陶渊明（约365～427），字元亮，号五柳先生，谥号靖节先生，入刘宋后改名潜，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公元405年任彭泽县令，在任81天即辞官归隐。陶渊明是我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诗风平淡自然。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

［16］陈思王：即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曾多次徙封，最后的封地是陈郡，卒后谥思，故后人称之为“陈王”或“陈思王”。钟嵘《诗品》高度评价其诗歌云：“骨气奇高，辞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

［17］谢康乐：即谢灵运（385～433），曾袭封康乐公，故称谢康公、谢康乐。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

［18］王右丞：即王维（701～761），字摩诘，官至尚书右丞，故世称“王右丞”。他融诗画于一体，诗歌意境高远。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

［19］凤笙龙管：汉应劭《风俗通·声音·笙》：“《世本》：‘随作笙。’长四寸，十二簧，像凤之身，正月之音也。”后因称笙为“凤笙”。龙管，指笛子。这里指笙笛一类管乐的吹奏曲调。

［20］杜工部：即杜甫（712～770），字子美，曾官剑南节度府参谋，加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

［21］流苏：用五彩羽毛或丝线等制成的下垂的穗子，常用作帷帐、衣饰等的装饰。

［22］李义山：即李商隐（812～858），字义山，号玉溪生、樊南生。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李义山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绮密瑰妍，要非适用。”

［23］海外三山：传说海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皆神仙所居之地。《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

［24］李长吉：即李贺（790～816），字长吉，喜以神仙、鬼魅入诗，想象神奇瑰丽，被称为鬼才。

［25］柳子厚：即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因祖籍河东，官终柳州刺史，又称柳河东、柳柳州。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引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云：“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

［26］李谪仙：即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又号谪仙人。

［27］苏学士：即苏轼（1037～1101），字子瞻，曾官翰林学士，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https://www.daowen.com)

［28］李温陵：即李贽（1527～1602），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明代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是泰州学派的代表。以异端自居，著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等，反对假道学，提出童心说，大力推崇通俗文学。他在《焚书·童心说》中称《水浒传》是古今之至文，据周晖《金陵琐事》载李贽曾将小说《水浒传》与《史记》、杜甫集、苏东坡集和李梦阳集并称汉以来宇宙间“五大部文章”。李贽谪居龙湖期间，精心评点了《水浒传》。明末刊《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经考证，目前学界认为乃叶昼伪托李贽所为。

［29］汤临川：即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清远道人等，江西临川人。他提出“至情说”，创作了著名的传奇“临川四梦”：《紫钗记》、《南柯记》、《牡丹亭》和《邯郸记》。目前所知，载有汤显祖阅读《金瓶梅词话》的文献，仅有《幽怪诗谈》。

［30］《阴符》：即《阴符经》，全称《黄帝阴符经》、《轩辕黄帝阴符经》，又称《黄帝天机经》。旧题黄帝撰，作者和成书年代不详。全书共300多字，主要阐述道教的修炼养生之术。

［31］《黄庭》：即《黄庭经》，主要阐述道教修炼长生成仙之术。

［32］《世说》：即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笔记小说集，主要记载了魏晋士人的玄言清谈和逸闻轶事，较为全面地反映了上层社会的生活面貌和清谈放诞的风气，语言简约玄澹，含蓄隽永，富有神韵。

［33］崇祯己巳阳生日：崇祯己巳，即公元1629年。阳生，冬至。

［34］虎林：杭州的别称。据《浙江通志》等引杨正质《虎林山记》载，相传五代时钱镠建立吴越国时，灵隐山在城外，这里山深林密，经常有虎出没，故称此山为虎林山。杭州亦因此得名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