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经济爱国主义”的执着与妥协
2014年6月，美国通用电气集团在事先没有与法国政府充分沟通的情况下，计划收购法国阿尔斯通集团旗下全球电力业务，交易范围包括热电、可再生能源和电网业务，以及集团职能部门和共享服务部门。[19]受到美方邀约之后，阿尔斯通董事会有意与通用电气进行该项交易，进行排他性谈判，收购提议甚至已经得到阿尔斯通大股东——持股达到29%的法国综合企业布依格的支持。当美国认为对该项收购胜券在握之际，德国“西门子”公司戏剧性地加入这场最瞩目的能源设备行业并购角逐。西门子正式发表书面声明，确认递交收购建议，将竞争收购法国阿尔斯通公司旗下电力业务。而与通用电气不同的是，其提出的初步并购计划涉及资金105亿～110亿欧元，准备以自己的铁路设备制造业务交换发电业务及阿尔斯通铁路业务19%股权，不仅可以让阿尔斯通成为欧洲铁路巨头，更脱胎换骨为全球顶尖的轨道交通企业。
阿尔斯通并购之所以牵动各方神经，不仅因为巨头公司的合与分将导致全球能源设备行业的竞争结构发生巨变，更因为法国政府赋予此次经济事件以政治使命的态度。正如《费加罗报》的表述，“经济市场自由并不能阻止我们提高民族警觉。尽管美国通用电气是值得尊重的跨国企业，在法国经营得也不错，但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夺走法国的工业冠军”。由此可见，法国处理经济事务依然秉持其“爱国主义”传统，对于外资收购本民族品牌很敏感，甚至带有一种天生的敌意。所谓“经济爱国主义”，本身具有保护主义的内涵。究其根源，是因为法国对于市场经济见解独到，并将这种态度落实到行动中。作为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法国不同于英美的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其企业自由竞争度不像英美企业那么彻底。（1）法国国有经济比例高，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即便法国是左右两派政党交替执政，但在是否降低企业国有化成分这个敏感问题上，任何一派都不会轻易拿大企业开刀。自由竞争之于法国，只是手段，而非目标。市场对于法国总统及其政府的抉择，是之一，而不是考量的全部。具体到本次收购事件，即使是私营企业，没有权利独自通过协议与合同来决定“普遍利益”。阿尔斯通作为法国电力设备行业的龙头企业，战略意义非凡。当得知通用公司直接与其交涉收购案，法国政府旋即表态“必然有权发表意见”“不接受任何仓促的决定”，等于宣告政府会启动对阿尔斯通公司的干预性保护。从法律措施上，法国政府曾于2004年针对国外资本投资法国战略性行业颁布法律，“经济部部长有权要求国外资本在投资被定义为敏感领域的企业时提供某些担保”。2014年5月13日，即在通用收购传闻出现后仅3周左右，法国总理瓦尔斯签署颁布“关于外商投资须事先授权”的法令。依据这个新法令，国家对几乎所有涉及法国公司的收购都可以行使否决权。这是一个明显为遏制美国通用电气胃口所度身定制的法令。法国BVA（市场与民意研究所）的调查显示，“爱国”法令得到七成法国人的赞同。可以说政府在赢得谈判前已经赢得了民众支持。（2）强调经济元素对于社会安定和就业应担负的责任。法国知名大企业不仅有经济职能，更负有社会功能，是吸引就业的主力。通用收购阿尔斯通能源业务的消息一出，奥朗德总统就在公开场合指出，那些有意向收购阿尔斯通的公司要“积极改善其出价”，而被选中的企业则应有能力创新业务和为法国“创造就业机会”。可见在经济危机造成高失业率的现实环境下，政府不会放任大企业自由行动的深层考虑就是：确保大企业履行社会职责，维持甚至增加工作岗位。
事实上，这个法国的“巨型央企”命运多舛，早在2004年曾频临破产，首席执行官柏珂龙的第一反应就是向政府求助。时任经济部部长的法国前总统萨科齐决定以政府持股的方式拯救企业，并四方奔走为其寻找订单，鼓动有实力的财团参股。在这一背景下，旗下拥有法国第一电视频道、同时涉足道路建设和通讯业的法国房地产建筑巨头布依格集团，于2006年从政府手中买下其所持的阿尔斯通29%的股份。连法国总统与总理在各类外事访问中都不忘为阿尔斯通争取订单。种种举措多管齐下，在2008年金融危机以前曾成功帮助阿尔斯通扭亏为盈，也成为政府实施“经济爱国主义”政策的成功案例。在法国政府看来，适当的干预和保护性措施能够保存企业竞争力，振兴国家产业，在提高经济自主性的同时提升国家地位和在国际上话语权的发挥。这说明法国人视经济为一项工具，服务于国家利益，“独立自主”才是其最终的追求目标。虽然法国政府为保护其产业和保障就业可谓用心良苦，但世人又不无遗憾地看到这些努力依然没有摆脱其传统工业政策和封闭经济模式的阴影。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法国企业拥有令人景仰的技术却始终没能够在国际市场上获得相匹配的盈利的一个原因。阿尔斯通今天的生存关键取决于占领国际市场的能力，而这却恰恰触及了这种在封闭经济逻辑中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大企业长期依赖国家和欧盟订单的软肋。加上公司金融表现不尽如人意，最终导致要将发电和电网事业部出售出去。(https://www.daowen.com)
法国的经济爱国主义如此根深蒂固，但也绝非不可妥协。分析此次参与竞购的两大知名企业美国通用和德国西门子给出的要约条件，从阿尔斯通公司角度出发，通用电气会获胜，因为其开出的超百亿美元的收购金额更具诱吸引力，而且愿意承担9亿美元退休金等责任。法国政府则应该更倾向于同样属于欧洲的西门子。法国政府之所以会对西门子表示满意，首先源于排解客观窘况，为确保独立性而促使国内企业强强联手，必然是上佳，但在经济复苏乏力的情况下，法国企业均没有能力接下阿尔斯通的业务。换言之，在法国国内找不到合适企业收购阿尔斯通的前提下，与西门子合并既是巩固自身实力的需求，业界两强的联合还可以进一步阻挡住美国通用的影响力在欧洲扩展的趋势。其次出于缓和国民情绪的考虑——相较于不少法国人感觉民族尊严受到财大气粗的美国的挑战，“德法企业兼并打的是欧洲牌”[20]，西门子如果入住阿尔斯通，或许在那些有“欧洲情结”的法国人当中所引发的（负面）反响不至于太强烈。
不过美国在这件收购案中笑到了最后。面临来自政府和工会的压力，面对德国西门子抛来的“橄榄枝”，总裁柏珂龙仍然倾向于由通用电气收购阿尔斯通的方案，理由是西门子与阿尔斯通两家公司在发电和输变电业务上相似度高[21]，合并会导致工作岗位减少，毕竟降低失业率是法国政府对于民众的最大承诺，也是现今最棘手的经济难题，因此即使对于美国及其企业保持“戒心”，工作岗位的增减仍然在这次收购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此外，作为一个在国际和国内业界的标杆性企业，阿尔斯通公司致力于保持其核心业务的业内翘楚地位，如可以综合通用与阿尔斯通在产品、技术和业务重点的互补优势，则有利于阿尔斯通充分把握它在最具有优势竞争力的市场上的增长机遇，并继续发挥其核心价值观。
简言之，美国通用公司虽然是此次收购的最大赢家，但在统揽全局时遭遇了源自法国“独立自主”的戒心所带来的尴尬和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