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业和农村改革历程与新发展[1]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在中国，农业、农村和农民的问题，始终是关系革命和建设全局的大问题。在民主革命时期，我们党依靠工农联盟，依靠农村包围城市，依靠广大农民对战争的支援和积极参战，取得了民主革命的胜利。建国之后的历史反复证明，什么时候农业生产发展，农村兴旺，农民高兴，则什么时候整个国民经济就稳定，就发展，就国泰民安；反之，什么时候农民积极性受到打击，农村生产力遭到破坏，农业生产出现曲折，则什么时候整个国民经济就出现停滞徘徊，甚至被迫进行调整，中断建设计划的执行。这可以说已经成为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这期间，尤以“大跃进”、“公社化”和“文化大革命”对农业生产、农村生产力的破坏为最。什么“归大堆”、“大锅饭”、“一平二调三收款”，什么“一批二斗三大干”，为中国农业、中国农村、中国农民写下了极为悲惨的历史。这是我们指导农业生产和农村工作必须永远牢记的血的教训。正因为如此，我也才充分认识到，中国农民真是好，真是伟大，他们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罪都可以受，但是如果你把他们逼到不能活下去的地步，那么那种被压抑的力量一旦爆发就无法制止，无法抵抗。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在邓小平同志的主持下，我们党毅然决然地抛弃了长期以来“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路线，确立了必须把党的工作重点切实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正确的政治路线和对内实行改革、对外实行开放的基本政策。对农村工作则充分肯定了广大农民的伟大创举，允许根据自愿的原则，实行以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的多种形式的责任制，用农民的话说，就是包产到户，“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余下都是自己的”。这一变革首先从安徽、四川等省区最穷的地方开始。因为它符合中国的国情，符合中国广大农民的意愿，因此，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像大地回春、万象更新一样，迅速在全国推开。这一改革从根本上废除了“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制度，抛弃了“归大堆”、“大锅饭”、平均主义的体制，把集体所有的土地的经营自主权交给了农民。与此同时，党中央还决定大幅度地提高农产品的价格，减轻农民负担，使农民得以休养生息，并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个体、私营经济发展，允许举办乡镇企业等等；继而取消了统购统销制度，陆续放开了绝大部分农产品的价格，发展市场经济。农村的改革以及与之配套的一系列重大政策措施的出台，极大地解放了农村生产力，充分地调动了广大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它的意义不亚于土地改革，从而为我国农业生产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连续上了几个台阶，使之进入了一个稳定持续发展的新时期。这中间虽然也由于工作指导和某些政策（主要是价格政策）上的失误，使农业生产一度出现曲折与徘徊，但就总体而言，整个80年代农村经济发展很快，活力经久不衰，到80年代末粮食产量达到4.45亿吨，一举结束了我们这个11亿人口大国不及温饱的历史，奔向小康之路。从1979年开始，直到80年代末，可以说是我国农村的黄金时代，连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农民生活得到显著改善，到处都在盖新房、娶新娘，呈现一派欣欣向荣、喜气洋洋、国泰民安的景象，广大农民内心里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政府使他们得到第二次解放，并领导他们走向脱贫致富的康庄大道。
我是在农村这一最深刻最伟大的变革之初即1981年被调到国务院工作的，1983年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1985年中央政治局确定由我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亲身参加并参与指导了这一伟大变革的过程。我深深体会到，农村改革之所以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最根本的原因是改革了阻碍生产力发展的集体所有制的经营管理形式和分配方式，即调整了生产关系，让农民享有土地这一基本生产资料的经营权，自己产品的自由处理权，从而得到了经济上的实惠，这是推动农村生产力持续发展的最基本的物质动因。同时，我还深深感到农村改革的伟大意义，不仅在于使农村焕发了青春与活力，使8亿农民走向脱贫致富之路，也不仅为整个国民经济的稳定与发展奠定了基础和条件，而且也为城市经济体制的改革提供了十分宝贵的经验。中国的改革是从经济领域开始的，经济体制的改革又是首先从农村取得突破，然后向城市推进的。农村的改革支持和带动了整个经济体制的改革与国民经济的发展，这是我国改革成功的基本经验之一。(https://www.daowen.com)
就个人来说，我对农民、农业和农村是有感情的。我于抗日战争中期参加革命，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建设三个时期。在战争年代，成年累月地生活在农村，经常与农民吃住滚爬在一起；建国之后，又经常下乡蹲点作调查研究，特别是在60年代的“四清”和70年代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中，我都率领工作队下去蹲点，并代理县委书记和地委书记，与广大农民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任职副总理，尤其是分管农村工作之后，从东海之滨到青藏高原，从三江平原到天涯海角，无不留下我的足迹。我每年总是抽出相当一部分时间，深入农村，深入基层，走村串户，与农民兄弟交谈，与基层干部座谈，听取他们的呼声与意见。我每年都多次主持召开各种形式的农村工作或专业工作会议，研究农业和农村工作问题。现在出版的这本书收集了此期间我有关农业方面的一些重要讲话和文章，其中有少部分曾见诸报刊，但大部分未曾公开发表过或未曾全文发表过。现在，我虽已不在国务院工作，但我对我国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的关心程度丝毫未减。我殷切地期望，而且也完全相信，中国农村改革的进程不会中断，改革的大方向不会逆转，受到中国农民衷心拥护的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主的一系列基本政策长期稳定不变，而且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不断发展，这不仅是过去而且也是未来中国农业和农村继续发展、兴旺昌盛的希望所在。
为了真实地反映农村改革不断深化、不断完善的历史进程，本书收录的讲话和文章，基本保持了原来的结构、内容和观点，只是在文字上作了个别斟酌。这些讲话和文章，体现了农村改革不断深化、不断完善与发展的历史进程，体现了这个时期党指导农村工作的基本思想、观点和基本的方针政策，以及主要的工作方法，同时在总结各地经验的基础上对今后农村工作的路子作了剖析和回答。我期望，这本书的出版对从事和领导农村工作的同志在指导农村工作以及在同错误的思想作斗争方面能有所帮助，有所裨益。
中国在前进，中国农村在发展。改革开放已成为全国11亿人民的共同愿望，其势如长江之水，滚滚东流，不可抗拒，不可阻挡。农村的改革也在这个大潮的推动下，不断深化，不断完善。可以预见，随着农村第二、三产业的发展，劳动力向第二、三产业转移，种植业的规模经营也将在新的基础上，以多种形式出现。作为农村经济支柱的乡镇企业，将沿着股份合作的道路更加兴旺发达，成为实现农村“四化”、缩小城乡差别的基本途径。这就是事实，这就是历史。历史永远属于人民。
【注释】
[1]这是田纪云同志为《中国农业和农村的改革与发展》一书所写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