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1957年进入复旦中文系学习的。章先生那时不过二十来岁,他已经是复旦中文系57级最早的任课老师之一。1960年上学期,我们班级开始补文学史课,第一个给我们补讲先秦文学的就是章先生。那时的学校已经处在持续无休止政治运动的状态当中,我们也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但从章先生的讲授中,我们还是感到在青年教师当中,他的课最有内容,最值得学习和钻研。可惜这门课没有上多久,批判“厚古薄今”的运动一来,古代文学课程几乎都停了,我们也就难以见到章先生了。后来听说,章先生那时因胡风问题的牵连,年轻的章先生已经打入另册,被打发到图书馆做资料员,后又安排到系里的文学研究室也做资料员。由教师变为图书馆资料员,是学校对“有问题”人的一种惩罚方式,这在系、校已很常见;即便改变处理方式,调到文学研究室,也不意味着器重,在当时意味着离开教学第一线,避免与同学接触,免使同学受“毒”,也是一种变相的处理。当时的研究室放在现在理科图书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我偶尔去过,只觉得先生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其他的则一无所知。恰如现在通行的哲语所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章先生在图书馆,在研究室,“人以为忧,回也不改其乐”,章先生一定借助于这种难得的安静,发奋读了很多书,为做学问积累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打下了扎实的学问根基。
复旦虽然在政治运动上走在上海高校的前面,有“左”的一面;但复旦党委和中文系总支的另一面,或在实质上,还是爱“才”,并重视用“才”的。我听校党委书记王零,总支书记李庆云、徐震多次说过:章培恒当年做支部书记时,工作效率高,记忆力好,全校党支部没有一个书记能像他那样做事有条理。他在图书馆几年,读了很多书,文章写得好。“文革”前,由徐震牵头,在系里组合了一个临时的写作班子,我也挂名其中。大家在一起,有时议论一些学术问题,有时写点文章。记得有一次说起要写一篇关于《文心雕龙》的文章,经大家推举,任务落在章先生的身上。章先生很快就写出了一篇长文。大家一致称好,提不出意见。先生则隐姓埋名,用“陆仁”(隐指“六人”)的名字把文章登在复旦学报上。当时我印象中章先生主攻先秦文学,学术兴趣不在《文心雕龙》,如今一旦着笔,竟可以把包罗宏富的《文心雕龙》论文写得这样快,这样好,不由不由衷地佩服。这是我首次直接感受到先生学问的渊深和才思的敏捷。
政治形势越来越严峻,“文革”的疾风暴雨已开始笼罩校园。记得大约是1966年,不记得哪个月日,一天章先生突然拿了一大包东西给我,说让我看看。或许还说过“提提意见”之类的话,我已记不清楚。我拿到宿舍一打开,原来是一部《洪昇年谱》的手稿。也许因为我硕士论文写的是“洪昇和《长生殿》”,先生出于关心,特地为我提供有用的资料。但那时我的论文已草率完稿,而且那个年月也不把毕业论文当回事,我竟没有体察到先生的深心好意,没有利用这样的机会去作论文的加工和修改。
书稿令我惊异非常的是,全部手稿都是用零零碎碎的边角纸,一条一条,大大小小,长短不齐地粘在劣质的学生常用的练习本上。这些纸条中,竟也有一些常见的香烟壳纸。这些纸壳,或原样、或裁剪成长条后,粘贴在几本不同大小的笔记本上。在这些香烟壳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章先生抄录的各种古籍资料。练习本上则著录着与洪昇相关的历史年月和社会大事,以及谱主的生平事略。所以,书稿虽还是原生状态,但条理已十分清晰,已是一部完整的书稿,只是尚未誊录而已。(https://www.daowen.com)
当时最触人心境的是,先生不抽烟,怎么会收集、并用这么多香烟壳纸来写他的书,抄他发现的文献?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当时的贫穷,就是艰苦。我还清楚记得,当时他用的笔其实也是只有几分钱一支的简陋的圆珠笔,因为留在纸上的字,有时明显写不出,有时又漏着笔油,只有那种最便宜的笔才这样。可见他做着这样的学问,实在是连纸、笔都十分简陋。他又不像我们常见的那样,可以到公家去领。他公私分明,洁身自好,不用公家的东西做自己的学问,于是只好收罗香烟壳和那些废弃的纸条,以便废物利用。可以想见,在收罗这些香烟纸壳和废纸时,作为一位做学问的学者,他有着怎样的无奈和苦涩。这是最使我感动,也是至今不能忘怀的。
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1968年工宣队开进复旦以后,据说为了清查“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和“黑”材料,不记得是否在1969年,工宣队发动过一次全校大规模的、连续两天的抄家“革命”行动。教师、学生,无一幸免。有的甚至说是挖地三尺,彻彻底底。当时《洪昇年谱》的手稿还在我这里,我心里不免担心。虽然我当时只是一名刚毕业的研究生,不是专政对象,与“炮打”也毫无关系,不是工宣队注意的目标;但谁都记得所谓“破四旧”,砸烂“封资修”,那是无论什么都可以作罪证的。真抄起家来,《洪昇年谱》至少可以作为“封资修”而被处置,后果也不堪设想。这时我感到责任重大。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也不能把它交还先生。如果从先生那里抄出,一定是罪加一等。我无计可施。幸好我住的学生宿舍当时只我一个人,我就把《洪昇年谱》和仅有的几本书捆在一起,放进一个纸箱里,然后放上几件杂物,听天由命了。抄家那天,多亏来的都是中文系的年轻教师和学生,他们来我这里“抄家”也不过虚应故事,走走过场。他们没有打开纸箱,只在纸箱上贴了两张封条,就算抄过了。封条贴了很久,记得还是有位同窗朋友到我宿舍来玩,说抄家早过去了,工宣队和造反派也不管这些事了,才把封条撕掉。等到风浪已过,章先生的生存环境已经改变,我才把这部手稿完整地交还先生。这是先生本身的洪福,我只是侥幸没有闯祸而已。
1979年先生的《洪昇年谱》正式出版,先生特地来宿舍送我一册。此后我才连续把书看了几遍。看过以后的结果是,我明白自己做的毕业论文几乎如同废纸,就把它全撕了。这段往事过了三十多年我从没有说起,2005年底浙江大学中文系和黄岩市举办首届“陶宗仪学术研讨会”,我与先生的两位高足杨光辉、徐永明在台州一个景点游览时说到,陶宗仪曾经用树叶著书,章先生曾用废纸著书,其艰苦卓绝都令人崇敬。闲谈中终于把《洪昇年谱》的这段往事告诉他们。二位听后,先是吃惊,后则感叹唏嘘,增加了对先生的了解和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