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4年1月4日,星期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24年1月4日,星期日

(对法国革命及现存社会制度的看法和态度)

今天饭后歌德和我一起翻阅了拉斐尔[4]的绘画册页。歌德经常观赏拉斐尔的作品,为的是接近这位最杰出的人物,体察一位高尚卓越的人的思想。能在这类事情上给我以入门的指导,使他感到高兴。

后来谈到了他的《西东合集》,特别是其中的《郁愤篇》;诗集的这个部分,抒发了歌德郁积在心的对自己敌人的愤懑。

“我是够克制自己的啦,”他补充说,“要是我把所有不快和烦恼通通讲出来,那薄薄的几页就会长成厚厚一卷。人们压根儿没对我满意过,总想把我变成与上帝喜欢造就的另外一个样子。我做什么他们同样很少满意。我一年到头尽心竭力,写出一部新作来想讨一点世人的欢心,他们却反过来要求我对他们感恩戴德,原因仅仅是承他们高抬贵手,说了我的作品马虎过得去。要是他们表扬了我,那我还不得兴冲冲地把它看做应有的奖赏,而是恨不得我能说一些谦虚、推辞的套话,并且低声下气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的人格和我的作品骂得一文不值。这可违反我的本性啊!如果我真这样虚伪,这样说假话,那我必定是个可怜的混蛋。我可是够强大的啦,自己感觉是什么样子就表现为什么样子,于是便被人视为傲慢,时至今日仍然如此。

“在宗教问题上,在科学和政治中,我到处遇见麻烦,就因为我不阳奉阴违,就因为我有勇气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我相信上帝和自然,相信高贵会战胜邪恶;但这在那些虔诚的灵魂看来还不够,我还得相信三位一体[5]。然而这有悖我心灵的真实感受;而且我也明白,即使如此对我未必会有多大好处。

“我还触了一个霉头,就是我发现牛顿关于光和颜色的学说是一个错误,并且有勇气驳斥了这一公认的信条。我认为光纯净而真实,并把捍卫这一真理当做自己的职责。可是另一帮人却郑重其事地想给光抹黑,说什么:阴影乃是光的一部分。这话听起来荒谬,但的的确确是转述人家的原话。须知人家真是讲:颜色既为阴影和阴影遮掩的结果,那也就是光本身,或者说结论只有一个,颜色乃是光一会儿这样折射一会儿那样折射所形成的光线。”[6]

歌德沉默了,一丝带讥讽意味的笑意慢慢在庄严的脸上扩散开来。他接着讲:“更别提政治方面啦!我曾经遭遇怎样的困厄,吃过多少苦头,简直没法讲。你知道《激动的人们》吧。”

“昨天才读过,为了编辑您的新版文集,”我回答,“它没有写完,我打心眼儿里感到遗憾。可不管怎么讲,任何心存善良的人都应该赞成您的观点。”(https://www.daowen.com)

“它是我在法国革命时期写的,”歌德接着说,“所以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视为我当时的政治自白书。我把伯爵夫人塑造成了贵族的代表,通过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话,表明了我认为贵族应该有的想法。伯爵夫人刚刚从巴黎回来,在那里目睹了法国革命的前后过程,从中吸取了不少的教训,从而坚信民众是可以统治,但却不可以压迫;下层民众的革命起义乃是大人先生们多行不义的结果。任何在我看来不义的行事,她说,我将来都要严厉杜绝;即使对别人的这类行径,社会上的也好,宫廷中的也好,我也要大声说出我的意见。我发誓不再对任何不义之举默不作声,即使会因此被骂成一个民主分子。”

“我想,”歌德继续说,“这样的信念极为可敬。当初这是我本人的信念,现在仍然是。可为了奖励我,人家给我扣上了各式各样的帽子,我不想再提它们。”

“其实只要读一读《哀格蒙特》,”我接过话头,“就了解您怎么想。我不知道还有任何一个德语剧本,能为民众的自由发出比您这部戏更大声的呼吁。”

“人们就爱不以我的本来面目看我,”歌德回答,“总是对我所有的真实情形视而不见。相反席勒——咱俩私下讲吧,他比我贵族得多,但说话也考虑得周到得多——,异常地幸运,被当成了民众亲密的朋友。我打心眼儿里祝他好运,并聊以自慰,想想从前别的一些人遭遇还不如我啊。

“的确,我是不能成为法国革命的朋友,因为它的恐怖暴行离我太近,每日每时都激起我的愤怒,反之其良好结果当时还无法看出来。再者,当时德国有人自以为是,企图把法国因大势所迫所出现的场面人为地搬过来,对此我也不能无动于衷,漠然置之。

“不过,我同样也不是专制统治的朋友。我并且完全相信,发生任何一场大革命责任都不在民众,而在政府。只要政府始终维护正义,始终头脑清醒,能够适时进行改良以满足民众的愿望,不是一直顽抗到非由下边来逼迫你干必须干的事情不可,这样子革命就完全不可能发生。

“可由于我仇视革命,人们便称我为现存制度之友。然而这是一个含义暧昧的称呼,恕我不能受领。假若现存的一切都好,都合理,都优越,那我绝对没有意见。可是在有许多好的方面的同时,还存在许多坏的、不合理与不完善的地方,这样一来,现存制度之友往往差不多就等于坏的和腐朽的制度之友。

“时代呢却永远在前进;每隔五十年,人世间的事便会换一个样子,一种1800年还完美无缺的制度,到1850年也许就已残破不堪。

“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好的制度只可能从自己的本原,从广大民众的需要中产生,而不是对别人进行模仿。要知道,某种食物对于一个已发育到一定阶段的民族是高级营养品,对另一个民族也许反倒成了毒药。因此,只要不是出自植根于民族本原的需要,一切引进外来变革的尝试都是愚蠢的,这样子的革命企图都不会成功;因为它们没有上帝支持,对这类草率拙劣的举动,上帝避之唯恐不及。反之,如果在民众中存在大变革的真正需要,上帝便与之同在,革命便会成功。上帝显然曾与耶稣基督及其最初的门徒同在,因为宣示一种新的博爱教义正是各族民众的需要;上帝也显然与马丁·路德[7]同在,因为清除那种让教士阶层歪曲了的教义,同样是各族民众的需要。上述两大伟人可都不是现存制度之友啊;相反,它们面对现实,深感必须清除那发霉的陈面团,决不能让那不真实、不合理而且千疮百孔的旧制度再存在下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