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1月4日,星期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27年1月4日,星期四

(谈雨果和法国大革命前后的文学)

歌德很赞赏雨果[2]的诗。他说:

“雨果实在是个天才,他曾受过德国文学的影响。遗憾的是他青年时代的诗风让古典派的学究气给败坏了;可现在他已和《地球》站在一起,因而有了收获。我想拿他与曼佐尼[3]相提并论。他富有客观精神,在我看来,他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拉马丁和德拉维尼[4]等等先生。我对他的观察要是不错,那就算是看清楚了他和一些与其类似的青年天才源自何处。他们都承袭了夏多布里昂[5],承袭了这位无疑极其重要的兼为诗人与演说家的天才。可你想认识维克多·雨果的诗风,那只需读读他写拿破仑的《两座岛屿》就行了。”

歌德把诗集放在我面前,自己站到了壁炉旁边。我开始念诗。

“他描绘得精彩吧?”歌德说,“他处理起题材来是不是十分豪放?”他回到我身旁。“你只瞧瞧这一段,有多么美啊!”他吟诵闪电从下方穿透云层,照射到主人公身上的那段。“实在是美!因为场景是真实的,在山区可以目击到的;当山脚下风暴大作,闪电由下而上闪动,人看见的常常就是这个样子。”

“我赞赏法国人,”我接着说,“赞赏他们的诗歌从来不离开现实的坚固大地。他们的诗即使译成了散文,也不会丧失其诗的本质。”

“这是因为法国诗人富有学识,”歌德道,“德国的傻瓜们却想法相反,认为努力获取知识就会失去他们的天才,殊不知任何天才都得从知识吸收营养,只有这样他们的才能才可得到施展。不过随他们去吧,这些人无可救药;要真是天才肯定会走上正路。眼下在那里闹腾的年轻诗人多数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仅仅证明他们无能;这些无能之辈热衷写作,是受了高度繁荣的德国文学的刺激。

“法国人的诗歌创作已经摆脱陈腐之气,转向较为自由的风格,这毫不奇怪,”歌德继续说,“还在大革命前,狄德罗及其同道就试图开辟这样一条道路。随后的革命本身和拿破仑当政时期,对文学事业固然不利。还有战争年代,如果说也一样不容易产生真正的文学兴趣,也暂时令缪斯们心存芥蒂,那么,在这一时期却培养了一批具有自由精神的人士,一等到和平年代,他们便觉醒过来,脱颖而出,成为了不起的天才。”

我问歌德,那一帮古典主义者是不是也跟杰出的贝朗瑞对着干呢。歌德回答:(https://www.daowen.com)

“贝朗瑞用的是一种较古老和传统的诗体,人们都习惯了;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他还是比他的前辈更为自由,因此也遭到了那帮守旧派的反对。”

话题转向绘画,谈到了守旧派造成的危害。歌德说:

“你自谦不是行家,可我还是想让你看一幅画,一幅咱们目前尚健在的最优秀画家之一的作品,可尽管如此,你却一眼便会发现它那些严重违反基本艺术规则的败笔。你会看见,一些细节画得很漂亮,可是整体却叫你感觉不舒服,叫你不知道如何给予评价。之所以如此,原因并非画家本人不够有才气,而是原本应指引这才气的头脑就跟其余的守旧派画家一样昏昏沉沉,结果他便忽视了真正的大师,反倒回过头去师承了那些个半吊子。

“拉斐尔及其同时代的大师们突破狭隘的风范戒条,奔向了自然和自由。现在的艺术家不是感谢上帝以这些先知先觉为榜样,追随着他们继续前进,而是转过身去捡起了那些狭隘的风范戒条。真是糟糕透顶,简直不明白他们的头脑何以如此昏聩。由于他们在这条艺术道路上无所凭借,便只好到宗教信仰和拉帮结派中去寻找依靠;因为不如此他们便虚弱得根本没法存在。

“绘画艺术贯串着一种血统传承,”歌德继续说,“每出现一位大画家,你就发现他继承了自己前辈们的优点,也正因此他才变得伟大。拉斐尔等大师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都立足于古希腊罗马绘画之上,立足于在他们之前完成的杰作之上。设若他们不曾效法当时的艺术先行者,今天关于他们就没多少好讲啦。”

话题转到古德意志诗歌,我提起了弗勒明[6]。

“弗勒明颇具才气,”歌德说,“只是有些乏味,市民气重了点;现在他一点儿帮不上忙。本来嘛,”他继续说,“我可是已经有些建树,但并非我所有那些诗歌,没有一首可以收进路德的祈祷书里去。”

我笑起来,承认他说得对,心里却想,他这听起来挺奇怪的话看上去并非那样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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