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出版引路人姜念东总编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怀念我的出版引路人姜念东总编辑

我有一条人生经验,一个人的一生,在前进道路的关键处,总会有人推你一把,使你进入一个新的境界。推你的这个人,就是你的贵人,他在你人生拐点发挥了关键作用。我能进入吉林人民出版社,从此与图书出版结下不解之缘,就是遇到一个贵人——时任吉林人民出版社总编辑姜念东先生。

1991年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成立70周年。为迎接这个纪念日,中共吉林省委决定上一个重大出版项目,组织出版《中国共产党百科要览》。出版任务由吉林人民出版社承担,总编辑姜念东具体负责此事。为了确保任务完成,省委组织了全省一批专家、学者集体攻关,从1990年下半年就开始编写。1991年2月,我突然接到省委宣传部通知,让我和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副主任李扬一起去《中国共产党百科要览》编写组报到。原来该书主编们在统稿阶段,发现原先编写的关于“精神文明”这部分的20万字不合用,要组织人员重写。这一任务就落到了我和李扬两人的肩上。

此时,该书已进入统稿阶段,全部人员集中到中国人民解放军461医院招待所内。一栋三层小楼,几乎住满编写、统稿人员,灯火通明,日夜奋战。我和李扬“新起炉灶”,时间紧,任务重,丝毫不敢怠慢。我们在这里吃、住、写整整一个月,终于如期完成任务。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和姜念东总编辑熟识起来。在这之前,我也认识他,那时是在省委宣传部,他是主管理论工作的副部长,我是宣传处干事,互不了解,只是“点头之交”,但他的理论水平、魄力、能力我都有耳闻。他到吉林人民出版社任总编辑之后,再没有见过面。这次在他指导下工作一个月,收获颇丰,也互相加深了了解。

我们把稿件一篇篇写出来交他审阅、把关,他负责组织全书统稿,还要给我们这部分“开小灶”,用“手把手地点拨”来形容也不过分,我们高质量完成任务,和姜总编的指导密不可分。我和姜总编之间也由此开始结下深厚的情谊。我和他同吃、同住、同“劳动”,当一些人夜晚回家后,我和他留在招待所,常常交谈到深夜。在环境清幽的部队大院内,我们边散步边谈心,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从交谈中了解到,姜总编是烟台福山人(原福山县,现为福山区),农家子弟。他和清代官员、著名甲骨文字学家王懿荣一个村,小时候常到王家的大宅子去玩,因此也沾染一点“文气”,立志向学。他也给我讲了他参加革命的经历。他小时候当过儿童团长,较早参加革命工作。抗美援朝开始后,山东老区一批批年轻人赴东北支前。他积极报名参加,坐船到了东北,战争告一段落之后,组织上动员年轻人报考大学,已有文化基础的他被东北师范大学录取,毕业后一直在宣传思想理论战线工作。

待编写任务完成,项目就要收尾时,姜总编对我说:“小樊,据我对你的理解和观察,你的志趣在从文,文字基础也很好,我建议你到吉林人民出版社工作,做一名编辑,多出些好书,干这比一辈子干别的啥都强。”姜总编一席话,改变了我下半生的走向。

1991年7月30日,我到吉林人民出版社报到。我被任命为政治读物编辑室主任,虽然过去因出书与出版社接触过,但对图书出版业务白纸一张,过去的一切翻过去,完全面对一个陌生的领域,心中有些胆怯。我刚到社里一个月左右,在全社选题讨论会上试着提的两个选题被否定。

面对这种情况,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关键时刻,还是姜总编帮助了我。他首先帮我从思想上“解套”,告诉我既然到出版社做了编辑,就要从长计议、久久为功,不要有急于“建功立业”的思想。提两个选题通不过算个啥,干这一行就要有“沙里淘金”的功夫,多听听不同意见有好处。他告诉我选题不能靠想象来、靠自我推测来,首先要有好的作者,有作者就有好的选题。为此,他带我到北京拜访认识《红旗》杂志总编辑邢贲思、外交部原副部长宦乡及中宣部一些领导、北京大学一些学者,这都是他在任吉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吉林人民出版社总编辑期间结识的老朋友、老作者,给我一一接上头,使我初步有了一批作者队伍,还在同这些领导、专家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些选题信息,组到了一些书稿。姜总编还提示我要发掘自身积累下来的选题资源优势。他说:“我看你对精神文明建设这块比较熟悉,可否从中发掘一些选题?”我告诉姜总编,我在精神文明这块里头,最早研究现代生活方式这一块,收集了大量资料,准备撰写专著,也认识研究这方面的一些专家、学者,很想开发这方面的选题。姜总编听到这里,眼睛为之一亮,大声说:“可以啊,那还犹豫什么呢?”我说,按分工范围,这是青年读物编辑室的选题,不归我们政治读物编辑室,怕“越界开采”,别人有意见。姜总编说:“那你考虑太多了,什么他的、我的,就是要打破这个界限,提倡开展相互竞争,只有这样才能人尽其才。你就越界开采吧,社里鼓励。我们是大分工、小交叉,都打乱了也乱套,适当交叉开展竞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在姜总编的鼓励下,我打消了顾虑,甩开膀子在“现代生活方式”这块土地上开采起来,很快就拿出《青年道德概论》《风度美·气质美·韵致美》《当代婚姻家庭热点问题侃谈丛书》等一批选题,获得社里通过并组织实施。组织出版生活方式变革一类图书,使我找到了自己独特的发展方向,把潜在的优势发挥出来,弥补了吉人社这方面选题空缺,初步在社里站稳了脚跟。更为可喜的是,在年度评选中,《风度美·气质美·韵致美》一书获得全国第七届金钥匙优秀图书评比优胜奖。我摸着那枚虽不大但金光灿灿的奖章,心里默默地想,这奖章含有姜念东总编辑一大半的功劳!(https://www.daowen.com)

1992年4月初,我陪同姜念东总编辑参加云南人民出版社主办的全国人民出版社年会,住在昆明市中心震庄宾馆。参加会议的有人民出版社社长薛德震及全国30个省、区、市人民出版社的社长或总编辑。会议隆重热烈,围绕人民出版社地位、作用、变革等议题,讨论得很深入,安排的考察活动也丰富多彩。我们去了大理、腾冲,经芒市到边境口岸畹町。一路走来,一路交流,比较深入地考察了云南民族出版的一些情况。

离开云南,我们去了贵州。从贵阳到成都,到盐道街四川人民出版社和同行们作了交流。回程时我们选择从三峡出川。我陪姜总编欣赏自然景色、人文景观,姜总编给我讲了许多人文历史知识,也讲了一些出版方面的感悟。尤其是在过三峡时讲的一段话,让我脑洞大开,终身受用。姜总编说,长江之美,美在哪,美在三峡,假设没有瞿塘峡、巫峡、西陵峡,长江之美就会大减其色。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任何时候都要抓重点、关注重点,对出版来说,抓重点就是抓大项目。一个领导要学会抓大放小,一个编辑要学会抓大项目。一个编辑一生能出多少书?不能以出书多少来衡量自己,假如你出了一书架子书,这些书都默默无闻,有什么用呢?还是要关心政治、关心社会、关注民生,抓一些社会关注的大工程大项目。如果我们吉林人民出版社没有出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全书》这样的大部头,就不会引起国家领导人重视,就不会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出版座谈活动。他特意对我说:“你到吉林人民出版社快一年了,也出了一些书,有一些书也不错,但要学会抓大项目,以大项目立身。像这长江三峡,虽然只是滚滚长江的不长一段,却是精华所在,说长江有不言三峡的吗?说三峡有不想到长江的吗?”姜总编循循善诱,观景说理,使我有顿悟之感。他又说,人生苦短,一个人一辈子做不了几件事,一个编辑编不了几本书,要想雁过留声,只能办一件或几件有影响的事,方可有所成就。一路上,姜总编给我讲了许多话,这段话给我印象最为深刻,这是一个总编辑对编辑的教诲,也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告诫。他讲的是出版,却蕴含着人生哲理。我从中不仅理解了出版的“要诀”,而且领悟了人生真谛,使我在每一个人生阶段,不管在哪里工作,都学会抓大事、抓大项目,从而为成功奠定基础。

接下来在吉林人民出版社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按照姜总编对我的指点,我开始抓有影响力的大项目。经过深入思考和较为精心地策划,我提出了《邓小平生平著作思想研究集成》《现代家庭生活宝库》两个选题,两书都是大部头,前者200万字,后者300万字。受姜总编的指点启发,我把过去的线索和作者队伍梳理一遍,从社会大变革的高度确立有价值、有可行性的选题。《邓小平生平著作思想研究集成》分为生平编、著作编、思想编,尽量囊括国内外已有研究成果,同时又有新的发掘。目标是把这本书编写成邓小平研究成果之集大成者,使之成为邓小平研究里程碑式的著作,供党政机关干部、理论工作者学习研究邓小平理论使用的重要参考书。主编由中央文献研究室龙平平和中宣部崔智友担任,编写队伍力量强大,精兵强将众多。

我把这个情况说给姜总编听,他比我还要高兴,说:“好,好,这下可逮住个‘金娃娃’。一定要坚持高质量,一定要集中精力。《现代家庭生活宝库》也不错,可以搞,但要把主要精力集中到邓小平研究这本书上!而且要抓紧,在保证质量前提下快点出版,抢在前面,不要起大早赶了个晚集,把一个好选题糟蹋了!”我请姜总编担任该书顾问,他说:“那就不必了,如用得着,我帮你看看稿,把一下关没有问题!”到这时,我才领会了古人所谓“授人以渔”的深刻含义,姜总编没有授我以鱼,给我具体选题,而是授我以渔,教我捕鱼的方法,使我渐渐摸到了门道,深入堂奥,也开始领略出版好书带来的乐趣。

在近一年内,我心无旁骛,把精力集中在两部大书上,特别是在《邓小平生平著作思想研究集成》上面倾注了大量心血,一手《集成》,一手《宝库》,在北京、长春两地奔波,在发行所、印刷厂周旋,组稿、编辑、设计、校对、下厂核红,因为文字量大,我有多个夜晚是在印刷厂、校对室度过的,在单位加班更是常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近一年后,《邓小平生平著作思想研究集成》《现代家庭生活宝库》分别于1993年2月和4月出版,被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列为重点图书,在全国发行。前者还获得吉林省政府优秀图书一等奖,在全国产生了重要影响。

我到北京三联书店工作后,每年回长春探亲,都去看姜总编。姜总编一年年衰老了,过去身躯伟岸,现在腰也弯了,过去声若洪钟,现在说话有气无力,断断续续。2010年中秋节前夕,我打姜总编家电话致以节日问候,是姜总编女儿接的电话。我说请你爸接电话。她说,我爸走了。“走了,去哪了?”我急忙问。那头才说:“我爸去世了,不在了。”我放下电话坐在凳子上,久久不语。后来才知道,姜总编因肺部感染住院,住院10多天就去世了,享年78岁。姜总编走了,阴阳两隔,我对我的“恩师”、引领我进入出版社的“贵人”有刻骨铭心的思念,也有无以回报的遗憾。去年去云南昆明出差,恰又住在震庄宾馆。我来到当年和姜总编住的房间门前久久停留,睹物思人,丝丝悲凉涌入心头。一直想写一篇文章纪念姜总编,今天如愿以偿,在回顾我步入出版生涯时,写下这些纪念文字。

(刊载于《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2018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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