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剃头椅的归处
岁月易逝,但经典往往会留存下来。如今,古镇已有了一家怀旧意味悠长的“城市记忆馆”,漫步其中,每一个老物件都是一把打开记忆盒子的钥匙,都在诉说着往日岁月的细枝末节,有的还被今人赋予了新的篇章。比如,胡二剃头椅就不仅是一个西河时光的记录者,也是一个新故事的叙说者。
这是一把老式剃头椅,底座、脚踏部分均系生铁铸成,看起来很像牙医用的那种小型治疗床。由于年代久远,椅子两侧扶手已经锈蚀得很厉害了。不过,尽管整把椅子显得有些笨重,却具有人性化的升降摇转功能。此外,从靠背和坐垫上残留的海绵体来看,它若是成色尚新,一定会让人感觉无论端坐还是平躺上去都非常舒服。
上了年纪的西河人都知道,这把椅子伴随着它的主人、西河剃头匠胡二七十多个春秋了,它的每一个零部件,都经过了胡二无数次摩挲,浸透了胡二无数滴汗水。
胡二就是那位说曹运祥与西河人是“两好搁一好”的胡秀明老人,他一生以剃头为业,年少时常挑着担子游走于乡村陌上。所谓“剃头挑子一头热”,原本指的就是这些流动的剃头匠。胡二虽系半路出家,却很快凭着精湛的手艺闻名四方。
美好一切,从“头”开始。每逢春节来临,大人小孩都要去剃个年头,但找胡二剃年头则需预约。流动的剃头匠背后都有一只小木箱,打开后,俗称“推子”的剃刀顿时发出闪亮的银光,小孩子马上紧张起来,特别是看到那锋利无比的刮胡刀时,小孩子更会担心刮伤自己。胡二动手之前总要说两句俏皮话来安慰他们:“别怕别怕,剃个龙头过大年,三十晚上一堆压岁钱。”说着说着,推子就咔嚓咔嚓地响了。小孩没有胡子,但脑后脖子还是要刮一刮的。胡二随后拿出一条油光锃亮的帆布,拴在扁担上扯紧,捏着刀柄来回翻飞,刀被荡得啪啪直响,看得人心惊肉跳。怕归怕,但他的顶上功夫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客人往那把剃头椅上一靠,就可以舒舒服服欣赏他精彩的表演了,剪发、修面、刮毛,行云流水一般。接下来,他会展现最令人舒爽的掏耳朵绝活,耳屎耙子、绞毛刀、镊子、耳绒子不断地在他手里变换,轻巧掏挖、利索镊取后,再用那一小撮白毛伸进你的耳孔里,捻、挠、扫,让你惬意得眯缝着眼。刮胡子也是他带给人们的享受,首先用蘸了肥皂沫的小刷子把客人脸部有毛的地方涂抹一遍,接着用热毛巾盖住焐上几分钟,拿掉毛巾,摸摸客人下巴感觉胡子变软了,刮刀吱吱声响,胡楂纷纷落地,脸上的绒毛也一并给你刮得干干净净。西河剃头匠都有一手按摩技艺,胡二更不例外,理完发后便开始在你的肩头与后背捶、拍、按、推,那把剃头椅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来回颠动着,很快让你感觉全身舒畅,精神焕发。
1948年,二十二岁的胡二开了一家理发铺,并从南陵县一位郭姓剃头师傅手中买来这把剃头椅,从此结束了肩挑步行的辛苦。1956年,胡二通过合作化进入西河供销社“剃头组”,店面就在古镇的水巷街口(五显殿巷,出口为陶家老塘)。剃头组共有六位师傅,每人自备一把剃头椅。由于水巷湿气过重,这些铁制剃头椅也就难逃锈蚀的命运。而胡二带去的剃头椅却很幸运地留存至今,除了质量过关外,主人的悉心保管也是重要的原因。要知道,郭师傅把它卖给胡二之前已经用过二十多年,而且也是从别人手里倒腾过来的。算来,这把剃头椅少说也超过了一百年,在剃头组其他的标志已消失殆尽的今天,也只有它还能给人们带去一些“头”等大事的记忆了,所以,称其为西河文物一点也不为过。
2017年,九十一岁的胡二正式歇业,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孙们也可能不会太珍惜,他要对外出售这把已经严重老化了的剃头椅。很快,他的家中便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收藏爱好者。
“三百块是吗?没问题,我要了!”
“我出三百五!”
“我出四百!”
“五百,行了吧?不能再加了,给我!”
加什么加哟!当时,胡二的心里非常乱,挺不是滋味儿,他倒不是因为价格而犹豫,他自己定的基准价就是三百,有超过这个价的不是更好吗?他是不舍。毕竟,这是跟随他大半生的吃饭家伙,卖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但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如果不卖,人家会怎么说?总不能这把年纪了还落个出尔反尔的口实呀!
“还是卖给我吧!”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长、面容清癯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我叫曹运祥,我出一千三!”
第二故乡的一草一木都已融入曹运祥的血液中。他曾深情地说:“西河的乡亲们为我提供了立足之根、感情之泉、创作之源。我有义务帮助这里的每一个人,有义务保护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尤其是那些承载着生活变迁的老物件,更应受到珍惜。”在一张张西河风土人情画作完成的同时,他也越来越熟知那些或老去或去世的能工巧匠。
这天,曹运祥找已经成了好友的老木匠牛忠泉聊天,问西河还有哪些东西值得收藏。
“曹老师,你还有收藏的爱好?”
“算是吧。”曹运祥微笑着说。(https://www.daowen.com)
“胡二的剃头椅起码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可惜,他要卖了,现在有不少外地人在他家,不知你还能不能赶得上。”
“不能卖给外人呀!麻烦你带我去胡二家!”不待牛忠泉回话,曹运祥拉着他就跑,快捷的步伐把年长他五岁的牛忠泉拖惨了。
“我出一千三!”曹运祥再次把嗓门提高到极限。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惊讶的不仅是因为有人出这么高的价,更因为一位老者居然能发出这般炸耳朵的声音。

“一千三,还有比我高的吗?如果有,我继续加!总之,这把椅子,我要定了!”曹运祥大声说话的同时掏出了钱包。
现场鸦雀无声。少时,那几个外地人低着头陆陆续续地离去。
“你没说错吧?这把椅子哪值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胡二激动之下连连发问。他虽然早知曹运祥其人,也知街坊邻居们提到这个人都会赞不绝口,但真正面对面地打交道还是第一次。最让人激动的是,他竟如此看重自己的剃头椅!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要赚钱啊!”曹运祥风趣地回道,“我会做生意嘛,我认为它值。胡老,麻烦你叫个年轻人辛苦一下,把椅子搬到西河城市记忆馆里去,人工费算我的。”
牛忠泉和胡二一起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自己要啊?”
“是的,不是我自己要,但也是我自己要。我准备把它捐给古镇管委会,他们刚刚建了一个城市记忆馆,椅子放在那,政府能保存得很好。胡老,记忆馆离你家很近,你没事可以去看看。还有啊,这把椅子具有一定的文化价值,能吸引游客来参观,你说,我会不会做生意?哈哈。”
曹运祥说完,把一千三百元现金搁在桌子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等等,曹先生,既然这样,这钱我不能收啊!”胡二含着浑浊的老泪跟着追出门。
曹运祥早已走远。胡二兀自抚摸着那把剃头椅喃喃自语:“你一辈子都很走运,一辈子都很走运哪……”
【注释】
[1]西河早年文物建筑,供奉神话人物——八仙之一吕洞宾的庙宇,后毁于“文革”期间。
[2]河南方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