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做“生意”的画家

在多数画家的眼里,花草树木始终象征着春天,象征着年轻人的迅速成长以及新生事物的生命力。曹运祥亦如是,因为对这一自然界主题的偏爱,只要有人毁绿伐木,他潜在的保护意识就会立刻转为行动,无论对方出于何种原因。
2015年3月底的一天清晨,曹运祥走出画室去散步,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把他引向画室右侧不远处的一条无名小巷。这条小巷通往青弋江的支流资福河,巷内路面的石板经过数百年风雨洗礼,颜色各异,有的洁白无瑕,有的青中带黑,两旁的青砖墙脚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曹运祥听着自己皮鞋敲击石板所发出的回声,仿佛看到了岁月的年轮。
走出巷口,郁郁葱葱之间,江南春风伴随着浓郁的油菜花香迎面扑来,一轮红日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远处,孤峰独秀的珩琅山隐约可见,河埠头有三三两两抡着捶棒的浣妇,两岸有缭绕上升的缕缕炊烟……
幽巷深处现人家的温婉景致,如果少了那些成荫的绿树和争荣的花草,又会怎样?
资福河堤埂与画室所在的上街头几乎平行,两者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石子路,路两旁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因为时值阳春,这条路上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曹老师,早上好!”
“早,曹老师!”
熟悉曹运祥的街民们纷纷过来打招呼。
“散步哪,曹老师。”一个手中拿着锯子和斧头的青年人从身后走来。他并不认识曹运祥,因见那么多人都向这位老者问好,便顺口客套了一句。
“早上好,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干吗?”
“哦,牛师傅叫我帮他放树。”
“放树?啥叫放树?”
“就是砍树呀。”
“砍树?要砍哪里的树?”
“喏,就是那棵。”青年人往右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曹运祥看到,那是一间用水泥砖石砌成的小厕所,紧贴着厕所外墙长有一棵水杉木,树不太大,但形状很漂亮,挺拔而秀丽,树冠如同一座小小的绿色宝塔。
“干吗要砍掉它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牛师傅叫我砍的,大概是嫌碍事吧,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牛师傅是谁?”
“牛忠泉,是西河有名的老木匠。”
“哦,听说过。他家离这远不远?”
“不远,就在上街头28号。”
“那我们还是街坊呀。这样,麻烦你先别砍,把他叫来。”
“那……好吧,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一位七十来岁的老汉跟着青年人来到曹运祥面前。
“您就是牛师傅吧?”曹运祥抢先打起招呼。
“对,我就是牛忠泉。曹老师,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你的画室离我家很近。”
牛忠泉个子不高,肤色黝黑,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五官端正的扁平面孔。
“牛师傅好,我也知道您,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木工手艺顶呱呱。”曹运祥边说边上前握手。
“嗨,那都是老皇历了。”牛忠泉也伸出手去。
曹运祥立刻感到,那双手粗壮有力,手心几乎全是戳人的茧皮。(https://www.daowen.com)
“牛师傅,这棵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砍掉它?”
“呃,我准备用它做个小家什。”
“您瞧啊牛师傅,这棵树长得很好看,而且还能支撑这间厕所。再说,这是圩埂,它的根系还可以巩固泥土,对防汛也有好处啊。所以我建议您不要砍。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古镇是我家,绿荫靠大家嘛!”
为了阻止牛忠泉砍树,曹运祥情急之下说出好几个理由,并忘了防汛有时需要砍掉杂树杂草来清障。
“这……”牛忠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样吧,我把这棵树买下来,以后作为我画画的对象,您看怎么样?”
“买什么呀,既然你画画需要它,那我就暂时不砍了。”
“不,我要买下来。您不是暂时不砍,是以后都不要砍。您觉着它值多少钱?”
“就这棵啊?百把块到顶了。”
“我给您五百,永远都不要砍,除非它自然死亡,好不好?”曹运祥说完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塞到牛忠泉手中。
“别别别,我只是说了它大致的价格,并没有说要收你的钱啊!”牛忠泉黑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显得更黑了。
“就这么说定了。”曹运祥把钱塞进牛忠泉的口袋,然后掉头沿着河岸走去。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而且也要不了这么多啊!”牛忠泉还是不肯收。
“牛师傅,我还有事。这棵树就拜托您照看啦。”曹运祥朝后摆了摆手,一路快走着不见了踪影。
“这……唉……真丑死人了!”牛忠泉见跟不上了,只好抓着钱在原地发呆。
事后,有人问曹运祥:“曹老师,您就是要买那棵树,也用不了五百元啊,您到底为的什么呀?”
“做生意。”曹运祥只风趣地回了三个字。
问者后来才知道,生性喜爱树木花草的曹运祥不仅是个画家,还是个实实在在的文化人。他在担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党组书记、院长期间,利用业余研究心得惠及了河南老家。他通过对京西名刹潭柘寺内柘树的考察,认为此树原产于河南柘城县,隋朝时该县有四十里的柘树沟,柘城因此得名。柘树皮可入药,明朝时进贡入京,皇帝赐树于岫云寺,老百姓因柘树和龙潭水,俗称其为潭柘寺。当曹运祥了解到该树在柘城已然绝迹时,立即策划、组织了“柘树还乡”生态保护活动,受到父老乡亲的热烈欢迎。
事实证明,曹运祥的确又做了一桩“好生意”。
那棵险些被砍掉的水杉木,就此成了两位老人结下友谊的“连理枝”。牛忠泉在厕所边上开了一小块菜地,二人经常一起播种、捉虫、施肥,曹运祥从中感受到了西河菜农的辛苦,也从中获得了更多的创作灵感。而2020年,正是因为那棵长高了的水杉木,那间被洪水浸泡了十几日的厕所才没有倒塌。
曹运祥“赚”来的还有更多。他从牛忠泉那里不仅了解到了木匠这个古老行业的诸多学问,还知道了不少西河木匠的故事——
木匠干的活,有时会涉及人们的生死大事,不是吗?婴儿睡的摇篮、逝者躺的棺材,哪样离得开木匠?尤其是能做出好棺材的木匠,更是火葬推行之前的香饽饽。所以,旧时的人们对请木匠做棺材的重视程度不亚于盖房子,特别是乡下人,到了五六十岁就会想着为自己打造一口像样的棺材。那时的人们普遍认为,劳苦了大半辈子,活着住差一点就差一点吧,死了有一口好棺材才叫福气。于是,西河棺材铺应运而生。西河人称棺材为“寿材”,所以棺材铺又叫“寿材铺”。民国时期,西河下街头寿材铺林立,其中较为出名的有“牛进先”“牛进和”“陈隆昌”“陶湘源”等。这些与木匠铺主同名的寿材铺均以做工精巧、价廉物美而享誉四方。此外,他们打造的“小三样”(俗称“提量子”的小水桶、马桶、脚盆)也深受人们欢迎。每年九月,宣城金宝圩沿岸的水阳镇、雁翅镇等地都有大批商贩带着船只前来批发。西河寿材之所以名气大,原因有二:一是选用优质的红椿、麻柳、金丝楠木等可以形成“阴沉木”的木料做寿材板,不仅颜色好看,而且防水耐腐。二是木匠手艺好。寿材档次一般是根据厚度来定的:质量最好的是“硬两寸”,即寿木从头到尾都是二寸厚;差一点的叫“二一寸”,寿材一头大一头小,二一寸就是大头的二寸,小头的一寸;最差的称作“寸材”,顾名思义,寿材板从头到尾都是一寸厚。任你是硬两寸、二一寸还是寸材,交给西河木匠好了,包你满意。
木匠手艺好的当然不止西河一处,但别的地方却没有西河木匠名头响。那么,西河木匠的名气又大在哪里?关键就在于分工细致。西河木匠干事严谨,专哪门就哪门,对于不精通的,绝不染指。
木匠按照所主打的器具来分,有方木匠、圆木匠、弓木匠三类。
方木匠是常见的主流木匠,他们主要从事盖房子、钉木船、打家具、做棺材等。西河人盖房时,破土动工后方木匠就被请进门工作,称作“供匠人”,以表敬意。方木匠的工具箱里摆满了墨斗、斧锛、推刨、锯条、凿子、角尺等。只要有这些吃饭家伙在手,再不规则的木头,方木匠都会让其成为有用之材。此外,他们还能在八仙桌、书几、凳子、木床上雕镂出精美的图案,由此,从西河方木匠中又派生出另一类专业匠人——木雕匠。
过去的房子大多为尖顶结构,立柱子、搭屋顶、架大梁都离不开方木匠。大梁必须由有经验的老师傅亲自操斧,用墨斗打出线条,两端做成榫头,上梁后严丝合缝,讲究的是规矩,展现的是技术。大梁架好后,房子就已盖成一半,乃可喜可贺的大事,每家都要举行上梁仪式,宴请亲朋好友庆贺一番,主持上梁仪式的人也得是德高望重的方木匠。
一个叫范老五的人让牛忠泉提起西河方木匠就竖起大拇指。而说起范老五,牛忠泉和其他所有西河人又都十分怀念已经消失了的两幢木质建筑和一座庙宇——万年台、神台和吕祖庙[1]。
万年台与神台相对,前者用来唱戏,后者用来祭祀。西河人爱看戏,万年台的戏每年都要唱到首次栽秧时才告一段落。有时戏班多了,演出场地不够用,神台也做了临时戏台,对台戏让老戏迷们过足了瘾。据西河老一辈回忆,出自范老五之手的木雕是两台一庙的经典,无论是山水风光,还是飞禽走兽,抑或是历史人物、民间谚语、神仙鬼怪,无不因木生姿,栩栩如生。当时除了范老五外,还有两名方木匠也是大名鼎鼎。一个叫牛进发,这个兼营粮食的手艺人擅长打造木船、风车、水车等大型木器;另一个外号“二老头子”,真名吴而舒,不仅擅长做跑马转阁,而且对木工的要求极其严格,是个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手艺人。当年西河周边绝大多数建筑的木工工程都要请二老头子检验,只有他认为符合要求了才算过关。因此,西河老人们口口相传,宣城文昌阁进行翻修时,当地官员曾派出轿子抬着二老头子到现场验收。
专门制作木桶、木盆的木匠就叫圆木匠,也叫桶匠。塑料桶具问世之前,西河古镇及周边农村家家都有甄子(饭桶)、水桶、脚盆和粪桶,女人们还有专用的“马子桶”(便桶),这玩意大多是娘家的陪嫁物。民国期间,西河圆木匠中胡大马颇有名气。胡大马多数情况下是挑着一副装满工具的担子,走村串巷吆喝着帮人箍桶、箍盆。既然敢于出门赚钱,手艺自然能叫得响,他箍出来的桶、盆不仅美观,而且经久耐用。须知,圆木匠不是一般人能干好的,这门活计有相当的技术含量,弯曲的木板每一块都要通过圆周率计算,做得恰到好处才能成圆。过去没有精准的工具,全靠经验,而胡大马捣鼓捣鼓就能使每一块方木两端带弧,合了弧就是完整的圆圈。
弓木匠事关农耕,他们以制作耕犁为主,所以也叫犁木匠。过去耕田靠的是畜力,除犁头和犁耳是铸铁外,主要部位是有着一定弯曲度的“犁弓子”。牛拉犁的力道很大,犁弓子不仅要有一段自然长成的S形曲度,还得选用材质异常结实的铁檀、洋槐、栗树等作为原料。这些“歪瓜裂枣”看似无用,在西河弓木匠手里却能变成中耕大器。民国时期,西河能做出漂亮又耐用的犁弓子的,加上精通所有木工的二老头子吴而舒在内,也不过寥寥数人。
“这些是用钱能买来的吗?我是不是赚大发了?”
曹运祥很是得意,一个宣传和展示西河木匠传统手艺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