糗事耿耿为捧读
曹运祥第一次为西河中心小学的孩子们说故事的时候,开场白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
那天,他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酒店,并在门头上标出“咸亨”二字,然后画了一个身穿长衫手端着酒杯的人。画完后,他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地说:“多乎哉,不多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窃书不为偷也……”
孩子们乐了,齐声大叫:“孔乙己!孔乙己!孔乙己!”其中一个站起来“纠正”:“不,他是曹乙己!”大家跟着又喊:“曹乙己!曹乙己!”
待孩子们都止住了笑声,曹运祥微笑着说:“大家知道吗?我小时候不是一个好孩子,因为我的确当过曹乙己。”
孩子们彻底安静下来,好奇地聆听着“曹乙己”的故事。
随着读书的“胃口”越来越大,囊中羞涩的曹运祥终于明白了郭顶兆老师为什么会对富家子弟高看一眼。郭老师立志要做李准那样的作家,自然渴望拥有很多名著,但凭他那点微薄的薪水显然难以达成心愿,而那些有钱人家却有的是好书。你曹运祥有啥?就你画的那些画吗?谁稀罕!
幸运的是,还真有人稀罕。
在郑州铁路局公安处工作的大姐朱云霞,家庭条件相对较好,时常给娘家一些接济,但在那个特殊时期,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随时发生。一天,大姐夫张景秋突然被人污蔑为假党员,为避风头,他来到洛阳岳母家散心。为了让姐夫高兴,曹运祥给他画了一幅肖像画,并讨好地说:“恁长得怪好看的!”张景秋原本没把这个过继来的舅子当回事,但这幅传神的肖像画让他一下子改变了态度。此后,夫妻俩经常给曹运祥买一些绘画用的材料和书籍,对曹运祥的迅速成长帮助很大。
不过,需求还是远远大于供给。
那是一个文化极度贫乏的时代,市场上的书籍少得可怜,也只有军队和学校等少数单位才有一定数量的藏书。同时,那又是一个特殊的岁月,几乎所有的书都遭到了批判,洛阳三中图书室突然间不再开放,但那么多书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于是干脆闭门上锁,就地封存起来。
此时的曹运祥已是求知若渴,眼看着学校有那么多书却不能读,他在封存图书的那间屋子周围走来走去,心痒难耐。
屋子只有一道门,门框上方开了一扇偌大的扁长形摇头窗,身材瘦小者只要搬张凳子或者搭个人梯,就可以推开窗户跳进去。(https://www.daowen.com)
想读书的当然不止曹运祥一人。一天,一个同学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人家都到图书馆去拿书了,咱也去拿几本吧。”
“那……图书馆的书能随便拿吗?拿了以后,人家不借书了?”向来谨慎的曹运祥这次居然有些心动。
“就是不借了才要去拿嘛。”
“这……”曹运祥舔了舔嘴唇。
“这什么这,咱再不拿,都给别人拿光了!”
诱惑在前,怂恿在后,最后的防线被突破了。二人你顶我,我拽你,小心翼翼地攀上了那扇窗户。
与世隔绝的宝库就在眼前,曹运祥心跳加速,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东翻西找,很快发现了自己一直想买却买不到的书——《齐白石中国画技法》及《鲁迅全集》中的三本,小说、散文、杂文。看到还有那么多的好书却无人问津,他不由得替作者难过,同时贪念上升。书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啊!俺要是能把它们全部搬回家该多好!
从此,这几本被“拿”来的书脱离了灰尘和黑暗,为曹运祥补充了文学和国画方面的营养。几十年里,他一直感到,鲁迅和齐白石就像如影随形的老师一样跟在自己身边。
糗事由来只堪笑。很多人都在成年后为此类荒唐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对不起,我那是因为物质条件极其有限,但对精神生活又极度渴望!曹运祥却没有这般理直气壮,反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忐忑不安。
“书,也是一种财产,无论它的主人是谁,无论它处于什么状态,都没有让我们据为己有的道理。窃书,就是一种偷,孔乙己的辩解是苍白无力的……”
几十年后,曹运祥特意向洛阳三中捐献一套《鲁迅全集》和自己的部分著作。赠书结束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摸着胸口说:“事情总算有了一个了结。”
一同听课的西河中心小学的几位老师说:“那堂课,从曹运祥开始讲故事的那一刻到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始终安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