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邙山背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4 邙山背茄

为西河中心小学学生们上课期间,当看到有个别孩子在中餐的时候因为少不更事或随意扔掉手中的食物或对光盘行动不屑一顾时,曹运祥皱起了眉头。那天,他给孩子们上的是美术课,讲解完一些绘画常识后,他画了一个茄子。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吗?”

“茄——子!”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道。

“对,这是茄子。问你们一个常识,茄子能生吃吗?”

“不——能!”

“是的,不能生吃,但我却吃过生茄子。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呀?”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曹老师是不是又要给我们讲故事了?”

“嗯,请大家耐心听我讲完,好不好?”

“好——”孩子们就像得到命令一样迅速安静下来。

“这个故事叫邙山背茄……”

“铺就人生道路的最好材料,莫过于苦难。邙山,是一个让我瞬间长大许多的地方。在邙山,我为了填饱肚子第一次吃生茄子,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忘却的味道……”

曹运祥十一岁那年,有着一手好厨艺的朱世勋(曹运祥姑父,也是其养父)从开封被调到洛阳国营第二十酒店工作。洛阳,那可是中国历史上与西安齐名的古都!能够成为这座大都市的市民,该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但曹运祥却兴奋不起来,他只有一种感觉——饿。他相信,不仅是自己,爸、妈、两个姐姐,还有远在商丘虞城大王庄的亲生父母,都有这种感觉。此时,新中国面临着成立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困难,因为自然灾害,全国各地都出现了粮食短缺危机。

“……爸,俺饿,爸,俺累……”朱世勋听不见,他个子不高,但走得比曹运祥快多了,矮墩墩的身影片刻淹没在被大风扬起的黄尘中。

梦中的曹运祥有些后悔,俺昨天不该嚷嚷着吃不饱呀!

梦还在继续,仍是昨晚躺下前那几幕的回放。

曹秀珍当时呵斥道:“兔崽子,就知道喊,哪回不是大人喝汤叫恁捞稠的?到处都在饿饭,有啥法子?”

曹运祥噘起嘴不吭声。

朱世勋端起油灯走过来,照着曹运祥的脸仔细端详一阵,然后轻声对曹秀珍说:“哈儿吃不饱,咋还不兴喊两声,瞧瞧,又黄又瘦,还像个人吗?愣是撑着上学哩!”

曹秀珍略略扫了一眼曹运祥,慌忙把目光移向他处,跟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揉揉眼睛道:“肚子里有蛔虫……”接着没再言语,低下头默默地糊起袼褙[4]——那是她刚刚接来的活,帮人糊个大半夜的袼褙,多多少少能赚个毛儿八分的。

曹运祥偷偷睁开眼,他看到,妈妈那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他赶紧把眼睛闭上,没敢再看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爸爸在说什么邙山,妈妈跟后嘘了一声,屋子里就再无声息,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曹运祥发现自己在稀泥坑中打滚,浑身泥水,眼里也溅进了泥点,啥也看不见了,他急得连声哭叫……

“恁[5]大了,还发癔症。”声音很慈祥。是妈妈。曹运祥再次睁开眼,一看,天光已大亮。

曹秀珍早就起了床,她已经糊好了好几张新袼褙。

曹运祥说了梦中的事。曹秀珍嗯了一声道:“听讲梦里沾水是吉兆,恁爸今天带恁上邙山,说不定真能弄些吃的回来哩。”

“吃的?上邙山?听爸说过,那里好像有他的几个朋友!”

听到“吃”字,曹运祥立刻来了精神,他迅速跳下床。

“对,他们是在第二十酒店支援修建邙山水库的时候认识的。”

“他们有白面吗?”

“不知道,兴许恁的梦能带来好运。唉!恁爸说得对,恁吃不饱饭还撑着上学。”

曹秀珍放下手中的活,帮曹运祥整了整衣领。曹运祥又一次看到,她的眼圈变红了……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茫茫秦岭之余脉邙山,号称随便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古墓来。然而,这座一直以来为古人所最青睐的埋骨地,也随着荒馑的持续变得毫无生气。由于持续干旱,龟裂的大地仿佛一张历经沧桑的老人脸,山体如同一块块被烤焦的皮肤,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而那些没有任何植被覆盖的峰岩则越发显露出风蚀残迹,有些殊形诡状的巨石更是狞恶如传说中的妖魔。

朱世勋带着曹运祥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翻山越岭,最终见到了想要见的人。

“哈儿,他们都是长辈,叫叔。”

曹运祥一个个喊,他们一个个应答,都很亲热,但声音却是有气无力,脸上都带着菜色。

“世勋大哥,腰伤好了没有?”有人上前问。

朱世勋笑着打岔。

曹运祥猛然想起,有几回阴天,爸躺在床上咬着牙,脸上全是汗,不时地叫曹运祥站在他的背上踩。曹秀珍过来问他咋了,他笑笑哼哼,什么也没说。

原来爸的腰受过伤!累的!一定是累的!爸呀……

明白了父子二人的来意,叔叔们叹着气摇头,然后拽着朱世勋去他们家瞧吃的。曹运祥跟在后面看到,揭开锅盖,净是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再换一家,女主人轻轻松松就抱出了偌大的粗青瓷面瓮,里面是空的。

“不看啦,不看啦。恁都非要俺看,搞得跟俺不信似的。只是没想到,恁都这么糟。”朱世勋的表情和腰伤犯病时一样。

“是啊大哥,谁也没想到,老天爷不下雨净下火,麦子还没伸腰就瞎了[6]!”

“大哥,咋说吧,俺们这虽说也很费劲,但总比城里人要活泛点,种点菜,捡巴点吃的还可以熬。俺就不信了,明年还能这样!”

朱世勋点点头,跟他们小声说了会话。接着,曹运祥听到有人说:“俺们也这么想啊,大哥,这日子会有多长?”

叔叔们不仅无白面可给,连棒子面也给不了,都只给了一些茄子,紫的、绿的汇一起,半麻包加一小面袋。朱世勋块儿八毛的给他们钱,他们也都没客气。

接近晌午,等曹运祥喝了几碗凉水,朱世勋就把小面袋架到他的肩上,扭头冲着那几人笑了笑,然后使劲扛起麻包。

“走,俺们回家。”

为了节省时间,父子二人走向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道。这条小道除了距家近点,路面崎岖不平,两旁全是被晒热的黄土,稍稍一阵风便掀起漫天的灰尘,直把人眼睛眯得看不清方向。

走了一程,曹运祥出汗了,朱世勋也是汗流浃背。

“歇会儿吧,俺累了。爸。”曹运祥央求着说。

“再走会儿!”朱世勋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阵,曹运祥再次要求休息。

“再忍会儿!”朱世勋还是头也不回地朝前赶路。

忍吧,忍了一程,曹运祥终于忍不住了。

“爸,俺要歇会儿……”

朱世勋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迈步。

曹运祥咬着牙小跑几步,超过朱世勋后,把面袋往地上重重一搁,随即一屁股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起来!”朱世勋生气地叫道,“恁这么猛一坐非生毛病不可!”

曹运祥只好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扛起面袋。

朱世勋走了一会站住了:“哈儿,往左看,那是啥?”

咦?那是啥?左面齐眼平的远处,像飘着一块长长的土黄色布条。

“看到了吗?那是啥?”

“布,黄布。”

“瞎说!”朱世勋笑了,“那是黄河!”

黄河?真是黄河吗?歌里唱:黄河岸边高粱熟了……那就是歌里的黄河?

“爸,来的时候咋不指给俺看呢?”

“来时俺们走这条路啦?别看了,快走吧!”

曹运祥倏地高兴起来,感觉浑身不再那么酸疼了——俺见到真正的黄河啦!虽说俺和同学们都是黄河娃,但有几个见过真正的黄河!

滔滔黄河让曹运祥一时间忘了累,忘了热。不过,日头还是毒得厉害,四面八方都燃着火炉子,热风就是火苗。路上很静,能听见远处隐隐的知了叫声。

翻过两道梁,斜着往南下,回头再也看不见黄河的影子了,又进入了沉闷的行程。肩上的面袋像越来越重的小山,压得曹运祥脖子酸胀酸胀的。饿!渴!腿不听使唤。咋还渴哩?先前喝了那么多水,也没撒过尿呀!

尿?对!尿!急中生智,曹运祥想到一个叫朱世勋停下来休息的主意。他快步走到一棵秃了枝的树下。

“爸,俺要……尿。”(https://www.daowen.com)

朱世勋没说话,卸下麻包,长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尿尿。曹运祥使劲尿,却尿不出来。他也没听到朱世勋尿出尿的声音。长时间的热汗涔涔,体内水分都被蒸发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朱世勋走近麻包坐下来,解开曹运祥背的那个面袋,取出两个绿绿的圆茄子。

“吃不吃?”

曹运祥干咽了一口吐沫,那两团绿像吸铁石,他的眼睛被吸住了,鼻尖好像飘来一股香甜的气息。

朱世勋用粗糙的、有点浮肿的手握着一个茄子,跟着用指甲掐出一行印记,再掰成两半,白森森的瓤里露出密密麻麻的淡黄色小籽。他咬了一小口,冲曹运祥笑笑,把两半茄子都递给了他。

“吃吧,美着哩!”

曹运祥张开贪婪的大口,猛地咬下去。

哟,不对劲儿!一股怪味把他冲得差点吐出来,嚼碎的茄肉怎么也不肯往肚里咽。

朱世勋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并哼起似豫剧又像山歌的调儿。

见曹运祥一脸的苦瓜相,他笑着问道:“咋?饿得轻?”

“呃……老师讲过,茄子不能生吃。”曹运祥支支吾吾。

“老师多会儿说的?”

“俺上一年级的时候。”

“恁记性还怪不赖!三年头里,那会儿粮食不缺,老师啥不兴说?可现在……俺当然知道茄子应该烧熟了吃才好,但人饿极了,啥不吃?还管啥生熟?吃吧,只当是面瓜(南瓜),毒不死。”

曹运祥闭上眼,开始把生茄子当成面瓜嚼,还是不对味,但想起朱世勋说的毒不死,便鼓起劲往下咽。

哎?!没事了,居然咽出美气儿了!还真有股子香甜味。啃完一半,另一半他就急急地塞进嘴里,连最后一点梢子皮也舔了舔才扔掉。这时,曹运祥才发现,朱世勋一直盯着他,脸上满是爱怜的笑意。

“不饿了吧?上路。”朱世勋从面袋里扒拉出一堆茄子往麻包里装。

“爸,别弄了,俺能背得动。”曹运祥抢过去把麻包里的茄子往外抓。

“恁少扛点吧,压成个罗锅儿,将来连媳妇都寻不上。”

“没事,爸。”曹运祥坚持自己的意见,“还给俺,都还给俺。”

朱世勋拗不过他。父子二人又钻进了飞扬的尘土中。

小孩子总是饿得快,茄子水分又多,根本顶不了什么事。不一会,曹运祥再次感到又饿又累,大声喊:“爸,俺饿!爸,俺累!”可朱世勋好像没听见。

突然,不知哪来一阵强劲的旋风,呜呜的声响如虎啸狼嚎,路旁的枯枝纷纷坠下地来,立刻又和尘土一起被旋到空中,一圈一圈地打转,一圈一圈地聚积,越聚越多,越聚越厚,像一根拔地而起的黄色巨柱,不断伸向苍穹,久久不倒。

“爸——”曹运祥恐惧地高声叫喊,但在摧枯拉朽的狂飙中,他的声嘶力竭是那样渺小,谁也听不到他被飓风旋跑了的声音。朱世勋的影子也早就消失在滚滚的黄尘中,他只有掩面而伏……

十几分钟后,旋风终于过去,曹运祥睁大着眼睛找朱世勋。奇怪,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着。

“爸——爸——”

曹运祥带着哭腔拼命往前奔跑,一边跑一边喊。

“俺——在——这——”

是爸的声音!

哎呀!爸摔倒在一条地沟里!他满身满脸的浮尘,简直成了一个“土人”,他若不发声,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曹运祥又难受又害怕,撂下面袋扑过去,使劲拽住朱世勋颤抖的手。

朱世勋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按地,一手扶腰,不住地喘气、咳嗽。曹运祥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爸,咋摔了呀?恁摔疼了吧?”

“茄子,茄子,麻包……快找茄子!”

茄子散了一地,麻包被风吹出老远。

“茄子在,在着呢!爸,俺们赶快回家吧!”

“捡起来,一个都不能少,恁袋子呢?”

“在那边,俺待会就背过来。别管茄子了,快回家吧,爸!”

朱世勋撩起衣襟擦了擦面部,汗水和泥土瞬间把他变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曹运祥看到,他的眉头间凝起了一个很大的疙瘩。

“恁哪儿不好受呀,爸?”

朱世勋吐出一口夹杂着泥沙的吐沫,低下头哼哼道:“没事儿,咱先歇歇吧。”

那一刻,曹运祥哭了,他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哭啥?谁叫恁给俺出殡啦?”朱世勋厉声说道,“恁是男哈儿,动不动就掉泪成个啥样子?!”

曹运祥止住哭,横起衣袖擦眼泪,忽感眼睛非常不适。

“别揉!想瞎眼呀!使劲眨巴眨巴,让眼水把沙子带走!”

见曹运祥不哭也不揉眼睛了,朱世勋温和地说:“没事了,忍忍就过去啦。去,再拿个茄子来。”

父子俩分吃了一个茄子。朱世勋笑道:“恁说这事儿吧,买的时候俺还嫌少,路上呢,嫌多了,等到了家,又该嫌少啦!这些茄子,应该够俺们家吃几天了。恁不快要参加期末考试了吗?吃不饱咋行?”

“爸,俺们啥时候才能不用为吃发愁啊?”

“自然灾害过去了就能吃饱了!恁老师没说?”

“自然灾害啥时候能过去呢?”

“快了,恁李叔说快了。”

“哦,供电局李叔啊,他咋知道快了呀?”

“这?他说快了就是快了。”

“恁咋那么信他呀?”

“三两句说不清。临解放洛阳城那会儿,俺俩都在电厂。工人们要护厂,有个叫洛阳青年军的国民党队伍就往厂子里打炮,派飞机扔炸弹,恁李叔就带着大伙钻进地洞里,一连三天三夜。有个人哭了,说实在受不住了,厂都被炸了,还护个啥?出去找条活路,总比饿死、渴死、挨炸弹强呀!恁李叔就说那人没眼光,电厂炸了,只要人保住就能再修、再建,出去送死,咋看见解放?俺问他:‘师弟,啥会儿才能解放?’他攥住俺的手说:‘快了,师哥,顶多再忍一两天。’恁李叔的话对,就在那天夜里,上面枪炮声忽然停了,飞机也没声了,天明爬出来一看,洛阳城解放了!”

“爸,他咋知道得恁准?”

“是呀,他咋知道得恁准?俺也这么问他。他笑着说,俺是共产党里头的。”

“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局长呀,可俺俩还是师哥师弟叫。”

“爸,李叔家里人饿不?”

“咋不饿?他家比俺们家嘴子还多。”

“那他现在咋不上俺们家来了呀?”

“他怕俺叫他吃饭呀。过去上俺们家,叫吃就吃,一点也不外气。现在来,不吃吧,怕俺不高兴;吃吧……恁想他能吃得下吗?”

“爸,恁最近又听他说啥了?”

“他说困难快过去了,还说共产党不会干瞪眼叫老百姓挨饿的。”

“共产党能管住老天爷吗?”

“说老天爷干啥?”

“那到底啥会儿才能吃饱?”

“信恁李叔的话吧,快啦!”

父子俩经过这一番交谈,朱世勋眉毛间的疙瘩消失了,眼睛里是希望的光芒。他扶着曹运祥站起来,揉揉腰,踢踢腿,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又帮曹运祥拍干净衣服,抬头朝天看了看,抱起面袋轻轻放到曹运祥的肩头,然后自己努努劲,扛起麻包,慢慢迈开腿。

二人顶着烈日又艰难地走了一程,那条通往城里的冒着烟一样的土路终于横在了眼前。恰在这时,天空中传来隐隐的雷声,老天爷开眼了!要下雨啦……

邙山背茄讲完之后,几位老师都发现,有好几个孩子的眼角都是湿润的。曹运祥发现,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落了泪。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