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父与易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生父与易名

人类文明总是与水相伴相生,水资源丰富、渔业方兴未艾之地,往往都以历史悠久和文化底蕴深厚著称,名人更是层出不穷。

河南省虞城县位于鲁、豫、皖三省交界之处,境内有洪河(又名老黄河)、响河等众多水系,常年奔腾不息,流经面积达180余平方千米。古老的黄河文化书写着这一地域的多彩与神奇。

公元前21世纪,夏禹受舜禅,封舜子商均于虞城,始称有虞氏,后名为虞国。距虞城县城西35里处的纶城即为夏朝中期重要都城。此外,距县城南方70里处还有一个面积约20万平方米的营廓遗址,曾出土过一大批石、陶等器皿及骨、蚌化石、残片。经专家认定,该遗址为新石器时代山东大汶口文化晚期型,并延续有龙山文化和商、周、汉、唐、宋文化直至近现代。帝王少康(夏第六位国王,又名杜康)就在虞城恢复了夏统,并以发明秫酒、箕帚而闻名天下。助商汤灭暴夏的宰相伊尹,以及北宋状元王尧臣,也均系虞城人。最让虞城人引以为豪的,当属平民女子花木兰。千百年来,这个替父从军的巾帼英雄一直被传颂着,其效忠国家的牺牲精神,爱家敬长的道德情操,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奋斗气节,巾帼不让须眉、以行动谋求平等的反封建意识,有胆有识、竞争创新的开拓观念,正视困难、战胜困难的雄略心胸,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的高洁品格,皆与中国传统文化“坚忍进取,重德重生,崇古重老,家庭本位”的价值取向相符相应,极具东方人伦之美,也是中华民族绵延久长、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

然而,水灾频仍、黄河泛滥,又是历朝历代统治者都深感头疼的问题。1938年,蒋介石政府为了阻止日军,在郑州市附近的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造成河南、安徽、江苏三省近90万人死亡、390万人流亡、1250万人受灾。这场历史惨剧也催生出一个贫穷落后区域的代名词——黄泛区。顾名思义,黄泛区即黄河泛滥成灾的区域。

虞城县大侯乡大王庄村,因地势平坦,坡降极小,自然难逃长期处于黄泛区的命运。解放前,这里生存环境恶劣,耕植条件严重退化,百姓多以“地窨子房”(在地下挖出长方形土坑,立起柱脚,覆盖秫秸或干草而成的窝棚式房屋)栖身,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经过长期治理才有所好转。

1950年12月29日,雪落簌簌,大王庄村民曹心岭之妻陈广荣躺在自家地窨子房里的破旧木床上诞下一个男娃。夫妻俩事先已商量好,这个娃出世之后,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曹运祥。

雪停了,风还在刮。曹心岭走出门外,抬头看天,一滴泪珠落到雪地上。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历史问题”,这个家庭不会一直挣扎在贫困交加的边缘。“运祥”,不过是运气吉祥的一种期盼罢了。

特殊年代总有特殊的故事,也正是因为这个“历史问题”,曹运祥变成了后来的朱明德。

按照虞城人关于命运的说法,生于1912年的遗腹子曹心岭,可谓“中间虽堪离奇,两头却系多舛”。

当年,大王庄一带盗匪众多,村里一位代姓者常勾结贼人偷走村民牛马,甚至绑架勒索。曹心岭父亲多次上门劝告,请代某不要危害乡民,不想代某竟怀恨在心,伙同其妻邀来匪徒将曹父暗害,致其死不见尸。旧时,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一旦殁了,妻儿老小必将步入凄凉之境。曹心岭幼时只得衣不蔽体地跟随着母亲、大其八岁的哥哥曹心法和大其四岁的姐姐曹秀珍艰难度日,但他小小年纪不忘杀父之仇。那个年代,男儿为父报仇被视作大孝,曹心岭自学会说话起便和姐姐一起暗暗起誓——有朝一日,非手刃代贼不可!然而现实愈加残酷,曹心岭五岁那年,母亲又因患伤寒离世,三个可怜的孤儿转由年迈且家境贫寒的姥娘(外婆)抚养。由于经常食不果腹,曹秀珍便带着弟弟四处乞讨。冬夜里,无被盖身的姐弟二人常钻进秫秸堆里偎依着取暖。一日,曹心岭跟着姐姐要饭,却因饿得身软步乱而栽向一口深井,幸亏曹秀珍眼疾手快,在他即将落入井水前把他拽了出来。自小体弱多病的曹心岭就这么九死一生地苟活着,直至长成少年。此时,曹心法已成家单过,不再把这姐弟俩挂在心上。曹秀珍也已到了出阁年龄,但她依然怜悯弟弟,一直照顾着他。但很快,姐姐也去向不明了。生性倔强的曹秀珍一向不服族规,又因欲借外力报杀父之仇而与一名义匪相好,被曹氏族长视作败坏门风,逼其嫁往由他选定的夫家。曹秀珍坚决不肯,族长勃然大怒,持桑杈追打,致其头破血流,曹秀珍愤然离家出走。如此一来,曹心岭与姥娘仍旧活在饥饿的恐惧中。所幸当过清兵和民国士卒的族六叔目不忍视,关键时刻伸出援手,一老一小总算没被饿死。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直奉大战前,年仅十四岁的曹心岭毅然北上从军,加入冯玉祥的部队,终于结束了饔飧不继的日子。当了一年的给养员和传令兵后,曹心岭所在的连队奉命驻扎于北京青龙桥颐和园,很快,隆隆的炮声就响了,被戏称为“娃娃兵”的曹心岭不得不拎枪上阵,参加了那场军阀混战。之后,张学良易帜,国民革命军重编,曹心岭到东北军当了一名班长。

20世纪30年代初,黄埔军校在河南省洛阳市开设分校,培养青年军官,曹心岭被部队选送前往,喜遇流落在外的姐姐曹秀珍。此时,曹秀珍已成家,嫁给了一个叫朱世勋的电影发行员,二人在开封育有一女,取乳名朱巧莲,大名朱云霞。之后,曹心岭经族六叔联系,找到了多年未见的族兄曹心让。曹心让早年因不满包办婚姻,与代姓地主家一女相好,欲休原配娶之,然曹代两家有仇,其行自然为宗庙所不容。也是幸得眼界不窄的族六叔的帮助,曹心让才免遭家法严惩,并成功逃往外乡投军。此时,他已是国民党新一军特务连连长。

曹心岭因文化浅薄学习吃力,短训后未再被纳入长训名单。在曹心让的关照下,他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一〇六四师在河南与湖北接壤处的某连任排长,后与排副李虎感情日密。李虎出身穷苦,赞成共产党的主张,欲拉队伍投奔新的革命队伍。在李虎推心置腹的劝说下,曹心岭亦萌生去心,二人遂密议带全排出走,并告知属下一名可靠的班长。不想机密还是泄露了,当曹李二人清晨带人出城时,被埋伏于当场的国民党军团团包围,李虎举枪反抗,最终因寡不敌众当场牺牲。

曹心岭被捕后受军法处审讯,不日即被定以死罪。眼看将遭不测,他急中生智说,有兄在一军军部,盼死前能与之见一面。一〇六四师师长慎重起见,遂派人告知曹心让,曹心让忙请新一军军长作保,曹心岭这才捡回一条命。其间,曹秀珍曾去探监,走进审讯室,她顿时肝肠寸断,随即号啕大哭,只见弟弟被五花大绑高吊于房梁,浑身皮开肉绽,脸上毫无人色。

曹心让救下曹心岭后,让他在汉口军部候职。不久,曹心岭成了一名催办给养的副官,公差频频,几次往返于四川、湖北等地,后因不屑贪贿,屡屡开罪于上司,被迫辞职还乡。之后,他娶同乡周侯庄女子陈广荣为妻,生三女后又因曹心让召唤复入军队,在商丘某师任副官,但天性耿直的他还是“犯”了军纪,再次成为一名平头百姓。其时,适逢台儿庄战役,曹心让率团参战,事先捎信叫曹心岭在商丘上火车同赴前线,结果却因军情紧急致火车未能停站而错失,曹心岭便在后方筹粮筹饷支持族兄抗日。后经族六叔介绍,他加入了商丘地方军,被任命为某连连长。家乡近在咫尺,手中有人有枪,再不报仇,更待何时?曹心岭认为,该让九泉之下的父亲瞑目了。(https://www.daowen.com)

时年岁末三十,商丘地方军一位排长领受曹心岭之命,带兵连夜赶至大王庄,借着啪啪作响的鞭炮声,从被窝里拉出代某夫妇,扭至村南曹家祖坟前。排长厉声问代某:“你可知罪?”夫妇二人连忙跪地,边求饶边回答:“知罪,知罪。”排长一声令下,枪手齐射,二人倒地。从此,乡里人暗赞曹心岭孝义可嘉,然曹代两姓结怨更深。

大仇终于得报,曹心岭纵马还乡,欲告亡父在天之灵,不想进村时惊见代某,这才得知,代某当日竟伤而未死,被打死的只有其妻一人。那日,代某因重伤致残,瘸步慢行,抬头忽见曹心岭骑高头大马至前,瞬间面如死灰,连忙弯腰垂首。曹心岭故作不知,问:“叔,恁咋这样了?”代某嗫嚅着回道:“俺是自作自受。”看着代某行将就木的样子,曹心岭不觉心头一软,就此饶过了杀父仇人,毕竟一命已经还过一命,他开始静下心来安境保民。

其时,正当日寇侵占华中,世道纷乱,做无本买卖者居多,曹心岭遂带人为乡民垒筑寨墙数道,有效防范了土匪的趁火打劫。同时,他以鸡犬不惊为治军宗旨,颁令告知手下,有胆敢滋扰百姓者,定严惩不贷,而对于有进步思想的人,他也敢于充当保护伞。

一位排长曾私下与交好者商议,欲结伴投奔八路军,被人告密于曹心岭。为了达成这位抗日志士的心愿,曹心岭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当夜,他带兵将所有“叛逃者”拿获。随后,他怒气冲冲地持腰带当众抽打那位排长,说:“俺平日待恁怎样?恁良心被狗吃了?”打完后给师部打电话,问该如何处置叛逃者。师长要求速派人押至师部,并说要以杀一儆百的方式来威慑其他欲逃之人。曹心岭即派心腹“执行”命令。当晚,在距师部不远处的一片高粱地里,突然传出密集的枪声,不久便没了声息。师部闻讯后派人去搜,只见绑人绳索被丢弃一旁,再无他物。师长问曹心岭:“叛逃人何在?”答曰:“回师座,俺昨夜就派人押往师部啦!”师部很快派人来连里调查,结果均说如此。师长遂以为有人半夜劫走了叛逃者,不再追问。原来,曹心岭早对心腹交代:“路上放了排长,恁也去投八路军,恁家中老小由俺来照顾。”

由于当事人和见证者后来都死于战场,这一详情便无法核实。新中国成立后,曹心岭自然受到审查,以致长期无事可做,生活艰难,只好在村中宅基地上搭一地窨子度日。此时,他和妻子陈广荣身边仅剩一个名叫改莲的女儿,其余两女均在三年前不幸丧命。三年前,曹心岭携妻女到商丘找生计,谁知租住的房屋突然坍塌,两个女儿活活被砸死了,陈广荣虽命大未死,也是重伤在身,奄奄一息。寻活归来的曹心岭猛闻此噩耗,一头栽倒在地,醒来后仍是呆傻无措,口不能言。那天,帮忙料理后事的人都发现,曹心岭在两爱女坟前哭了许久,却几乎没有眼泪,人也瞬间老去了很多。用曹运祥后来的话来说,父亲的泪已经流干了……

当时,正值河南解放前夕,曹心让来信,让曹心岭随他所在的九十二军南撤,曹心岭婉言拒绝。不久,曹心让遵照侯镜如将军命令,率九十二军三一八师在福建起义。

家境贫寒的曹心岭,土改时应属下中农,但他有难以澄清的过去,且在旧军队数年,终被划分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幸经当地军管会调查认定,其人确无血债民愤,故暂免收监看押。这也多亏了代某当年大难不死,且有活证证明代某谋害曹心岭父亲一事属实,否则后果更糟。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历次运动,曹心岭皆属审查对象。镇反期间,他北上京城,求曹心让指路。此时,曹心让已从南京高级步校转业到政务院任参事,他劝曹心岭到张家口、内蒙古一带做事,以避风头。曹心岭思之再三,决定还是留在故土,因为妻女体弱,儿子又在襁褓之中,经不起折腾。曹心让后出具证明,证实曹心岭抗战时曾有好的表现,当地乡干部因此没有继续追究,但那顶不光彩的“帽子”还是让他抬不起头来。

中年得子,曹心岭十分疼爱曹运祥,常推着独轮车带爱子去赶集,买煎包喂他,归家路上,或是边推车边说着庙里的鬼事,或是大声哼唱河南梆子戏,曹运祥听得懂听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充满稚气的脸上弥漫着的好奇,能让曹心岭暂时忘掉心中的苦恼。

然而,这份难得的天伦之乐也没有维持多久。

曹运祥五岁那年,曹心岭女儿曹改莲被姐姐曹秀珍带走抚养,改姓为朱,取名明霞。曹运祥六岁时,曹秀珍又提出要收养他为儿,理由很简单:兄弟的问题不知何日才能解决,哈儿生在新社会,不能跟着受影响。此外,豫东地区地穷天荒,必须改变哈儿的命运。俺家好歹也是个工人家庭,哈儿过继来也就有了一个好的出身,进城能上学,长大才可能会有出息。

曹心岭夫妇尽管心痛难舍,还是含着眼泪把儿子交给了姐姐。分手时,他亲了亲曹运祥,对曹秀珍说:“姐啊,哈儿就交给恁了。俺呢,恁不要担心。据俺观察,共产党的确是一个好党,虽然他们目前对俺有所误会,但迟早会还俺一个公道,因为这个党一直在为老百姓做事,他们以前只要打下一块地方,就给穷人分土地,仅凭这点,俺就可以认定他们是好人,而好人,断不会永远冤枉好人的。”

“哈儿啊……”曹心岭说完摸了摸曹运祥的头,欲言又止,随后就与陈广荣相互搀扶着蹒跚而去。因为他看到曹运祥那眨巴着小眼睛的脸上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这才意识到,哈儿太小了,于他而言,自己想要说的话和庙里的鬼事一般无二。

从此,曹运祥由大王庄村走进了姑家所在的开封城,由姐姐朱明霞取名为朱明德,称生父、生母为父亲、母亲,将姑父、姑妈改口叫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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