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家风来自戏理
到了开封没多久,曹运祥便发现,原来城里的家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而且爸妈比父母要严厉得多,尤其是那个叫曹秀珍的妈。
“你快给俺回来!再不回家做作业,俺……”呼唤中夹杂着责骂与吓唬。
曹秀珍脾气火暴,声音也很洪亮,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到。曹运祥立刻撇开了小伙伴们飞快地往家跑,书包在跑动中不断撞击着他的屁股,也撞击着他惶恐的心。
一段时间里,曹运祥很是厌恶那种呼唤,但再厌恶也没办法,这个妈揍起人来从不手软!每当他放学回来,妈妈都要问一问学习情况,还有在学校的表现,他只有老老实实地讲,什么也休想瞒过她,因为她就像能掐会算一样。曹运祥后来才知道,为了督促他好好念书,曹秀珍竟布下众多“耳目”,他的好几个同学,男的女的,都成了戏台上那些听差的探子,他们都因为接受了发号施令者的好处而对其忠心耿耿。一次考试之前,曹秀珍问曹运祥:“恁功课复习得咋样了?”曹运祥说:“还行。”成绩出来那天,曹秀珍挨个找那几个探子打听:“俺家的这次考得咋样?”均答:“不咋地!比上次还退步了!”结果,曹运祥刚进家门就吃了一连串爆栗子,脑门上立刻肿起几个鸽子蛋大的包。此外,曹秀珍从不当面夸他,即使他某门课考了满分,她也只会一撇嘴说:“嚯!不定怎么碰巧了,瞎猫逮个死耗子捡来的,下回一骄傲准得考鸭蛋!”
随着年龄的增长,曹运祥慢慢明白了曹秀珍的“恨铁不成钢”和“棍棒底下出秀才”的苦心,只是太过急于求成。曹秀珍总是提起曹心岭送别他们时说的那句话——姐啊,哈儿就交给恁了。所以,她的打骂声中藏着很深的爱,她需要这个过继来的儿子从小就争气,尽快成为有用的人。她还因为对曹运祥过于偏心以至于其余两女不满。每当家里有了好一点的食物,连她的亲生女儿朱云霞也只能吞吞口水走人,因为她事先已下了“通牒”——俺小明德还没吃呢,谁也不许碰!
曹秀珍没有正式工作,全靠帮人带小孩来补贴家用,且一带就是好几家。把曹运祥过继来时,她已年逾半百,身体每况愈下,本身还是个小脚。喂奶、洗尿布、逗着玩、哄着睡……从东家赶到西家,她每天都累得双腿灌了铅似的。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放松过对曹运祥的管教。
夏夜里,曹秀珍哄睡最后一个孩子,拖着小脚慢慢挪进家门,接着扯起一张席到街面上宽敞的地方铺开,然后开始给紧跟在后面的曹运祥讲故事……
如果将中国盛产戏迷的地方排序,作为中原腹地的河南肯定排在前列。河南人不仅喜欢看戏,还喜欢唱戏、说戏。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左邻右舍间的情感交流,尽在那“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的舞台上,尽在那比比画画、说说唱唱的茶余饭后。曹秀珍因而知《水浒》懂《三国》,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善于把戏里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三言两语便能将那些历史上有成就的文臣武将活生生拽到曹运祥面前。
只要不是上学期间,曹秀珍夫妇看戏时一般都会带着曹运祥。所谓书文戏理,《铡美案》让曹运祥从小就知道了黑脸包公的铁面无私,明白了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的陈世美为什么会受到人们的强烈谴责;《王强焐冰》中,孝子王强在寒冷的冬天用身体焐开冰冻为病母抓鱼的剧情,让曹运祥增强了对孝道的理解,懂得了万事须以孝为先。即使因为上学而耽误看的戏,曹运祥依然能知道得八九不离十,因为曹秀珍看了后一定会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她也由此成了曹运祥的文学启蒙老师。
曹秀珍最喜欢讲的、也是曹运祥最爱听的,莫过于木兰从军的故事。(https://www.daowen.com)
花木兰为了父亲女扮男装去从军,凯旋后辞官还乡,重新从事劳动。她爱亲人,也爱国家,把对国家、对亲人的责任感融合到一起。木兰的身上集中体现着中华民族勤劳、善良、勇敢、刚毅、淳朴的优秀品质……
这些都是曹秀珍从戏文和演员的对白中得来的,她以家乡出了这样一位巾帼而自豪,又以阐述戏理的方式将木兰精神深深栽种到曹运祥的内心深处,并反复灌溉、培育。每次讲完戏曲中的道理,她都要强调一句:“哈儿啊,做人一定要做好人,永远不能坏良心,这是朱曹两家共同的家风,恁要给俺好好记着,听见了没有?”
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说起新社会与旧社会的不同,曹运祥记得不太清楚,回家后问曹秀珍。曹秀珍给出的答案既直白又有一定的逻辑性——
好多戏都这么讲,得民心者得天下。因为中国的穷人多,得到了穷人的心,就得到了民心,共产党看准了这点,把穷人的心摸透了,专门为穷人打天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而国民党呢?从来不为穷人着想,老是伤穷人的心,不败才怪哩。所以啊,新社会与旧社会的不同点就在于,一个是占据全国绝大多数的穷人当家,一个是少数坏了良心的富人当家。
成年后的曹运祥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好习惯,第一人称的“俺”字也随之改为“我”。多年以后,这个“我”在一篇日记中写道——
清明节快到的时候,总会想起逝去的亲人,如我的生父,一生经历曲折坎坷,最后是一条腿走完人生。我的姑父、姑母,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妇女,为使我不受生父历史问题的牵连,毅然把我和姐姐都要了去,改名换姓,精心抚育。然而,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养大了,自己却似熬尽油的蜡烛,说熄灭就熄灭了。
生父生母的恩情不能忘,养父养母的牺牲精神和无私形象更要铭记,更要仰视。姑父朱世勋和姑妈曹秀珍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眼前浮现,他们在我儿时经常教导我,做好人,做好事,别坏良心。姑妈在我成功入伍时反复强调,当兵多少年都行,千万别当官,即使当了官,也一定要当个清官。
对于花木兰,姑妈的说教对我影响最大。她让我从小就崇拜这个爱国爱民的楷模,花木兰的精神一直鼓舞着我,让我永远忠于国家,忠于党,热爱人民。文戏也好,武戏也罢,都藏着有那么多的做人哲学,真的是小舞台大天地啊!我所成长的家庭舞台,就是姑妈一手搭建起来的,她永远是我头上一块很大的天……
每当想起那些带有劝世良言的家乡戏,曹运祥就禁不住热泪盈眶,云一般的思念最终停留在那个苍老的小脚姑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