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有志天有眼
最艰难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曹运祥后来回想起来,从开封搬到洛阳的一家人虽然断粮时日居多,终究没有到画饼充饥的地步。毕竟,爸爸朱世勋一个月好歹还有三十八元的工资,大姐朱云霞也有了正式工作,每个月也能拿出点救命钱。
不过,作为三年自然灾害的重灾区,豫东地界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人们虽然暂时告别了撸树叶挖草根的日子,但由于劳动力锐减,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耕种,加之黄泛区一向底子薄、基础差,仍是众口嗷嗷。那个让曹秀珍操碎了心的大王庄一家,更因为曹运祥的两个弟弟——曹维祥、曹三娃的先后出世而饥火烧肠。
牵挂是一幅浸着泪滴的画卷。
唉,他们靠什么在撑着呀!曹运祥一想起大王庄就彻夜难眠。
当看到曹秀珍每月都把朱世勋和朱云霞的工资放在一块再分成两份时,当看到另一份工资每月都被按时寄往给了他生命的地方时,曹运祥终于知道了父母一家能够撑下去的原因,也明白了“血浓于水”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每个人都有强烈的生存欲望,但因为亲情,每个人又都不只是以自己活下去为唯一目的,他们都有着一份共同承担的责任——相互帮扶。
感动之后是一阵轻松。脑海中的亲情图不能永远待在脑海里,得给它画出来。
受二姐朱明霞的影响,曹运祥不知不觉间也爱上了画画,不时画个飞机、火车、小人、各种小动物,周围还有人表示喜欢他的画。
亲情图摆到了朱明霞的面前,从最初的领路人角度来说,她算得上是曹运祥的美术启蒙老师,但她没有想到,弟弟这么短时间就能绘出一幅感人的画面来,她不由得又惊又喜。经年以后,她和曹运祥开玩笑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成为画家,所以才把你往这条路上引。”
实际上,河南人看戏成风的习惯,也是引导曹运祥走上画家之路的重要原因。
地域文化之所以能够流传得深远持久,就在于它始终具有存在的价值,始终发挥着一定的作用。所谓“有钱读书,无钱看戏”。于是,戏曲寓教于乐的功能就让河南人普遍顶上了戏迷这一头衔。所以,在温饱已能勉强解决的情况下,朱世勋夫妇在搞到戏票后必带着曹运祥一同去洛阳市上海剧院看戏。
因为个子太小,曹运祥只能挤到前台去看,可到了近前,更吸引他的却是那帮从北京、上海等地赶过来画速写的画家,哪个在画戏台上的某个情节或某个人物,哪个在画周边场景,都会让他格外留意,留意之后就是模仿。年幼的曹运祥当时并不知道,这些画速写的画家,正是叶浅予、张汀等一代美术界名流。
特殊年代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思索,也留下了很多值得玩味的事情,比如曹运祥的绘画之路。他在开封刚上小学时,正值“以钢为纲,全面跃进”时期,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中,孩子们也常常被发动去捡拾废钢废铁。有一天,曹运祥在拾废铁的途中捡到一张不知从什么杂志上掉下来的纸片,那是一幅大炼钢铁图,上面写着:“多炼钢,炼好钢,打败美帝野心狼!”才入课堂意朦胧,让一颗孺子心受到震撼的是画末落款——北京儿童画,✕✕✕,六岁。(https://www.daowen.com)
不把成功看得太复杂,就是一种自信。人家六岁,俺七岁,人家的画能登在杂志上,俺为什么不可以?俺以后一定要让杂志登出俺的画!
想画、想上杂志固然是好事,可从哪弄来学画画的教科书呢?家里能供他和二姐继续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来个烧钱的爱好,岂不成了大人们所说的“不正混”(瞎胡闹)?
好在冥冥之中如有神助,天上掉馅饼了,是从洛阳的空中掉下来的。
洛阳城里如今开发为“天子驾六”[1]博物馆的地块,当时是个偌大的花圃,曹运祥常和一帮小孩去那里捉迷藏。一次,他钻进花圃伏身待藏,却无意间发现地上散落着不少书页,捡起来一看,哇,是画!但这次不是儿童画了,而是众多古代人物肖像画:姜子牙、诸葛亮、包拯、岳飞、成吉思汗……曹运祥如获至宝,回家后就照着这些画页不停地勾勒线条,把心中的想法一点一点移到纸上。这些画页,都成了他的美术启蒙教材。
光有启蒙老师和启蒙教材还不行,毕竟,这两个词前面都有一个定语。显而易见,启蒙者,初始也,入门也。要想成为画家,还得有天赋,还得要勤奋,更要有名师指点。
曹运祥转学至洛阳时,他的绘画天赋很快引起一位教美术的曹姓老师的关注。曹老师鼓励他:“好好画,将来选到洛阳少年宫去展出。”
这句话更激发了本就自信的曹运祥画出好画的信念。
一天,曹老师告诉他:“你的画被选上了,正在洛阳少年宫展示呢。”
信以为真的曹运祥不顾路途遥远,从家里一口气跑到位于老城区的少年宫去看“画展”,可找遍了整个少年宫,也没看到自己的画。原来,曹老师是逗他玩的,但曹运祥没有沮丧,也没有戳穿曹老师善意的谎言,而是更勤奋地画画,他坚信,总有一天,自己的画能够在少年宫展出。
到了三年级,在班主任的鼓励下,曹运祥开始临摹著名画家华君武、方成、苗地等人的漫画,并持续临摹当时极为有名的小人书和连环画的主人公“小虎子”,一发而不可收,由此曹运祥声名大振,不断有作品在校内外展出了。
【注释】
[1]古代礼制等级。皇帝乘坐的车以六匹马拉。逸礼《王度记》记载:“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