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大夫身份意识与社会政治关怀
郭嵩焘具有鲜明的士大夫身份意识。如他所言:
风气之嚣陵,人心之浇薄,其源皆在士大夫,则亦吾辈之咎也。[3]
吾辈家居,无整齐教化之责,无赏罚之权,要须实实认定鸦片烟之为害,必不可稍有沾染。虽其蔓延及于天下,而吾辈十余人之心,必为之力障其流,以使后人知所警惕。……庶冀鸦片烟渐有止境,人心风俗亦可渐次归于纯实。[4]
“吾辈”即士大夫。“吾辈家居”即在野士大夫。郭氏认为他们虽无赏罚之权和教化之责,仍需以身作则,努力维持人心风俗。
大抵天下人心风俗,成乎学校,而必归本于吏治。吏治之敝,吾辈不当其位,不能议也。由学校以端求人心风俗,吾辈固亦有应尽之职,与可以自为之功用,岂能尽逃而去之?[5]
“不当其位”的士大夫,亦可经由学校努力端正人心风俗。而“在其位”的士大夫,则肩负着不可推卸之政治教化职责。如若不能履行好这种职责,就应该感到羞愧,“粤中军事如此,诸君
颜相视,吾心能无愧辱乎?”[6]对于这种士大夫身份意识,郭氏表露得更为完整的则是:
吾辈守之,仕不必求进,禄不必求丰,苟得行其志焉斯可矣。万钟之禄,不以为泰;不得行其志而退,终身泊然。其有不足,舌耕笔耨,取给一身而无所歉。……天地广大,涂辙纷歧,要归于守正,为益于人而已。[7]
士大夫无论是仕隐进退,还是为学从教,都要介然守正,有益于人。从他晚年力主废除厘金政策来看,郭嵩焘实为颇能接受西方现代观念的传统士大夫,也可知郭嵩焘思想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具有强烈的士大夫身份意识。[8]
传统社会的士大夫具有官僚和知识分子的二重角色,[9]他们常把从政从教视为本业。郭嵩焘也是如此地充满了政治关怀,故明确提出了“为政莫先善教”[10]的观点。实际上,他的政治实践亦颇有寓教化于政治之中的意味。咸丰八年(1858),郭嵩焘供职翰林院,读《圣祖实录》,更对气象凋耗的现实政治大生感慨。七月,荐值南书房,郭氏认识到:
天下事当求处理之法,专以诓人为计,焉有能胜者也。[11]
士大夫之风俗教化,荡废久矣。[12]
可见,他在从政期间,颇为关注“教化”。
同治元年(1862)闰八月,郭嵩焘接苏松粮道印,筹议苏、松、太减赋,以苏五百年民困,有利于百姓休养生息。他又为上海“广方言馆”拟定章程十四条。
同治二年(1863)九月,郭嵩焘出任广东巡抚,做了几件大事:一是配合左宗棠歼灭南太平军汪海洋余部,治理东江、北江、西江及省河的盗案成效显著。二是筹饷,并实施盐务改革。他将广东四十三埠盐务改归官办,先将省局船头馆及充投拖包等陋规裁革殆尽,又将耗余羡盐银两全部提解缴库:“自三月廿四日起,截至十二月廿一日止,计九个月……合共缴库银九万六千一百卅八两八钱七分一厘七毫。”[13]其数额远远超过上一年度承办商所认缴的三万两。可惜,总督毛鸿宾听信幕友之言,又复改归招商承办,盐务改革未能坚持下来。三是清理积案。四是办理洋务,如办理伍崇曜借款事宜、成立广州同文馆、从香港成功引渡太平天国森王侯玉田、处理英人进入潮州城案件等。这期间,郭嵩焘由先儒“读书在能变化气质”之论引申出“当官行政在能挽回风俗人心”的观点。[14]他又论及“广东军政一坏而不可支”[15]。他接到彭玉麟(字雪芹)来信和长江水师善后章程时,又论及“江、皖各营以哗营为请饷要诀,当事者辄筹巨款给之,始终不惩治一人。……纪纲废弛如此,……为之慨然”[16]。同治五年(1866)五月,郭嵩焘交卸广东巡抚之际听闻丁日昌(字禹生)送别之言:(https://www.daowen.com)
洎来粤考求一切措施之宜,无一不搜求底蕴,维持而匡正之。取怨一时,成名数年之后,而收效则远及数十年之久,此王道之久道化成者也。[17]
他以为王道之誉,足以自慰。后来,裴荫森在《湘阴县图志序》中又称赞他:
巡抚广东,期年而教化大孚,讼衰盗逸,殊方海国,慑不敢骄。[18]
对照郭嵩焘在广东肃清吏治、急治捕盗、办理洋务等为政举措,“讼衰盗逸,殊方海国,慑不敢骄”并非虚誉。
光绪二年(1876)十月,郭嵩焘受命出使英国,成为中国首位驻外公使。光绪四年(1878),兼任驻法大臣。在任期内,他主要办理了六件外交事件:一是奏请设立领事馆,二是交涉英国太古洋行轮船撞沉江西盐船案,三是交涉太古洋行轮船移泊事件,四是交涉厦门怡记商人枪杀渔民案,五是交涉华工免税案,六是交涉英船华工案。[19]其间,郭嵩焘曾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上书请求将王夫之从祀文庙,“以光盛典而式士林”[20]。他还针对出使人员制定了“五戒”作为工作纪律和行为规范,这些都为他赢得了“中国出使西洋立教之祖的美誉”。[21]
同时,郭嵩焘的社会教化活动,也不无政治关怀。郭嵩焘从教办学,当然主要是面向求学士子、宗族子弟和同乡平民,但同时也寄寓了他培养政治人才、陶冶士林风气、树立政治道德等政治意识。光绪五年(1879),郭嵩焘出使归来,在湘倡导复建湘水校经堂,“予颇为之酌定章程,以此议本发自鄙人,尤乐及见其成也”[22]。他计划分建经、史、文、艺四堂,各堂设一名学长负责训课,而以总教习综理学务。他强调,湖南学政朱逌然(字肯甫)意欲分设官、绅两名总办,实质上是“诸事一揽其权于官”,必将有损而无益。郭嵩焘反对官方把持学校一切事务,不无有结合西洋办学经验而维护学校独立之势的现代意识。依他之见,校经堂的办学宗旨是“讲求征实致用之学”,进而“以求有益乡里,为陶成人才之资”。[23]创建校经堂甚至对整个湖南地区的教育、人才培育都具有重要意义,“为吾楚兴学,其机实有可乘。所关在数十百年人才之盛衰”[24]。
郭嵩焘又提议创办思贤讲舍,“吾以思贤讲舍发之自我,无中废之理”[25]。思贤讲舍是为思念先贤,后专祀船山先生。他主持制定讲舍章程学规,筹集办学经费,视察工程进度,并为思贤讲舍撰联题词:“笺注训诂,六经于易尤尊,阐羲文周孔之道,汉宋诸儒俱退听;节义词章,终身以道为准,继濂洛关闽而起,元明两代一先生。”[26]光绪七年(1881)三月二十六日,思贤讲舍正式开馆,郭嵩焘担任主讲。其曰:
略示以为学大指,曰自重以为立身之本,讲求礼法以为接人应务之方,亲师取友以求共学之益,读书务实以立为学之程。[27]
讲舍的办学宗旨,是将为学、立身、接人、应务融为一体。其时有肄业生二十一人。思贤讲舍除了培养实用人才之外,也出版学术著作,郭嵩焘的《礼记郑注质疑》《大学章句质疑》《中庸章句质疑》《校订朱子家礼》均在此刊刻。
郭嵩焘还提议成立禁烟公社。在出使英国期间,他与英国禁止洋烟会多有接触,也曾向朝廷上折请求禁止鸦片,却不为朝廷所采纳。因此,郭嵩焘归国后倡议民间禁烟,“盖原知官法之无可恃,姑求一二同志者躬自董率,行之乡党宗族,以希幸闻风者之兴起”[28],不倚靠官方势力和“官法”,而通过联合同道,教导子弟,阐明义理,使人恪守恭敬之心,不至于流为败类,从而有益于人心风俗。他又刊印了《罪言存略》(含《请禁鸦片疏》和《请禁鸦片第二疏》)和《禁烟公社条规》。当然,郭嵩焘认为禁烟立学亦可期教化之效:
笙叔亦乞取思贤讲舍学规、禁烟公社讲约,意求阐扬此义,以启佑永定之隶学籍者,以期稍裨于教化。用此为心,是亦司学职者之一义也。[29]
兴教化、育人才,本是学官的职责所在。
虽然郭嵩焘晚年每每提及“吾辈不当其位”,但是士大夫与生俱来的政治责任感却使他不忍心“不谋其政”。他不顾时忌,与友人大谈洋务,并就中俄条约、中法战争、朝鲜事件上书朝廷并提出建策。应该说,他无论是为官从政,还是为师从教,都具有强烈的士大夫身份意识和一体化的社会政治关怀。
王兴国先生曾提道,郭嵩焘长期的闲居时间,使他更能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比较清醒地认识晚清吏治腐败的真实情形。[30]应该说,郭嵩焘确是以士大夫批判性的眼光,认清了晚清中国吏治腐败、纪纲法度松弛、人心风俗败坏的严重问题。一旦有机会向朝廷进言,他便提出了著名的“政教为本”思想,这突出反映了他的士大夫身份意识和社会政治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