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的生命性:从知识到生命
关于教育的存在价值和功能功用,一直是一个有争议性的话题。在这些争议中,尤以“教书”与“育人”之间的分歧最大。也有人仅仅理想化地认为,“教书”与“育人”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是相互促成的。但在现实实践中,两者实际上一直存在着冲突。事实上,这是一个历史命题和实践命题,需要在历史的演进中结合历史的实际条件去回答,简单地站在某一立场或折中调和,是没有意义、没有说服力的回答。
实际上,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特别是在人类与大自然相处的历史初期,人类是蒙昧无知的,在大自然面前力量是弱小的,甚至常常表现得十分脆弱、不堪一击。当生命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自然最需要的是知识这根生命的拐杖。可以说,在历史的初期,知识是来之不易的,甚至付出了很多生命的惨痛代价才换来一点点知识;同时人们也深刻地认识到,知识的力量是强大的,能够帮助生命征服大自然,能够帮助生命改善生活。
此时,人们自然把知识当作珍贵的、神圣的东西,自然想方设法把这些珍贵的知识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在古希腊时代,先哲们认为,“知识”“求知”就是人的最主要、最本质的属性。苏格拉底崇尚美德,但他认为,“知识即美德”。亚里士多德认为,“求知是人类的本性”。柏拉图要建立的“理想国”,本质上也是知识的“理想国”。到了近现代,当知识转化为不可思议的强大的物质力量和技术力量,人类对知识的信仰和崇拜就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知识甚至动摇了上帝的存在,“知识就是力量”,成为了社会的普遍信仰。
在这种历史条件下,人们对教育的功能和使命的定位,自然是保护知识、传承知识、创造知识。但随着历史的演进,人类发现和积累的知识越来越多,知识的体系越来越复杂,人类为了传承这些知识,反过来受到知识压抑和奴役时,自然开始反抗知识的压迫,重新定位教育的使命。在这种背景下,以培养“知识人”为目的的传统教育就成了批判的对象。
此时,教育的核心使命是传承知识还是发展生命,究竟谁为主谁为客、谁为谁服务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教育命题。
如果认为,教育的核心使命在于传承知识,那么相应地,也必然会把课程当作知识的容器、传承载体,在课程实施中有意识地持续地强化知识的客观性和权威性,甚至作为唯一的“真理”而拒绝其他,遮蔽、压制生命的自由性和多彩性。可以说,生命依附于真理,或说成了知识传承的工具和载体。知识本来是为人服务的,此时本末倒置,人反而沦为知识的“奴隶”。
相反,如果认为,教育的核心使命是滋养生命、丰富生命、提升生命,那么相应地,我们会把课程当作促进生命成长的重要载体,并围绕生命而设置、开发和实施课程。此时,课程的开发实施会充分尊重生命的主体性,让生命最大限度地参与课程的创造、创生,从而让课程与生命相互成全、和谐共生。
在这一教育核心使命的认定过程中,我们需要特别注意和警惕的一点,就是不要简单地搞折中主义,讲什么知识和生命都很重要、都要高度重视之类的话语。折中主义,表面上不偏不倚,似乎占据了真理的位置,而实际上,观点是空洞的,是难以真正落实到实践中的。
我们认为,虽然知识与生命两者都不可偏废,但在当前,需要以生命为主,让知识服务于生命,在服务生命的过程中,知识本身也会生命化、生活化。
教育家叶澜先生认为,“生命价值是教育的基础性价值,教育具有提升人的生命价值和创造人的精神生命的意义。换句话说,对生命潜能的开发和发展需要的满足,教育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责任”[1]。教育的过程是把人类生命的精神能量通过教与学的活动,在师生之间、学生之间实现转换和新的精神能量的生成过程。
当前,青少年问题频发,心灵空虚、道德迷茫、伦理困惑、行为失范、价值观混乱,根本原因在于生命意义、生命价值的迷失,缺少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之所以如此,因素诚然很多,但具体到教育身上,与知识至上、忽视生命本身有莫大的关系。
当前,人们对应试教育持批判态度,表面上是批判视分数、升学率为圭臬的现象,实质上批判的是知识至上的现象,因为应试教育的背后深藏着“知识课程”的魅影。
知识课程强调知识的客观性、权威性和真理性,认为知识是外在于人的真理性的客观存在,是课程设计的原点、起点和根本依据。此时,课程由专家设计、教师实施、学生接受,相互之间是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课程由此成为外在于师生的附属物,只能根据专家或教材的要求,照本宣科。教师的主要任务是传授知识,根据教学大纲和教科书,钻研教材和有效地设计知识教学。教师和学生缺少参与课程的权利,某种程度上教学成为一种可预期、可设计的、死板的流程。在知识课程的框架下,教育传递的是知识,培养的是“知识人”,忽视了人的发展的情感要素,破坏了生命的完整性,生命的主体性被淹没于知识的洪流之中。
把课程仅仅定位于知识的集合与传递,忽视课程的生命性和主体性,意识不到课程应当以促进学生的生命发展为核心,是传统知识课程观的重大缺陷。在一个以人为本、生命至上的人本时代,知识课程的变革势在必行。我们必须从课程方向上做一个根本的转变,把知识课程转化为生命课程,让生命主体充分地参与到课程开发实施的全过程,从而促使课程与生命的经验相融合,成为生命的“自课程”。(https://www.daowen.com)
由此,课程的中心点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知识课程中,知识是中心点,一切包括生命围绕着知识旋转;而在生命课程中,生命是中心点,一切包括知识都围绕着生命旋转。如果说知识课程是铺设好的“跑道”,教师和学生在现成的跑道上跑,是相对被动的;在生命课程中,课程是教师和学生共同参与、亲自践行的跑道,是积极主动的。教育只有以生命为核心并围绕这个核心开发实施课程,才能真正回归生命,成为立德树人的教育。
与知识课程相比,生命课程更加突出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生命课程更加强调广阔的生活。梁漱溟先生说:“生命与生活,实际上是纯然一回事;一为表体,一为表用而已,‘生’与‘活’二字,意义相同,生即活,活亦即生。”[2]生命在生活中延续和生长,生命课程必须突破单一知识的藩篱和囚笼,融入更加广阔的生活。在丰富多彩的生活的浸润下,课程才能成为拥有源头活水的“半亩方塘”。只有让学生的生活及生活经验充分参与课程开发实施的过程,并成为课程的有机组成部分,课程才真正与学生的生活高度相关而融合,成为学生生活的凝练与升华,成为学生生活的方向指引。
二是生命课程更加重视个体的经验。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个体性存在、差异性存在。教育不应是依据固定的模子而千篇一律地锻压和塑造,而应是因材施教,为每一个生命的独特性、主体性的实现而创造条件。生命课程的基点,就是充分尊重每一个生命的主体性和差异性,允许每一个生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进来,让课程成为自己的课程。实际上,个体生命的生活过程,也是生命经历并生成经验的过程。生命课程的外在依托是生活,内在支撑是经验。经验是个体对周围世界的探射、回声,是生活之后的沉淀、反思,是生命主体对世界的价值赋予与建构。面对同样的世界,经历同样的生活,生命个体不同,也会赋予这个世界与生活不同的意义。一千个读者的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生命个体都会透过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去构筑自己的哈姆雷特。月印万川,同一个月亮,在不同的川流中,会呈现不一样的风景。从这个意义上讲,生命的成长不仅仅是生理的、外表的变化,更重要的是个体生命经验的不断的变化、改造、重组和升华。生命课程高度重视生命个体的独特经验,尊重个体经验,吸纳个体经验,基于个体经验而开发实施课程,努力让课程因生命经验的充分介入而充满、释放生命的活力与光彩。
三是生命课程更加强调生成的过程。生命课程的实践不是预设流程的固定展开,而是动态生成的过程。就像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虽然提前有所规划与设计,但那仅仅是一个大体的概略的框架与预期,其间具体的路线与行程都有待于建构和生成。也正因为一切都是变化的、有待创造的,整个旅行往往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图景与意料之外的惊喜。如果说传统课程更加强调预设的目标、任务和流程,侧重教学过程的控制与操纵,甚至以精准的环环相扣、一秒不差而自豪,那么生命课程则更加聚焦和服务于生命发展本身,目的是促进生命的成长、完善、升华。在这个过程中,学生是中心,课程实施是师生共同对话、交流、创造的生命历程。这样的过程,形散而神聚,表面上不够严谨规整,实际上解放了生命。
正是基于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和对生命课程理念的坚信,朝阳实验学校一直把课程的神圣使命定位为“立人”。我们坚信,课程的根本目标,就是促进生命的发展和完善,甚至可以说,课程的发展就是生命的发展。为此,学校将课程作为学校教育的核心,通过优质的课程,实现立人的使命,让每个生命都能在秉性范围内获得最大限度的发展。为此,学校不断优化课程品质,将学生核心素养的培养作为课程构建的方向,努力使学校的课程释放生命活力,不断满足学生的生命成长需要。
在具体的践行中,我们特别注重以下三点。
其一,让教育追求指引课程的方向。作为学校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课程是学校落实办学思想的有机载体。课程体系只有体现学校的价值观念、围绕学校的文化内涵,才能具有可持续的生命力和发展力。实现课程育人,要根植于学校的教育理想。基于学校“激发兴趣、培养习惯、学会方法、发展能力、打造品质、塑造人格、形成思想”的教育理念,在课程架构和教学实施的过程中,各学科的教师都以不同的学科知识为载体,采取恰当的教学方式,培养和训练学生,使学生激发兴趣、养成习惯、讲究方法、提升能力、健全人格,等等,进而促进学生的和谐成长。
实现课程育人,也要贴合学校的办学理念。“体验感悟、自主发展、快乐成长”是朝阳实验学校的办学理念。我们认为,学生的学习有三条路径:第一条是让每个孩子喜欢学习,这是焕发孩子学习生命活力的必由之路,也是每个孩子学习的起点;第二条是让孩子回到选择性学习上来,尊重每个孩子的学习差异和学习需求,这是打开学生生命之门、调动他们生命活力的必由之路;第三条是让孩子创造性地学习,释放他们的创新潜能,这是教育的最高境界。而要实现以上三条路径仅靠教师讲、学生听是不可能的,这就需要我们在课程中突出学生的主体地位,让学生体验知识的形成过程和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过程。在这个体验的过程中,学生能够学会“独立思考,合作交流,质疑发现”的学习方式,感悟到发现与创造的快乐,进而在潜移默化中实现自主发展。当课程以办学理想和教育理念为引领时,课程就会突出学校的特色,让师生自然而然地沉浸于课程中,吸收课程带来的营养,享受课程带来的满足。
其二,让育人目标丰富课程的内涵。学校的本质是发展人和培养人,这集中体现在学校的育人目标上,而课程发挥着实现育人目标的重要作用。因此,学校的课程必须紧紧围绕育人目标,将育人目标作为原动力和大方向。以课程来落实育人目标,也就是通过课程具体表达“学校培养什么样的人”的追求。
为此,在育人目标“培养有思想的健康公民”的引领下,我们在课程中始终强调“思想”“健康”“公民”三个维度。“思想”即是指思维能力和思维方式,就是关注学生独到的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素质;“健康”则包括健康的体魄和健康的心理;“公民”就是要培养学生具备未来的公民素养,例如尊重与责任的意识、民主与守法的意识等。也就是说,在课程的建构和实施中,我们时时刻刻或显性、或隐性地渗透“思想”“健康”“公民”等核心要素,有的放矢地培养学生,让学生真正在课程中获得成长,为生命注入快乐成长的基因。我们相信,能够服务于育人目标的课程,才是真正育人的课程,才是真正为学生终身发展筑基的课程,才能够让学生全面而个性地健康发展,而这也正是课程的价值所在。
其三,踏实力行保障课程的落实。让生命在课程中发展,不应只是呼喊的口号、空洞的幻想,而应是实实在在的行动。通过脚踏实地的实践,我们才能让课程融入学校内涵式发展的办学体系,进一步保障课程的落实与运行。为了实现课程育人的思想,学校形成和完善了适合自身发展的立人课程体系。
实施过程主要分为以下三个阶段:在探索尝试阶段,学校成立了课程建设领导小组,组织教师认真学习有关的理论和优秀学校的先进经验,转变教师观念,提升自身的境界。学校充分挖掘教师资源,以国家课程的改革为切入点,研究课堂改革,同时开设多门校本选修课程。在稳定发展阶段,主要是理顺管理体制。学校专门成立了“课程建设中心”,负责学校课程建设与管理工作,制定了校本课程建设方案、校本课程建设评价办法等制度,优化了课程的研发、管理机制。学校课程稳定发展,并呈现丰富性、多样性的特点。在体系建设阶段,学校进一步明确了“培育有思想的健康公民”的育人目标与学校课程体系的建设目标关系,对课程建设工作进行进一步梳理,整合各种资源,开发校本课程,研发支撑育人目标的优质课程,打造精品课程,实现国家课程校本化、校本课程精品化、学生活动课程化,推进学校三级课程的一体化建设。学校涌现出一批精品课程、特色课程,各项规章制度进一步完善,为学校课程的体系建构提供了机制保障。
承前才能启后,审视才能前瞻,系统才能科学,课程建设亦是如此。比如,在生命教育中,朝阳实验学校以立人为目标,以课程为载体,建立健全生命课程开发机制,建设精品课程,提升课程的管理能力,致力于不断提升生命课程的品质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