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为己”是关乎职业修养和生命成长的大学问
为学的“为己”与“为人”，与学术的“求真”与“致用”一样，是学术思想史上的一个大问题、大难题。教书育人的教师求学，到底是为了自己的修身养性，还是为了有用于国家、有功于社会?似乎兼而有之。笔者认为，“为人”“为己”确实是关乎教师职业修养和生命成长的大学问。
（一）“为人”与“为己”之学的古人之辩
孔子曾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这是孔子站在当时的立场，将古今学风对比之后，得出“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两种不同的结论。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孔子所谓的“为人”不是现代正面意义上的服务他人、奉献他人，而是指取悦他人、向他人炫耀，是一种表面化表层化的粉饰行为、“伪”行为;“为己”，也不是现代负面意义上的自私自利，而是指把学习当作充实自己、提高修养的一种途径，是内化于自身的一种德性。学习的目的是充实自己，提高人生修养和境界，还是仅仅为了向他人炫耀，进而博取名利?表面上也许一样，但本质上是不同的，这就像做一件好事，行为本身固然是良善的，是值得赞扬的，但究竟是发自内心本性自然地去做，还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性质和境界是不一样的。良善之人出自本性去做一件事，是不求回报，但求心安的，本性与行为是完全统一的，是没有名利算计等中间隔断的。学习为己，就是培育根本、修炼本性，本性、德性充实之后，外在表现和行为自然而然合于正道。
实际上，在古代，区分“学而为己”还是“学而为人”，是一脉相传的重要传统。《北堂书钞》引刘向《新序》云:“齐王问墨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何如?对曰:古之学者，得一善言，以附其身;今之学者，得一善言，务以悦人。”在墨子看来，为己之学，是为了提高自身的内在修养;而为人之学，是为了取悦他人。
儒家荀子则将为己与为人，归结为君子与小人之学的区别。他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荀子·劝学》)意思是说，君子之学，深入身心，一言一行，都可以成为法则，是“美其身”的“为己”之学;至于小人之学，做的是表面功夫、粉饰文章，像孔雀开屏一样的取悦他人，是“以为禽犊”的“为人”之学。
宋儒也保持对为己之学的充分肯定。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引程氏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对孔子这两句话的按语称:“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辨而日省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这说明，古代大家都对孔子的“为己之学”持十分肯定的态度，将其作为学习的根本之道和根本大法。
总而言之，“为己”是强调个人内在修养与德性的培育、充实、壮大，“为人”则更加强调外在的表现和社会效用。在古人看来，为学首先应当“为己”，是提高德性修养的大学问，至于“为人”，只能是皮毛功夫，不是君子之为。
从个体修养的角度讲，孔子指出的这个道理是一个穿越时代的永恒真理。但如果结合社会和时代的发展，则需要充分考虑个体和社会的结合度、融合度，对此辩证地分析、理解和对待，不能极端化把“为自之学”与“为人之学”对立起来。
（二）“为人”与“为己”之学的现代释解(https://www.daowen.com)
在当今时代，社会复杂化程度越来越高，人际交流越来越广泛频繁，每一个个体都真正地成为了一个“社会人”，都是“各种利益的复合体”。在这种新的时代背景下，虽然“为己之学”依然是学习的根本大法，但单向度地、过度地强调“为己之学”是不可取的、不合时宜的。在现代社会，“己”与“人”之间的联系广泛密切、错综复杂，“为己”与“为人”经常高度融合，很难截然分开，甚至在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上，“为己”之目标的达成离不开“为人”的过程，或者说，是一体的、同一的过程。此时，如果仍然过度强调“为己”，则容易陷入脱离社会实践的、闭门造车的迂腐境地。可以说，在科学技术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古人所推崇的心性之学之大道必须和技术之学之具器有机地结合起来，努力把“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统一起来，既吸收“为己”之学的深邃和精华，弥补“为人”之不足，也不能唯古而从，继续把“为人”直接贬低为“禽犊”之行为。一个人一辈子做好事，不管其本性究竟如何，我们依然应当认为这个人是一个好人。
换言之，在当今社会和时代，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早已远远超过了“心性之学”“独善其身”等所能容纳的境地，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摒弃“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二元区分，努力实现两者的有机统一，一并实现个体德性的充实广大与兼济天下之功用。
那么，如何实现“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统一呢?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是破除“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二元区分，直抵生命和职业的本质——主体性。
（三）教师“为人”与“为己”之学的当今认识
我们一直倡导教师发展，但“教师发展”，发展的究竟是什么呢?这应当是学校在促进教师发展和教师在实现自我发展中首先需要解决的第一性问题。至于发展哪些方面的具体内容，如何实现这些方面和内容的发展，是第二性的问题。
要解决以上问题，首先要给“教师”这个身份进行角色定性。实际上，“教师”是双重角色的复合体，总体而言，就是作为“人”的教师和作为“教师”的人的有机统一。只有把教师作为“人”，才能关注教师自身主体性的成长和生命幸福追求;只有把教师当作“教师”，才能关注教师这个职业的专业性和德性要求。在外界关注和教师自我内醒的过程中，作为“人”的教师和作为“教师”的人是始终一体同存的，应当融合发展。也唯有如此，才能促使教师成为真正的、自觉能动的变革行动者，在建构身份认同和专业发展的过程中实现真实的教师自我。
教育家于漪曾经就教师发展讲过，“教育从来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生命展开的过程，它永远面向未来，不会结束。因此，教师要和学生一起，展开生命，不断成长”，“教育的生命力在于教师的成长，而教师的真正成长在于教师个人内心的觉醒。只有内心的深度觉醒，教师才会真正成长”[1]。
从深层意义上讲，教师发展本质上是对自我身份的理解、发现、认同和实现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动态发展的长期过程，不是先天恒定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根本上讲，这是教师的主体性逐步唤醒、解放和释放的过程。这个过程既需要学校由外而内的唤醒，更需要教师自身由内而外的觉醒。
只有真正觉醒的教师，才能深刻理解和定位自身的角色、价值和意义，才能把职业事业和生命追求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从而实现生命和职业的相互促进、相互成全，以生命自觉的状态赢得职业的升华，以职业的升华承载生命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