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库塞的文化批判理论
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是美籍犹太裔哲学家与社会学家。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另一个代表性人物,马尔库塞沿袭了霍克海默与阿多诺的文化批判思想,从文化以及意识形态的视角对资本主义工业社会进行了鞭挞与讨伐,并且把马克思主义相关理论同西方哲学思想结合起来,对当代文化工业进行了深刻的批判。马尔库塞的文化批判理论分散在《文化的肯定性质》《爱欲与文明》《单向度的人》《审美之维》《反革命与造反》等几部著作中,主要包括对肯定性文化的批判、对单向度文化的批判、对压抑性文化的批判、高层文化革命对人的回归等四个方面的内容。
(一)对肯定性文化的批判
马尔库塞在《审美之维》一书中曾这样定义文化:“它在给定的情境中点明了社会生活的整体性,这就是指出了观念再生产的领域(狭义的文化,即‘精神世界’),和物质再生产的领域(‘文明’),一道构成了历史上显著和包容一切的统一体。”[38]从马尔库塞的文化概念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把文化分为了精神文化与物质文化,观念再生产领域的文化对应精神文化,属于狭义概念的文化;物质再生产领域的文化对应物质文化,属于广义概念的文化。在他看来,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是一个统一体,它们共同构成了社会历史的发展。
然而,马克库塞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文化是一种把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相互割裂开来的虚假文化,这种虚假的文化丧失了批判与否定的能力,成为一种“肯定性文化”。对于肯定性文化,马尔库塞给出了这样的解释:“(肯定性文化)是指资产阶级时代按其本身的历程发展到一定阶段所产生的文化。在这个阶段,把作为独立价值王国的心理和精神世界这个优于文明的东西,与文明分割开来。这种文化的根本特性就是认可普遍性的义务,认可必须无条件肯定的永恒美好和更有价值的世界:这个世界在根本上不同于日常为生存而斗争的实然世界,然而又可以在不改变任何实际情形的条件下,由每个个体的‘内心’着手而得以实现。”[39]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肯定性文化是一种为平息叛乱、调和现实、美化并维护现存社会秩序而存在的文化。对于资本主义文化所承诺的自由、幸福、快乐,也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想而已。马尔库塞从以下几个方面阐述了他对肯定性文化的认识:
首先,肯定性文化并非一开始就是作为肯定性的存在。马尔库塞认为,肯定性文化起初盛行的时候,恰恰是因为它曾显示出对现实的否定力量而被大众所接受,这时的肯定性文化是一种革命性的文化。然而,当这种文化发展到资本主义工业化阶段而被统治阶级所利用的时候,它就充当了意识形态统治的代言人,转而从之前的否定力量变成了压制否定的力量,这个时候的文化才成了肯定性的文化。
其次,肯定性文化呈现出虚假的和谐,它否定一切冲突、对立与质疑,让现实通过人的心理选择性地呈现出美好、幸福的一面。马尔库塞在《审美之维》一书中写道:“随着无目的性和美的东西(还有那些与普遍合法性和崇高美相联系的性质)被内化并置入资产阶级的文化价值中,一个看起来统一和自由的王国,在文化中建立起来了:在这个王国中,生存的各种对立关系似乎是安定和平息了。文化肯定着、隐匿着社会生活的新条件。”[40]因此,在大众看来,现实是美好的,幸福是永恒的,世界是不朽的,这种文化杀死了大众的反叛细胞。当人们在生活中遭遇不幸与困境时,肯定性文化所呈现出来的美好幻想充当了人思想上的动力,它让人甘心承受所有的不如意与所有的不自由。因此,人们从资本主义的肯定性文化中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不幸福当作是默认的生活方式。对于个体来说,打破现实以追求新的自由会使自己陷入新一轮的不自由中,与其如此,倒不如乐观地忍受现有社会的不自由。
最后,肯定性文化的抽象本质导致人们对现存社会的默认。马尔库塞认为,肯定性文化把社会抽象成一个内在的联合体,让人觉得人是生来平等的,因而他们在现实中也是平等的。因此,这种由于肯定文化的抽象本质而集结起来的团结一致,使人在现实生活中对不公、贫困视而不见,而这种来自肯定性文化对人的统治是人们所无法选择的。人从出生到死亡,无时无刻不被泛滥成灾的肯定性文化氛围所影响与塑造着,并且最终趋向于产生对这种文化“价值”的认同感,并以这种文化为基础展开自己的现实生活。而其实,这种文化只抽象地存在于人的头脑中,文化所塑造的王国也只不过是一种灵魂上的抽象王国罢了,它与现实没有任何的干系,更不会通过作用于现实而去改变现实。我们可以说,文化虽然强调人的自由,却对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不自由视而不见;文化虽然强调尊严,却不关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尊严。真实的情况是,肯定文化赋予人的只是一种毫无抵抗能力的精神上的自由与尊严,人的自由、尊严的实现也只是在内心的实现,它与现实的人的自由与尊严毫不相干。肯定性文化用灵魂去对抗物化,用抽象去对抗现实,最终也只能向物化的现实投降。总之,肯定性文化只是在抽象的心灵中展开,在抽象的心灵中抗议,它对现实毫无反抗的能力,人们的精神只能被物化的文化现实所统治着,最终形成大众对现存社会统治秩序的默认。
(二)对单向度文化的批判
“单向度”是相对于“双向度”而言的。双向度既有肯定性,又包含着否定性;只有肯定性而失去了否定性便是单向度。在马尔库塞看来,资本主义社会充满了这种单向度,文化亦是如此。马尔库塞对单向度文化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该书的副标题“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使我们认识到,马尔库塞把单向度文化批判的矛头指向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马尔库塞对单向度文化的批判是基于“技术拜物教”的。在他看来,技术产生了高效率,这与资本主义统治的要求不谋而合,因此,统治阶级便利用技术来压制个体的以及整个社会的否定力量。此时对社会的批判又重新回到了人的抽象思维中,理论便与实践、思想便与行动脱节,因此,现实社会中就不存在反对派。正是因资本主义社会的工具理性的泛滥而导致了效率至上的单向度文化。
马尔库塞认为,早期资本主义文化具有对现实进行否定的革命性一面,但是当资本主义确立其统治地位并发展到发达工业社会时,在商品经济与市场规律的作用下,肯定性文化被物化,它的革命性也就随之消失,并与这个社会同呼吸共命运。在资本主义发达工业社会,统治阶级利用意识形态达到这样的统治局面:“它们所进行的思想灌输便不再是宣传,而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这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一种比以前好得多的生活方式;但作为一种好的生活方式,它阻碍着质的变化。由此便出现了一种单向度的思维和行为模式。”[41]因此,生活在这样一种单向度的思维和行为模式的社会中,人变得不再否定社会、不再进行批判、不再煽动情绪、不再热衷革命,因此,人也成为单向度的人。在这个单向度的社会中,科学技术本身已经开始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而存在并发挥作用。科学技术利用它对人们所提供的各种物质上的丰盛让人们达到精神上的暂时满足,人在肯定中已经趋向被操纵、被同化了,于是人们便不自觉地接受、认同甚至去维护这种意识形态,而此时隐藏在技术背后的力量——统治阶级也就达到了它的统治的目的。
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这种单向度文化,马尔库塞还提出了与它相对抗的文化形态——高层文化。他认为,这种高层文化是一种“前技术文化”,在前技术时代,文化信仰的是道德、美学与思想价值。因此,相应的高层文化的核心就在于对现存社会的否定、批判、反抗与超越。同时,马尔库塞认为高层文化也是一种“后技术文化”,因为高层文化并没有跌入技术的深渊,它有意识地试图使自己从现实的生活方式中摆脱出来。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过程中,高层文化一直在与单向度文化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但伴随着技术理性的极度盛行,高层文化的合法性被取消,但这并不是“高层文化向大众文化的堕落,而是高层文化被现实所拒斥。现实超过了它的文化”[42]。然而,高层文化合法性的取消并不是血淋淋地发生的。事实上,高层文化仍然存在,只不过是进行了改头换面,即消除高层文化中异己的、对立的和超越的因素,并将其改造成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的大众文化,贴上商品的标签而得以再生。正如马尔库塞所言:“清除双向度文化的办法,不是否定和拒斥各种‘文化价值’,而是把它们全部纳入已确立的秩序,并大规模地复制和显示它们。”[43]因此,在资本主义发达工业社会,作为思想领域的文化也被物化了,物质文化、精神文化都统统以物化形态存在,文化便丧失了批判的锋芒。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单向度的文化似乎产生了文化的“和谐”局面,但真实的情况是,在一定意识形态控制之下的单向度的文化走向了极权主义,“文化领域里的新型极权主义正是在调和性的多元主义中表现出来的,这种多元主义使最不相容的作品和真理也能在差别中和平共处”[44]。而文化上的极权主义逻辑反映在政治上,最终会起到维护意识形态、巩固统治秩序的作用。如今,单向度的文化随处可见,文化中心、商业中心、市政中心等无不如此。马尔库塞认为,在单向度的文化传播过程中,人们却成了改造他们思想的文化机器的零件。然而,高层文化却不然,当它受到压抑时,它对资本主义的物质文化进行着控诉、指斥并与它保持距离,“征服对立面、达到一体化,在高层文化向底层文化转化的过程中,有其意识形态上值得夸耀的东西,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人们得到进一步满足的物质基础上”[45]。否则,高层文化所具有的革命性会被极大地激发出来。
(三)对压抑性文化的批判
马尔库塞文化批判理论的另外一个主要方面是对压抑性文化的批判。他把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解放的学说置于弗洛伊德的爱欲本能论的环体中,从文化的角度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对人的压抑现象,并在《爱欲与文明》一书中提出了以爱欲解放来对抗压抑性文化,最终达到人性的回归。
马尔库塞的压抑性文化理论来源于弗洛伊德的文化压抑理论。弗洛伊德在他的精神分析学中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无意识与意识两部分,把人分为本我、自我、超我。在他看来,无意识是人与生俱来的,它追求的是“快乐原则”,由“生本能——爱欲本能”与“死本能——破坏本能”组成;意识领域则是后天形成的,它受“现实原则”的支配。在对人的划分中,“本我”存在于人的无意识领域,它追求的是快乐原则,表现为外在的“自我”在现实原则的基础上为追求快乐而对自己本能与欲望的压抑,这样一来就导致了人被压抑的历史。弗洛伊德认为,人在发展过程中受到的压抑是必需的与合理的,人的历史就是一部被压抑的历史。(https://www.daowen.com)
马尔库塞对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为了更清晰地挖掘压抑的来源,他在弗洛伊德压抑理论的基础上对压抑进行了分类:基本压抑与剩余压抑。马尔库塞认为,基本压抑是在社会发展程度较低的情况下出现的,由于贫穷而迫使人本能的力量作用于外部世界,人类文明才得以不断进步,因此,基本压抑是一种既合理又必需的压抑;剩余压抑是统治阶级为维护阶级统治而实行的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的附加压抑,剩余压抑带给人紧张、不安与负担,是一种不合理与非必需性压抑。马尔库塞分析了压抑来源后,在现实原则的基础上提出了与其对应的历史形式与执行手段——“操作原则”,并且指出剩余压抑正是通过“操作原则”才得以实现的。马尔库塞对这几个概念进行细化、界定与分析,就是为了揭露科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几乎已经摆脱了因贫穷而导致的“基本压抑”,其对人的压抑更多地表现为不合理的“剩余压抑”,这种剩余压抑使人成为异化的人,阻碍着人爱欲本能的释放。因此,在马尔库塞看来,马克思所强调的关于人的解放的实质,主要就是关于爱欲的解放。
因此,马尔库塞在《爱欲与文明》一书中揭露了当代文化批判的一个重要方向——文明对人本能的压抑。他认为,压抑是广泛存在的,文化不仅压制着人的社会性存在与一般方面,还压制着人的生物性存在与本能结构。马尔库塞在《爱欲与文明》一书的开头就阐述了对文化的这种看法:“所谓文化,就是有条不紊地牺牲力比多,并把它强行转移到对社会有用的活动和表现上去。”[46](力比多是一个心理学名词,指代人的一种本能与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换句话说,文化就是人的本能受到压抑而升华的产物,当力比多转移到对社会有用的活动和表现中时,它一方面以文化的形式表现出来,另一方面表现为受到剩余压抑而产生的反抗。
人的爱欲本能使得人向往快乐,但是当代资本主义文化对人释放了剩余压抑,导致人的爱欲本能受到压制。如此,这种受压抑的本能形成了对现实原则的挑战。基于此,马尔库塞又回归到了弗洛伊德的压抑理论,他指出:“在考察文化时,弗洛伊德所根据的不是浪漫主义的或乌托邦式的观点,而是根据由于推行这种观点而导致的苦难与贫困。因此,文化自由是通过不自由来表现的,而文化进步则是通过压制来实现的。但文化并没有因此而被否弃,因为不自由和压制是必须支付的代价。”[47]在弗洛伊德那里,人的爱欲与文明是相互冲突的,正是对人的压抑才产生了推动社会历史发展与文明进步的动力。
马尔库塞对弗洛伊德的压抑理论进行了补充,他认为基本压抑是人为生存而必须受到的压抑,但是剩余压抑则是必须要消除的。剩余压抑造成了对人爱欲本能的压抑,因而要消除压抑性文化就必须要消除剩余压抑,这就要通过“操作原则”来实现,而操作原则的背后则是工具理性的支配。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具理性突出地表现为效率至上。对此,马尔库塞分析了资本主义社会是如何通过工具理性而对人进行压抑的。他认为,随着科技的不断创新与发展,一方面,人改造自然、支配自然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但是另一方面,人类劳动所创造的日益剧增的文化财富与知识财富,反过来提供了压抑人本能的手段与工具。在资本主义社会所创造的工业文明中,人受到的不仅仅是来自生存的基本压抑,金钱和利益成了至高无上的追求,造成了工具理性的泛滥,使得人更多地受到来自工业文明潜移默化的压抑以及各种渗透在生产和消费过程中的剩余压抑。在资本主义制度范围内,文化成为一种物质统治精神的工具,这种统治不断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普通大众的心灵,使文化最终异化为一种维护与巩固现存社会秩序的水泥。
马尔库塞认为,随着文化的异化,文化本身也会产生出抵抗异化的力量。文化是在人的生本能与死本能相互矛盾斗争的过程中所产生的,人为生存而战也是快乐的。然而社会发展到资本主义阶段后,资产阶级为了实现其统治而把这种生存斗争组织了起来,此时,文化的爱欲基础也就相应发生了改变,生存原则与快乐原则受到了威胁,文化本身也不再产生对抗异化的力量。因此,要改变这种压抑本能的现状,必须超越现实原则。
马尔库塞还认为,不论是消除压抑的文化还是超越现实原则,都必须消除资本主义所附加给人们的剩余压抑。但消除剩余压抑并不意味着消除、破坏人类劳动,把人类生存变为劳动工具的社会组织,而是通过建立一种非压抑性文化的现实原则去改变劳动关系的组织,这是由于“爱欲的解放可以创造新的、持久的工作关系”。因此,马尔库塞力图建立一种“爱欲解放理论”来对抗资本主义的剩余压抑,他认为这样非但不会颠覆文明,反而有助于人们打破当下资本主义统治秩序的桎梏,使人类文明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
(四)高层文化革命对人的回归
在资本主义发达的工业社会,文化失去了否定的向度,发展成一种肯定的、单向度的与压抑性的文化,那么,如何实现文化的救赎呢?马尔库塞认为,寻找资本主义文化的出路还是要立足于资本主义这个特定的历史语境,重新找回这个社会中所存在的对抗性力量。最终,马尔库塞通过对艺术和美这一领域的研究,提出要通过高层文化革命这一方式来唤醒、展开人们精神上的革命,从而构建一种非压抑性文明的社会,并通过文化层面上的革命来促进政治层面与经济层面的革命。
马尔库塞认为,这种文化革命的任务,不仅仅是要实现对物质文化层面的变革,同时还要实现对传统文化层面的变革,换句话说,高层文化革命是对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同时革新。对传统文化的变革是在对当下事物的控诉、对未来快乐的承诺、对解放目标的设定的基础上提出一种感性的文化,进而培养一种具有新感性的人,“包含对人的感性经验和接受性的激进化改造:就是将其从自发进行的、赢利的、歪曲性的生产力中解放出来。但是文化革命远远超出了对艺术的重新评价:它波及资本主义在个人身上的根子”[48]。因此,这种新感性可以使人摆脱对物的崇拜、对商品的追求,让人从异化与压抑中重新回归人性。
马尔库塞试图用这种新感性的思想去抵抗当代无产阶级被压抑与同化、无产阶级阶级意识丧失以及社会主义运动衰落的社会现实。在他看来,这种新感性就是实践,是反对奴役、压迫、暴行的斗争实践,如此,人们就会形成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而这种新生活是这样一种状态: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和谐共存,人们的思想与现实达成一致。物质层面上的富足代表着人在自由上的物质化,正是在此基础上人才可以不受约束地发展着人的需求,从而形成一种非压抑性文化。在物质与精神的自由王国中,人作为个体的存在达到主客体的统一,实现与自然的和谐。此时,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便摆脱了割裂的状态,实现了共生、共存。这正如马尔库塞所写到的:“当肯定性与否定性,欢乐与痛苦,高级文化与物质文化的对立不复存在了,当作品再也承受不住现在是什么样的和可能(及应该)是什么样之间的辩证统一时,艺术也就失去了它的真实性,甚至失去了它自身。而资产阶级艺术的这一批判的、否定的、超越的质恰恰体现在这种美学形式中,这是些反资产阶级的质。恢复和改变这些质,挽救它们不使失传,应该是文化革命的一项任务。”[49]
当然,这只是理想中的状态,在现实中,这两者之间几乎难以达成一致。人已经沉溺于物质的世界而无法自拔,因此,文化革命的历程中注定充满着各种斗争。此时的高层文化虽然让人感觉到是一种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幻想,但是它革命性的一面毕竟也为个体的解放打开了一个得以突破的维度,这个维度便是它使人不再执迷于现实,而是从现实中幡然醒悟,产生了一种渴望改变现实的念想。因此,马尔库塞认为,高层文化虽然具有阶级性,但这只是表象的而非内在的东西,“人性”才是它的本质。他认为,就目前而言,高层文化产生于前技术时代,带有浪漫与理想主义,这就决定了高层文化只能是被特定的阶级所掌握。但是作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它的价值并不在它是否反映了某个阶级阶层的思想、观点,而在于它具有内在的艺术感染性,而这种艺术感染性正是普遍的人性光芒。
马尔库塞还认为,高层文化具有对经济的超越性。他在《审美之维》一书中批判了苏联和东欧流行的对“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教条理解。他认为这一教条理解实质是忽略了人是一种作为主体性的存在,物质基础不仅包括现实存在的范畴,同时还应该包括由于人的主观能动性而产生的物质力量范畴。因此,马尔库塞概念中的高层文化具有对经济的超越性,它反对教条的经济决定论与对生产力的盲目崇拜,他更反对资本对个体的奴役。因此,马尔库塞所说的文化变革不仅仅是让人们形成一种政治意识,还是通过这种意识使人们产生新的需要,并把这种需要置于现实的实践中,让人们在积极的自由中实现人性的复归。
在马尔库塞看来,高层文化具有一种反抗现实的力量,它是“今天对现存现实文化的反抗,同样还反抗着这种文化中的美,反抗着这个现实文化中所有过于升华、分割、有序、和谐的形式。今天的反抗中对自由的渴望,表现为对传统文化的否定,这就是一种在方法上的反升华”[50]。马尔库塞指出,这种反抗的动力来自那些被排斥于高层文化之外的没有被完全同化的集团或者群体。因此,他认为,第三世界的压迫者以及包括学生、流浪汉、无业人员、无组织的工人等在内的西方资本主义内部的“新左派”,应该成为克服当下文化异化、进行文化革命的主体。
总之,作为美国发达工业社会的见证人,马尔库塞毫不留情地批判了资本主义发达工业社会造成的文化肯定性、单向度与压抑性发展趋势,并试图通过开展高层文化革命的方法实现对现实文化的救赎。可以说,马尔库塞所提出的“新感性”使他永远站在了反抗资本主义实践斗争的最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