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在服装史上的继承和创新[1]
孙 机[2]
现在所谓的“汉服”，一般并不是指汉代服装，而是汉族服装。明代是汉族服装发展的最后阶段，清朝时，很多服装都成为了满族样式。提起古代服装，现在一般印象中多为明代服饰，明代服饰可以说是中国古典服装发展的最后一个阶段，因此对明代服饰加以认识极具重要性。
中国古代的社会制度在长时间内比较稳定。然而时代不断前进变化，到了明代，许多服饰的名字依旧如前，但其样式却已大不相同。
古代帝王通常要穿冕服，但大众有时会存在一些误解，例如有的画像中秦始皇戴着冕，但实际上秦始皇本人并不会穿冕服。冕服是儒家学说的一个内容[3]，通常只在祭天时穿戴。
“冕”与“俛”是相通的，“俛”是屈身低头的意思，祭天时皇帝需谦恭地对待上天。冕前有很长的旒，一直垂到下颌，遮蔽着视线，意为“非礼勿视”。当君王跪坐在席子上俯身叩头的时候，冕帘几乎触到地面，以表谦恭。后有文献记载，冕的前部比后部低一寸二分[4]。真正祭天戴冕直到东汉明帝才开始出现。冕有很多的等级，通过旒数来区分，除了皇帝以外，其他公卿贵族也有相应规格的冕[5]（图4-1、图4-2）。
图4-1 明代功臣像中的徐达
图4-2 明代功臣像中的常遇春
这样一件非常庄严的物品在明代依旧存在，明代的朱檀墓中就有冕的实物（图4-3），定陵中也有出土，但它的样子与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中的冕已大不一样。明代时期，前部的冕旒已经很短了，綖板两边垂有珠纩，耳边悬着一个橙红色的小圆球，象征着“非礼勿听”。
图4-3 冕 明代朱檀墓出土
图4-4是服装史上很著名的一个插图，在耳朵旁边垂一个“瑱”。瑱是塞在耳朵里的一块玉石，它与珠纩不同，珠纩只是象征性地表示非礼勿听，并非真的塞在耳朵里，而瑱是需要塞进耳朵的。所以这张很著名的插图存在此细节错误。
图4-4 《历代帝王图》中戴冕的帝王
中国的主体民族早先叫做华夏族，生活在中原地区，当时华夏族的服饰，被称作是“上衣下裳，束发右衽”，衣襟要向右边开掩，头发要梳成一个发髻，这与周围其他民族的断发、编发或者髡发[6]有明显不同，所以华夏族的发饰与其他民族就大相径庭了。
华夏人头上有时会戴一个冠，冠本身不是帽子。20世纪40年代的某些教学楼中有“正尔衣冠”的字眼。那时的小孩子戴着小圆帽，与所谓的“冠”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在当时小学生的认识里就是把衣服整好的意思。
早先的冠与帽子不同，它是一个头发上的发罩（图4-5 ～图4-7），在发髻上有一个像小板凳似的罩子，它与头发的关联并不密切，纯粹是一个礼节性的装饰。当时认为士二十岁要行冠礼，要在发髻上戴一个冠，即表示被认可成为一个低级贵族了。庶民百姓不行冠礼，也不戴冠，他们所戴名为“帻”，而帻就是古代的帽子。平顶的帻称作“平上帻”，是武职人员，如当兵的佩戴；像小房子一样有两面坡的叫做“介帻”，为文职人员佩戴。无论是平上帻还是介帻，都属于帽子。
图4-5、图4-6 洛阳出土西汉空心砖上的戴冠者
图4-7 满城汉墓出土玉人
传说王莽发量稀少，无法扎起发髻去戴冠。于是他先在头上戴一个帻，然后再戴冠，类似于图4-8、图4-9。冠像双面坡的小板凳一样，罩在发髻上，这样的冠流行了很长时间，一直从汉代到魏晋。
图4-8 长沙晋墓出土陶俑
图4-9 唐代梁令瓒《五星二十八宿神行图》
图4-10中，右侧是汉代的进贤冠，左侧则是明代的梁冠，冠前额横的部位叫做“颜题”，延伸后面，出来两个高的东西叫做“冠耳”，冠底下加帻本是一个变通的办法，但后来逐渐发展成了明代样式。明朝的冠顶上还有一些棱，称做“梁”。汉代进贤冠中类似小板凳的部分，称做“展筩”，由几个铁丝撑着—这就是它的梁。因为汉代的展筩很窄，所以至多三根梁。而到了明代，帻和冠合一，就可以增加梁的数量。在明朝十三陵的石像生身上就有这样的冠。虽然明朝用的名字与原先相同，但是它的整体形状已做出了很大改变。
除了冠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首服叫“弁”。图4-11为秦始皇陵兵马俑坑的戴弁武士。弁是由一块软布做成，与现代的大耳帽相似。因为武士的打仗活动很激烈，为了防止发髻松掉，所以用一块布把头发罩紧。披散头发在中国古代被认为是非常不得体的事情，因此两耳下还有个缨可以系起来。
图4-12为汉朝的佣，这时在弁下已衬帻。早先的弁是由一块软布罩在头上，后来为了追求美观，发展成了漆纱质地，变成了一个固定的硬罩。这个罩越变越大，越是美观。漆纱以后又发展出用袼褙来制作（图4-13 ～图4-15）。
图4-16是明代哲学家王守仁的像，他的头上立着一支笔，叫做“簪笔”，就像民国初年，学生大褂上都别着一支自来水笔。汉朝与此有些类似，在相近位置也插着笔，叫做“白笔”，意思是没有蘸墨的新笔。后来变成了站起来的形态，叫“立笔”，立笔在明朝有很多花样，上面的笔头是一个缨，下面是铜丝，现在已看不出笔的原型，但其来源还是笔。
图4-10 明代梁冠与汉代进贤冠
图4-11 始皇陵兵马俑坑出土戴弁俑
图4-12 咸阳杨家湾西汉墓出土戴弁俑，弁下已衬有帻
图4-13 武威磨咀子新莽墓墓主所戴武弁大冠
图4-14 武汉周家大湾隋墓出土笼冠俑
图4-15 唐代吴道子《送子天王图》
图4-16 明代王守仁像戴笼冠，立笔四折
图像中的铜丝弯四个弯，叫做“立笔四折”，属于十分高贵的规格，身份低的人即使能戴这种样冠，铜丝也不能弯四折。而且王守仁佩戴的冠，严格来说叫做“武弁大冠”，源自古代武士的弁加帻，但与原来的冠、弁都相差甚远。所以说，由于时代的变化，很多东西虽然沿用古代的名称，但已大不一样。
现在已知最早的幞头是在北周。南北朝时候，北边几个国家基本上与鲜卑族都有关系。鲜卑族服装与汉族服装很不一样，但他们的服装对汉族影响非常之大。汉族穿着的圆领缺骻袍[7]就是从鲜卑服装演化而来，一直流传到明代，而明代的直裰、直身也都受到它的影响。
鲜卑人是留辫子的，所以当时的鲜卑头巾先从前面来扎，脑袋后垂着披幅。到了隋朝已经是汉族的政权了，汉人没有辫子，于是后面垂着的披幅就没有作用了，所以将它拉到前面扎起来。图4-17就是一个扎幞头的示意图，一个手巾有四个角，蒙在头上，将前面两个角往脑袋后扎，后面的两个角于发髻前一勒，就形成了幞头。
图4-17 幞头的系裹法
开始的时候幞头比较扁，比如老人，头发较为稀少，因此没有高的发髻。唐朝的时候，在发髻上加一个罩，称作“巾子”，用藤丝编织，然后再戴幞头。在唐朝，即使梳了一个很矮的小发髻，但在罩上巾子之后，前部就会相应高起来了，这也就是最常看到的唐代幞头的样式。
唐代的幞头，最初就是一条手巾，叫“软脚幞头”，本来写作“角”，随后变成了“脚”。后来为了美观，把幞头后面的脚用藤丝或铁丝撑起来，就有了一定的形状，称作“硬脚幞头”。硬脚幞头又发展出各种花样，有的往上翘，叫作“朝天幞头”，有的较为平，称为“直脚幞头”[8]（图4-18～图4-25）。
图4-26是宋朝的标准的幞头样式，从皇帝到底层官员都戴这样的幞头，这种幞头每侧的脚伸出约现在的一尺半长（约50厘米），传说是防止官员在朝堂上交头接耳，其实也不全是如此。脚往外伸的叫做“展脚幞头”，后经变化发展，为了显得更加威风，于是越来越长，成了宋朝的样子，十分不方便。到了明朝又发生了变化，有一种大众很熟悉的，叫乌纱帽（图4-27）。
虽然明朝的乌纱帽是从幞头来的，但已大不相同。唐朝幞头使用的是黑色的软罗，它追求佩戴紧贴，旁边的几个褶都为对称。很有意思的的是，戴幞头一般不叫“戴”，而叫做“裹”，当时还有一种“水裹法”：把幞头先蘸湿，然后趁湿戴在头上，用体温将它弄干之后，就紧紧地贴在头上了。由于唐朝幞头穿戴比较麻烦，于是后来在里面做了一个木头的胎，在外面纱上涂着漆，而两个脚是临时插上去的。宋代的《东京梦华录》称它为“幞头帽子”，后来发展出明代的乌纱帽，这与早期幞头大相径庭，它可以很方便地摘下与佩戴。
图4-18 唐式平头幞头
图4-19 唐式硬脚幞头
图4-20 唐式前踣式幞头
图4-21 唐式圆头幞头
图4-22 唐式长脚罗幞头
图4-23 唐式衬尖巾子的幞头(https://www.daowen.com)
图4-24 唐式翘脚幞头
图4-25 唐式直角幞头
图4-26 宋式展脚幞头
图4-27 明式乌纱帽
古代的庶人是戴巾的，巾早先就是老百姓戴的包头布，类似陕北老百姓戴的白毛巾。诗词中，“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纶巾就是普通布质的头巾。但在唐朝以后，头巾慢慢地变成了一顶帽子，比如我们熟悉的北宋时期的东坡巾。明朝的头巾就是继承了宋朝，现在韩国的一些头巾还与明朝的头巾相似，采用漆纱制作。当时形容文人的气质叫做“头巾气”[9]，《儒林外史》中出现的儒生，也都是人人一顶头巾，所以后人常用“头巾气”指代酸腐气。明代说读书人“头顶一个书橱”[10]，是因为他们头上戴的方巾很高，这是明朝文人最普遍的装束（图4-28 ～图4-35）。
图4-28 无披幅的头巾—方巾
图4-29 无披幅的头巾—折角巾
图4-30 无披幅的头巾—东坡巾
图4-31 无披幅的头巾—唐巾
图4-32 只有后披幅的“周子巾”
图4-33 明代葛一龙像
图4-34 有前后披幅的“华阳巾”
图4-35 明代夏完淳像
除了头巾以外，明朝的腰带也有一些变化，如图4-36中系着腰带的唐朝人，唐朝的腰带为皮革所制，因此叫做“革带”。图中这套衣服是从鲜卑装继承而来。鲜卑人是游牧民族，身上有时会带很多东西，而当时的衣服不像现代有口袋，所以很多的随身物件就用窄皮带栓在腰带上，叫做“躞蹀”带，类似于现代女性随身携带的钱包。腰带上有一个挂细皮带的扣，扣上有一个底托，后来底托越变越大，形成在腰带上或方或圆的“带板”，明代官服规定要系这种具有带板的革带，用金、银、玉等不同质地来做等级区分。带板数量也固定了下来，如图4-37，玉带最前面有三块，一块大的两块小的，叫做“三台”，三台左右边上又有三个桃形的，叫做“三桃”，三桃再往边上有个窄小“辅弼”，也就帮助的意思，最后是“挞尾”，后面是七块排方，叫做“七星板”。
图4-36 西安唐代韦泂墓石椁线刻
图4-37 南京明墓出土玉带板
唐朝的腰带跟我们现代类似，只有一个带扣，到明代腰带变成两根，前面一根，后面一根，共有两个带扣，这样腰带就成了“双挞尾”。这种腰带在明朝成了固定的制度，官员革带必须是三台、三桃、两辅弼、七星板，一共计20块。
带板不仅有数量的要求，而且尺寸也有规定。官员品级越大，玉带圆周越大，但是官员的腰不一定那么粗，所以到了明朝后期腰带不是卡腰的，而是用手托着。衣服两边有专门的带襻，把腰带系上，它就成为了一个仪式用品。虽然它早先是一个实用的物品，到了明朝后期就变成了一个纯粹不能实用的装饰性物件。
圆领袍在明代也有所变化，图4-38是明朝的成化帝，他身穿的就是一个圆领缺胯袍。中国原来的传统祭服，宽袍大袖，袖子放下来几乎到地上了。后来唐朝的时候，圆领袍的袖子很窄，特别是初唐，跟现在合身的程度差不多。之后到了宋朝，皇帝想要追求服装的威风和典雅，所以他的圆领袍袖子肥得不得了。到了明朝，圆领缺骻袍的袖子变为一尺多，没有那么肥大，在明初时一般官员九寸，百姓五寸[11]。
图4-38 明宪宗成化帝常服像
皇帝的圆领袍还加上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中国的“十二章”在周朝时就有了，那时候是上衣下裳，衣是八章，裳是四章，有各种的象征意义。明朝的皇帝常服就是圆领缺胯袍，但其加上了“十二章”。
穿上衣下裳时，底下的裙子比较肥大，这样不用开衩也可以方便走路，若像傣族的筒裙，则无法快速行走。宽松的下裳使人的造型看起来上小下大，17世纪欧洲的女性也是相似的造型。明朝很多衣服都受圆领缺骻袍的影响，比如直身、直裰。这些衣服本身没有上小下大的感觉，但在衣服旁边加了一个插摆，就形成上小下大的轮廓。在京戏服装中也有类似的设计，官袍的侧边多出来一个插摆，腰带在插摆边上系着，且腰带还需要用手拿着。
图4-39是现代书籍上的明代官服，插摆画得很清楚，袖子也不是很肥大。这时的官服前面有一块补子，文官是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等，一直到八九品。明朝补子上的鸟一般有两只，上下各一只，相互呼应。但在图中的补子里变成了一只，出现了差错。清朝补子上的鸟为一只，虽然清朝有服装的变革，但官服也有沿袭明朝的地方，比如保留了补子。但是清朝衣服的补子令人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清朝穿在外面的补褂是一个中间开气的对襟，一品官的对襟衣前缀上一个仙鹤补子，那么仙鹤必然是被砍了头的，头在一处，身子在一处，所以说清朝官服上的标志动物都是“身首异处”的。
图4-39 现代复原的明代官服
明朝朱元璋统一天下后，想恢复华夏的旧章，服装恢复汉唐之旧。但明代服饰很多方面依旧保留着元朝的风格。如图4-40，这件衣服是出土的实物，叫做“曳撒”。图4-41中拿着弓的人穿的是“辫线袄子”，腰部有很多横褶，叫做“辫线”，下面有很多竖向的褶子。其实这是一个元朝人，而明朝的曳撒就是元朝的辫线袄子发展来的。
图4-40 北京南苑明代夏儒墓出土曳撒
图4-41 元刊《事林广记》中之辫线袄子
图4-42也是明朝的实物，在很多明代绘画中，皇帝出游都是穿曳撒，头戴一个大帽子，叫做“鞑帽”，也就是蒙古帽子。本来朱元璋是要恢复汉唐之旧的，但结果是并不能完全恢复。所以说服装一旦形成了习惯风俗之后，变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比较好的方式是推陈出新，把古代的东西适当更新，让它既合辙又合理。
图4-42 山东邹县明代朱檀墓出土曳撒
宋朝是一个女装走向束缚的时代，与唐朝服装的宽松不同，宋朝的女装比较紧瘦，而明朝女装也是相对束缚。图4-43是出土的领扣，用于女装领口，与以前立领制服的风纪扣相似。图4-44的线图是唐朝人物，唐朝女子的领子很大，半裸胸形态像西方的夜礼服，而到了明朝的时候流行立领，领扣束缚得严严实实，外面有时还穿着一个“褙子”，一种对襟长袖的衣服，也可以搭配对襟短袖，叫做“比甲”，里面穿有围在胸部的“主腰”。而且明朝的缠脚比宋朝还厉害，所谓“三寸金莲”都是明朝的事，宋朝是把脚缠着往上翘变形，还没有“三寸金莲”。小的时候我见过奶奶那一辈人，到了六十几岁就走不了路了。
图4-43 南京太平门外明墓出土领扣
图4-44 西安唐代韦顼墓石椁线雕中之女子
图4-45为明朝的礼服，身着霞帔、坠子。图4-46、图4-47是出土的霞帔坠子，在定陵中就有出现，但是定陵的发掘报告把它叫“香薰”。这两张图在引来的时候，也被标作“金香囊”，实际上都是霞帔坠子。
图4-45 明代朱佛女像
图4-46 被标作“金香囊”之帔坠江苏吴县元吕师孟墓出土
图4-47 被标作“金香囊”之帔坠江西南城明益王妃彭氏墓出土
总而言之，明代服装既有对古代的继承，又有很多变化发展。这些变化有些是合理的，而有一些则需要进一步理清。明代的衣服已经成为中国古典服装最后的一个定格了，所以我们现在京剧很多的服装都是按照明朝风格来创作的。徽班进京是乾隆年间的事情，那时候虽说是清朝，但是在京剧里面，清朝的服装都变成了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了。虽然京剧身处清代，但清代服装在舞台上并不是一个正面高大的形象，而官服、乌纱帽等都与明朝的官服是一样的，例如图4-48中的鲁肃。
图4-49中的袍子叫做“褶子”，与明朝的直裰类似，头上佩戴的也是明朝的头巾样式。图4-50中女子的领扣为上文提及的扣子，身上穿着的“帔”来自明代“褙子”，搭配“马面裙”。为什么京剧用明朝的服装呢？因为它也认为明代服饰是传统服装最后的一个定格。
图4-48 京剧服装《赤壁之战》之鲁肃
图4-49 京剧服装《红娘》之张生
图4-50 京剧服装《游园惊梦》之杜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