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的“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
北京八达岭特区的中国长城博物馆藏有崇祯元年所造的前装滑膛红夷型火炮一门（图表13.5），内径为7.8厘米，长170厘米，重420千克，从炮口可见其管壁为铁心铜体，有准星和照门，炮耳断落其一，炮身上有三道箍，火门原设计有防风雨用的活盖，现已失落，炮尾有便于搬运之铁环。此炮原露天置于长城上，至1995年始由八达岭特区文管科移交中国长城博物馆。先前学者将铭文误释成：“崇祯戊辰年兵仗局铸造，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头号铁裹铜发熕炮一位，用药二斤□少分□，打五六榔头不等，木马子一个，二斤重铅子一个，或再添一斤铅子亦可。”并衍称此炮除发射一枚铅弹外，在炮口处还装填一枚以铜为壳的爆炸弹。[26]
图表13.5：中国长城博物馆藏“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
笔者在该馆马威澜先生的协助下，尝试重新检视此炮，发现先前对铭文的辨读和解释均出现讹误。查在第二节炮身上所阴刻的“崇祯戊辰年兵仗局铸造”以及“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两句，字迹颇异。至于第三节炮身上所阴刻之“头号铁里铜发熕炮一位，用药二斤，宁少勿多，打五六木榔头不等，木马儿一个，二斤重铅子一筒，或再添一斤铅子亦可”字样，字迹又与前两者不同。当中之“寍”字，笔者原先误释作“宜”，[27]但经放大后，清晰可现字中的“心”部和“皿”部。
由于此炮之铭文均为阴刻，且从其字迹不同之事实判断，似应分三阶段次第所刻。疑“崇祯戊辰年兵仗局铸造”字样是在完工之后未久就刻上，惟因通常此应以阳刻的方式在冶铸过程中一体成型，知当时铸炮之举似乎颇为匆促。又，此炮被封为“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所加八字徽号较天启六年宁远大捷时痛击后金的西洋制大炮不遑多让，后者之一受封为“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大将军”，因知此发熕神炮理应立下颇大战功，始能获赐长达八字之徽号（字数愈长愈尊荣），且此应为明廷所赐，否则不会使用“灭虏”二字。[28]至于第三节炮身上敬缺末笔的“寍”字，应非避清道光帝旻宁的名讳，而是明代常见的俗体字。[29]
此炮内层的铁心，在铭文中被称作“铁里”。发射时，先装入火药，并用木榔头敲打五六下，令药粉塞紧，再放入扮演活塞功能的木马儿（或称“木马子”），[30]最后装填小铅子，期望能以霰弹的方式杀伤敌方人马，原理颇类明初之手铳（图表13.4）。(https://www.daowen.com)
综前所论，知兵仗局曾于崇祯元年新铸一批发熕神炮，发交各边关使用，中国长城博物馆现藏乃其中形制最大者（所谓的“头号”）。此应非明朝第一次铸此型炮，因天启六年三月曾发送“头号发熕三位、二号九位……”至山海关；七年二月亦发送“头号发熕炮三位、二号发熕炮六位、铁里安边神炮六十位、铁里虎蹲神炮六十位……”至皮岛；[31]迄崇祯后期，明军在松山、锦州、塔山等战略要地均配置有发熕炮。[32]查山西平定县亦曾于1995年在固关内古长城下，发现一门天启七年铜炮，上刻有“……勇发熕神炮，头号铁里铜发熕神炮一位。用药二斤，宁少勿多，打五六木榔头不等，木马儿一个，二斤重铅子一筒，或再添一斤铅子亦可”等字，此与中国长城博物馆所藏者文字多同，详情待考。[33]
钟方在道光二十一年撰的《炮图集》中有云：
本朝制发熕炮，铸铁为之，前弇后丰，底如覆笠，重自三百五十斤至四百五十斤，长自四尺三寸至四尺九寸，用火药自八两至十二两，铁子自一斤至一斤八两。不锲花文，隆起四道。旁为双耳，载以双轮车，辕长六尺九寸，轮九辋十八辐，通髤以朱。当轴两辕上处，有月牙窝以承炮耳。此项炮位内，亦有明天启、崇祯年铸造者。[34]
知天启、崇祯年间铸造的红夷型发熕炮，仍有一些留存至清末，但多为铸铁所制，而非铁心铜体，且从其重量（350—450斤）和长度（4.3—4.9尺）判断，知钟方所见要较“头号发熕炮”为小。
质言之，发熕神炮的设计或受佛郎机子铳的启发，两者同为铁心铜体，只不过尺寸不一，且前者是口小腹大（所谓“前弇后丰”的红夷炮外形）。[35]由于天启七年二月发送至皮岛的火器中，尚包含“铁里安边神炮六十位、铁里虎蹲神炮六十位”，[36]从“铁里”之字面判断，两者很可能也是铁心铜体；亦即，类似的制炮法在明末或许比想象中要普遍得多。崇祯十三年，保定长城的茨沟营就安设有“大铁里铜将军二位”。[37]
虽然明人在嘉靖年间即已量产铁心铜体的佛郎机子铳，但类似“发熕神炮”般的大型铜铁复合炮实在罕见。它巧妙利用青铜熔点（约1000℃）低于铸铁（1150—1200℃）的现象，于铁胎冷却后再以泥范铸造法或失蜡法制模，[38]并在铁胎上浇铸铜液，即可透过外铜凝固冷却时的收缩（shrinkage）作用，而增加炮体的抗膛压强度。[39]换言之，铁心铜体的设计将可拥有重量轻、韧性佳以及安全性高等优点，且较纯铜炮便宜、耐磨损，又较纯铁炮易散热。[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