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价值的根源
首先,我们应承认,在人类文化发展的过程中,很多人在寻求解决人生价值的根源问题。因为一个人必须有他最基本的立足点,否则便会感到漂泊、彷徨,没有方向,没有力量,故必要求有一立足点,然后才有信心、有方向、有归宿。“人生价值由何而来,由何而评定”的根源问题,实际便是人生最基本的立足点的问题。人生价值的根源,有的以为是神、是天,有人以为是一个形而上的东西,有如理型、绝对精神,也有人以为是人与人相互间之利害及对环境的刺激反应,或如美国一位生物学家,追溯到原生质上面去。那么,中国文化以为此人生价值根源是在什么地方呢?
中国文化有数千年的历史,而且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在现实生存中,经过了长的历程,在长的历程中自然有很多曲折,因此在文化摸索中也有很多曲折,正如黄河的水一样,挟带着泥沙而俱下。换言之,在中国文化中,有许多分歧而夹杂的东西,对人生价值根源的问题也有各种各样的解答。但是,从这个历程追到底,把其中的曲折夹杂去净,便可以简截地说:中国文化认为人生价值的根源即是在人的自己的“心”。这个基本的肯定,除二十世纪西方若干思想家正在作同样方向的努力,而尚未能“一针见血”之外,可说是中国文化的特性是其他民族所没有的。
中国文化所说的“心”,指的是人的生理构造中的一部分而言,即指的是五官百骸中的一部分;在心的这一部分所发生的作用,认定为人生价值的根源所在。也像认定耳与目是能听声辨色的根源一样。孟子以耳目为“小体”,因其作用小,说心是“大体”,因其作用大,但不论作用的大或小,其都为人身生理构造的一部分则一。可以把生理构造的这一部分分说成西方唯心论的“心”吗?西方唯心论的“心”,指的是人身上生理构造的一部分吗?所以把中国文化中的“心”,牵附到唯物方面去,还有点影子,因为生理本是物,心的作用正是生理中某一部分的作用。牵附到唯心方面去,便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了。还须要附带说一说的,《易传》中有几句容易发生误解的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里所说的道,指的是天道,“形”在战国中期指的是人的身体,即指人而言,“器”是指为人所用的器物。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在人之上者为天道,在人之下的是器物,这是以人为中心所分的上下。而人的心则在人体之中,假如按照原来的意思把话说完全,便应添一句“形而中者谓之心”。所以心的文化、心的哲学,只能称为“形而中学”,而不应讲成形而上学。(https://www.daowen.com)
现代科学的发展,并不足以否定中国的心的文化。因为,问题不在于这种作用到底是心还是大脑,而是在于人的生理中究竟有没有中国文化中所说的这种作用,亦即是有没有孟子所说的恻隐、羞恶、是非、辞让等作用。如果在生命之中,没有这种作用,则无话可说;如果我们确能体认出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则证明在我们身上总有一处具有这种作用。正如有些人认为现代的心理学不能证明文学中的心灵活动,但在心理实验操作中不能证明这种心灵活动,这是心理学自身的问题,关键在人的生命中是否有这种心灵的活动。如果在人自身中体认出有这种作用,则中国的心的文化,乃是具体的存在,这与信仰或由思辩所建立的某种形而上的东西,完全属于不同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