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礼乐
谈礼乐
我在《原人文》一文中,曾说明我国在战国中期前后所出现的“人文”一辞,指的是礼乐的教养,并说明孔门所说的礼乐,在内容上实际赋予了一个大的转变。现在再进而略谈礼乐的意义,以见中国人文主义的特性。
礼乐的意义,包罗广大,这里仅先指出它的意义的一端,乃在于对具体生命中的情欲的安顿,使情欲与理性能得到谐和统一,以建立生活行为的“中道”。更使情欲向理性升进,转变原始性的生命,以成为“成己成物”的道德理性的生命,由此道德理性的生命,以担承自己,担承人类的命运。这便可以显出中国人文主义的深度,并不同于西方所谓人文主义的深度。
礼乐的作用表现在三方面,一是表现在政治方面,此即孔子所说的“礼治”。孔子所说的“礼治”,汉儒在亲历当时所继承的秦代法治的残酷中,体会得最为深切。司马迁首先以感愤之情,特于《史记》中写出《礼书》、《乐书》(二书有残缺,而决非出于他人之手)。针对当时政治的情形,以发其“人把人看待”之义,这是了解礼治问题的基础。在这篇短文中,只好从略,礼乐在社会方面的意义,是要建立一个“群居而不乱”(《荀子·礼论》),“体情而防乱”(《春秋繁露·天道施》),既有秩序,又有自由的、合理的社会风俗习惯。每一个人,生活在合理的风俗习惯中,可改过迁善于不知不觉之中,以遂其生、养其性,大家相互过着“人的生活”。孔子主张“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不仅是要求政治的统一,更进一步是要求对礼乐征伐的审慎。汉儒坚持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因为治不定、功未成所制的礼乐,常是统治者把一时诞妄便利之私的变态心理,通过礼乐的形式,以强加于群体生活之上,这对群体生活是最深刻的损害。礼乐在社会生活中的具体意义,或者可以荀子《乐论》中“乐合同,礼别异”的两句话加以概括。群体中的各组成分子,潜伏着共同的情感,通过共同的情感,以发挥群体之爱,凝集群体之力,这对群体生活的维持、推进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潜伏在各人生命里的共同情感,是要通过乐的作用来加以发抒和合的。这即是所谓“乐合同”。群体中的各组成分子,有各异的地位,有各异的年龄,有各异的责任,以组成一个分工合作的有机体的社会。分工合作得好,社会的功能便得以发挥;分工合作得不好,便秩序混淆,以至相妨相克。礼便是根据合理的原则、方式,把群体中的“异”来作合理的分别,使每一组成分子,能各尽其“异”之“分”,以完成一个分工合作的社会机能的。这即是所谓“礼别异”。乐所以能合同,因为乐是“中声之所止”(《荀子·乐论》);礼所以能别异,因为礼是“立中制节”(《荀子·礼论》。而礼乐互相为用,使同而不流,异而不离,更是能得其中的群体生活形态。社会生活,在合乎中道上运行,这才真是人己各得其所的“人的生活”。
礼乐的第三意义,是个人的修养。这本是前两种意义的根基,但春秋时代所流行的礼,多是表现在人与人及人与事的关系之上。把人自己的生命作为对象,以发挥礼乐的意义,可能也是始于孔子,或至孔子而这一方面的意义特显。(https://www.daowen.com)
孔子对礼乐在个人修养上的意义,以《论语》“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三句话说得最完整。这三句话,说明了一个人的修养过程。此外,他又曾说过“不学礼,无以立”、“不知礼,无以立”的话。“成于乐”,定要通过“立于礼”而始能得到保证的。“立”是自己站得起来的意思。所谓“站得起来”,并非指熟习与人相接的礼仪,因而能与人相处而言。因为若仅如此,乃是应顺世俗人情的生活,应顺世俗人情,即是依赖世俗人情,这正是自己站不起来的生活形态。所谓“立”,乃是自作决定,自有信心,发乎内心的当然,而自然能适乎外物的合理趋向,亦即是自己能把握自己而又能涵融群体的生活。要达到这种生活,只能靠情与理相谐,以得情理之中的礼的修养。人的修养的根本问题,乃在生命里有情与理的对立。礼是要求能得情与理之中,因而克服这种对立所建立的生活形态。宗教常主张断情,这可以作人生向上的标本,但不能作人生向上的具体生活内容。因为情也是生命中所固有,断情,便把生命的完整性破坏了。礼所以制情与理之中,实即是以理制情,使情在理的许可范围之内发抒,而并不是把生命中之情加以断绝。久而久之,情随理转,情可成为实现理的一股力量,而情亦是理。完整的生命,便在这一修养过程中升进。亦即是由“克己(情欲),复礼”,而实现人我一体的仁。仁是人己俱成的“人的主体”。但在立于礼的阶段中,仍有以理制情的要求,生命中的对立尚未完全泯去。“成于乐”则情理相融,生命通过对立的克服而重新归于纯一,归于彻底的谐和统一。以一个原始生命为立足点,再加知能的发挥的西方人文主义,始终是人己相克,我看是“立”不起来的。
后儒深通礼乐之意的,无过二程。他们曾主张因民俗以制乐,因民情以制乐,恢复礼乐在社会中的意义,这本是战国中期以来言礼乐的通义。而伊川在《明道先生行状》中,说出明道由佛、老转回到儒家的内容是“知尽性至命,必本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通于礼乐”,生命在礼乐中不断升进,这才是生命亲历的“穷神知化”。仅凭思辨以言“穷神知化”,这在今日势必落入于西方形上学的窠臼,正是明道所讥王荆公坐在塔的对面来说塔顶上的相论的情形,纵使说得善巧,生命仍是干枯的。二程的敬义夹持,是根原性的礼;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以体得生命里中和之实,是根源性的乐,其意义是非常深远的。
现代文化的危机,根源非一,但人的情感因得不到安顿以趋向横决,人的关系因得不到和谐以致于断绝,应当也是主要的根源。我这时提出中国人文的礼乐之教,把礼乐的根源意义在现代中重新加以发现,或者也是现代知识分子,值得努力的课题之一。
一九七〇年六月廿九日《华侨日报·人文双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