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五十年来的中国学术文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附录一 五十年来的中国学术文化

一

从辛亥革命,民国成立,迄今已五十年。辛亥革命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的共同结晶,也是鸦片战争以后,学术文化活动的总结果。在辛亥前期,学术文化活动的特色,走的是以康有为的今文学派为中心、作桥梁,共同迎接西方的科学与民主的大方向。他们所讲的今文学的本身,是否站得住脚,此处不论。但有一个重大的意义却为人所忽略,中国传统的学问,本是以经世致用为目的的,因此,中国学问的本身,二千余年来,本是以对现实问题负责所形成的“思想性”为其主流的。中国学问的活动,自先秦以来,主要是“思想”的活动。但在满清统治之下,知识分子受到异族与专制的双重压迫,乃不得不离开思想的主题——现实问题,而逃入到零碎的训诂、考据中去,使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生社会,完全成为无用的东西。同时,搞考据的一般人,自戴东原以下,皆是矜心戾气,互为名高;凡不合他们口味的,排挤不遗余力。他们的“实事求是”,最大限度,也只能以两汉经生之所是,代替先秦诸子百家之所是。不仅把唐、宋、元、明历代学术文化中的思想性完全排除了,连先秦诸子百家乃至两汉中凡是有思想性的东西,也都给他们整死了。以康有为为代表的今文学的兴起,尽管他们猖狂附会,但把中国传统学术文化中的思想性,经过他们这一转手而复活起来,重新对时代的问题,负起了学术文化所应负的责任,依然是有某一限度的意义。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并非出于对文化自身的自觉,而是有两个重大的外在原因。一是外患的刺激;一是满清的统治权威,已因外力压迫而下坠,知识分子在心思的运用上,无形中得到某程度的精神解放。他们有许多话,假使是在乾嘉及其以前的时代说出来,便会惹起许多文字的大冤狱。中国传统的学术文化,在精神上复活了,以此而迎接西方文化,不论康、梁也好,不论中山先生所领导的革命势力也好,并没有发生中西文化冲突的问题,而辛亥革命的成功,也可以说是中西文化自然合作的初步的成功。

二

辛亥革命后,接着便是袁世凯的窃国,及北洋军阀的割据;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奔走国事者多,从事学术工作者少。但蔡元培长北京大学,气象恢宏,规模远大,对学术不立门户,对人才不分畛域,兼容并收,蔚为一时之盛。五四新文化运动,北大登高一呼,四方响应,一方面是时势造成,一方面也是由蔡元培开明阔大的精神所造成的基础。只有蔡元培才能代表北大精神。后来蔡元培精神从北大逐渐消失,亦意味着北大对全国学术影响的消失。

从历史发展来看五四新文化运动,它是由辛亥革命成果的落空,政治上空前的混乱,一切没有得到正常发展,知识分子的心灵,抑郁而无可宣泄,因而以对外问题为导火线所爆发起的运动。从此运动的本身看,实含有政治革命的强烈因素。但因当时国民党未能接上此一运动,亦无其他政治势力可以拥抱此一运动,于是对当时现实政治,未能发生积极的作用,只有完全落在文化运动方面。因此,便发生两种结果:一种结果,五四的新文化运动所走的路,不是正常的学术文化发展所走的平实的路,而是走的带有火药气味的文化革命的路,因而其本身的命运,注定了破坏性多于建设性。另一种结果,则是国民党及后起的共产党,直承五四运动的政治革命情绪,另作现实政治活动的展开,使它在政治方面的后果,与作为此一运动标志的“科学与民主”脱了节。即是它是给予了尔后政治的发展以影响,但所给予的却不一定是科学与民主的影响。

三

从纯学术发展来看此一运动,我们可以简单提出几个特点:

首先,辛亥前由今文学派所诱导的中西融合趋向,因为不是发于真正文化的自觉,所以今文学派中,到了民国初年,除了梁启超等极少数人,依然能保持其文化的思想性以外,其余受今文学派影响的人,又转落到考据的窠臼中去,而特出之以怪诞,这便助长了五四运动时以诬蔑方式反中国传统文化的气焰。

第二,五四文化运动,应当是康梁维新运动以后的继续发展,但事实上,则是以突变的姿态出现,而以“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切。

第三,文学大众化是近代的总趋势,所以胡适等的白话文运动很收到了成功。但他们似乎停顿在“白话即是文学”的阶段,直接在胡适旗下的人们,在文学方面都没有成就。这一重大部门的空隙,完全留待以后的左翼作家来填补。(https://www.daowen.com)

第四,胡适们不仅拿“科学方法”来打中国传统的文化,并以此来打西方素朴的实在论以外的一切哲学,尤其是与道德有关的价值哲学。“科学与玄学”之战,实际是初步的、素朴的实在论,对康德系统哲学之战。他们用“玄学鬼”三个字否定了一切文化中的价值系统。张东荪、张君劢对西方学术的了解,远在胡适们之上。但因为“玄学鬼”这三个字的魔术力量,始终把他们排斥在学术王国的边缘。此一混战,以吴稚晖的“黑漆一团的哲学”收场,这即说明作为五四运动的主将们,因褊急、浅薄而精神完全坠入于幽暗的虚无主义之中。

第五,陈独秀与胡适分途后,胡适这一派,从谈西方学术掉回头来整理国故,提倡乾嘉考据学派。他们与乾嘉学派不同之点,一是他们为了打倒国故而整理国故;二是他们的考据,较之于乾嘉诸人远为“速成”而大胆。

总结地说,以胡适这一派为中心的五四运动,是以革命的气氛开始,以怀疑的虚无主义告终。以科学、民主开始,以整理国故告终。但在社会大转变的时代,毕竟不能没有思想的指导。对西方文化的吸收,也不能等他们把国故打倒之后。于是以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的北伐为一转机,学术文化展开了另一局面。

四

五四运动的大本营是北平,而北伐的大本营是广东,这一地理上的悬隔,也意味着学术与政治之间的距离。此即一般所说的三民主义与自由主义者之间的距离。此一距离,由胡适派的大量加入国民政府,似乎已得到了弥缝。但事实上,三民主义与自由主义者之间的距离,并不是思想本身的距离,而是扛着主义招牌以维护现实权益者之间的距离。因此,他们在政治上的合作,也未曾意味着思想本身的融合,而是现实权益间的调剂分配。以北大、清华乃至其他各大学为中心的纯学术性的研究工作,由北伐成功以后,一直到对日抗战发生以前,已经渐渐地展开,已经渐渐地有了基础。学术在由五四的宣传时代,进入到北伐以后的研究时代,中西文化对立的形势也已渐渐地消失,“打倒孔家店”这一派的人,已失掉了对学术界的影响力。因为这种对立,在最主要之点,并不是来自中西文化的自身,而系来自宣传者的意气与利益。真正的研究工作开始了,宣传者的标语便自然由研究者的成果所代替。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并不是成熟的东西;但立刻取胡适的《中国古代哲学史》而代之,胡氏在北伐前风行一时的大著,至此而被金岳霖、陈寅恪们说得一钱不值,即系表示此一事实的具体证据。甚至可以这样说,由五四运动而参加政治的人物,不断拿这些纯学术研究工作者来作自己政治活动的本钱,而真正从事学术研究的学人,早已把五四时代的人们遗弃在时代的后面。

北伐以后的国民党,似乎始终没有一个正确的文化政策,而只是想以组织活动加在学术工作的上面,这便与纯学术工作者始终保持一个距离。国民党人开始似乎只信任在组织以内的学术文化工作,继则许多人凭借组织之力以夺取学术文化中的地位。其结果,便是以组织代替了学术。这样一来,学术研究工作者,不断感到国民党对学术是一种干扰、压迫;真正读书的人,在国民党势力范围之内并不能出头,于是由抗战所形成的全国大团结的良机,不久即演变为国民党与绝大多数学术工作者的对立,这可以用西南联大与国民党的关系演变作代表。政府的政治情势恶化,学术界对国民党平日所蕴蓄的恶感也表面化。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的。

把上面的话总结一句,中西文化冲突的局面,在学术工作者中已渐消解。但由五四运动起家的人们,却以各种方式带入到政府里面,抵消了政府对学术文化所应把握的方向。尤其因国民党的组织观念,使学术疏隔了政治,政治也疏隔了学术,于是民国十五年北伐以后,学府中的学术思想,对现实社会互相脱节,这便造成了共产党利用文化的机会。民国十五年以后,领导社会思想的学术文化活动中心,既不是南京,也不是北平,而是上海。这批左翼文化工作者,他们所倡导的不是考据,而是思想,不是白话,而是文学,他们活动的对象不是自己个人,而是社会大众。这和完全失掉了思想性、社会性的五四老牌们比较起来,当然摧枯拉朽一样地夺取了青年领导的地位。这一不幸的发展趋向,究竟应怎样加以解释呢?

五

神州陆沉以后,大家来到台湾,是政治重建的机会,也是学术文化重建的机会。学术文化最主要的土壤是学校。自从陈雪屏当教育厅长,大量起用过去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干部,接充各校校长,此一趋向方针,为历任教育厅长所遵循而不易。所以大陆是党化教育,台湾则是“团化教育”。在团化教育的人事中,也有不少有能力的干部,但学术文化,在这十一年的岁月中,已不断从省立各级学校中退潮,大概是可以承认的事实。国民党以阳明山庄为中心,对学术文化,十年来也作了很大的努力。但在大溃大败之后,把现实政治向学术文化上提,则政治有出路,学术也有出路。若把学术文化向现实政治下拉,则学术是绝路,政治也是绝路。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我因为从来不曾上过阳明山,不敢臆测。

傅斯年把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抢搬到台湾,并抢救了一部分学人到台湾大学,这是他很大的功劳,所以谈台湾今日的学术文化,不能不重视这两个学术机构。傅斯年过去以不谈仁义礼智自豪,但他充台大校长后,却规定以《孟子》及《史记》为大一国文教材,这可能是表现由他们过去无思想性的学风的一种转向。傅氏是带有点豪气、霸气的人,可能作这种转向。可惜他死得太快了。十年以来,这批学人,若从学术的思想性来说,有点像寺院里的尼姑,高贵而没有生育。胡适回台长中研院,颇要有所作为。但他自己似乎还憧憬于他的民国十年前后的黄金岁月,而不知那些岁月已经是不留情地溜走了。他所选的中研院的院士,在人文学科方面似乎只注重做了若干整理资料、校对若干文献的学者,他们始终以一个研究者的助手所作的工作为自己最高的殿堂。不思不想,势必激起另一方面的胡思乱想。从学术思想来看,中国的前途真要算是任重而道远了。

一九六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东海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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