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中国历史运命的挫折
附录二 中国历史运命的挫折
一
客观地看,回顾中华民国五十年的历史,只能说明我们历史的运命,正受了最大的挫折。我所说的挫折,与政权的递嬗并无关系。不仅在民主时代,政权由甲党递嬗到乙党,乃是理所当然。即在专制时代,王朝的兴亡,若把它兴亡的其他背景置而不论,也与历史的进行,略无本质上的意义。我所说的“挫折”,乃指中山先生所倡导的民主政治,不断地受到阻扰,最后使整个大陆,沦入于极权政治的铁幕而言。中国两千年的专制,乃中华民族一切灾祸的总根源。中山先生所领导的打倒专制,建立民主共和的运动,这不是刘邦、刘秀们为个人打天下的运动,而是为中华民族开万世太平之局的运动。人类只有在民主政治之下,才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选择自己的政府,政权可以在人民自由选择之下作和平的递嬗,才能保证因争夺政权所发生的杀伐虔刘之祸,使人类在精神上、在物资上得到不断的发展。因此,民主政治的建立,是表现中国历史运命的飞跃的展开。而民主政治的没落,是表现中国历史运命的总挫折。这大概只要是头脑正常的人,总可以共同承认的。
使我们历史运命受到总挫折的原因很多,尤其是由袁世凯以下的军阀,及以日本为代表的晚期帝国主义,对于我们所作的罪恶真是擢发难数。不过,我在这里所想说的,只就作为文化担当者的知识分子,对于此一挫折所应负的责任,作一点反省,也是古人所说的“思不出其位”的意思。但是,有一点也得事先申明一下:我在这里所说的“知识分子”,仅指的是在文化上曾经作过若干努力,并发生过若干影响者而言。至于停顿在各式八股程度上的分子,根本没有文化上的任何意欲,也不受文化上的任何影响,乃是唯利是视、无所不为的一种人,所以并不包括在我这里所说的“知识分子”范围之内。
二
中国近代知识分子的性格,就一般的来说,在消极方面,缺少分析思考的能力,缺少艰苦实践的精神;在积极方面,则常以浪漫的情调,与彻底自私的现实主义,作不调和的结合。这两个方面,实际只是一个性格的两面。在这种性格之下,很容易接受什么,在接受时不愿多作考虑;也很容易抛弃什么,在抛弃时决无半毫顾惜。而最后的立场,亦即最后决定其意志的,却只是自己的名、自己的利,为了这可以不顾一切。正因为知识分子的这种特殊性格,便缺乏了担当建立民主政治的真正文化上的努力,因而在我们历史运命的总挫折中,应当分担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的责任。
上面这种性格,可以简单地举出两个人作代表。第一个是康有为先生。他在学问上,可以一下子把古文学家的经典,说成完全是出于刘歆的伪造,而把今文学家的残编断简,夸张到包天盖地。在政治上,他抓住《礼运》的“大同”章作任意的解释,而主张打破一切限制的彻底自由、平等的大同世界。但结局,却和张勋通声气,要恢复满清的余孽。第二个,我可以举吴稚晖先生。他在学问上,要把线装书丢到厕所去,但一生却写线装书中的篆字;在写的篆字中,摘录线装书中的一些断章零句。在政治上,他把无政府主义、三民主义、现实主义具备于一身,几乎可称为古今完人。这两位先生,实可作许多人的写照。不过,他两人的私生活,似乎相当干净。我于辛亥革命那一年在乡下发蒙读书,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乡村的知识分子忙着到庙里去打菩萨,过了几个月,再做捐启募捐重建。后来认识吴礼卿先生,在谈天中知道,辛亥革命成功后,他当南京的警察总监,在他的回忆中,最热烈的一幕也是革命党人的打菩萨、毁庙宇的一幕。当时以为这样做了,便可以洗涤旧染之污,宏开万年之盛。
百十年来,一直到现在,我们的知识分子,可以不好好地读通一部书,却能上下古今,无条件地恭维什么,无条件地打倒什么,信口开河,而毫无愧色。逐风气,赶热闹,逞口快,无责任心,其归结则止于个人的私利。民主主义的性格,只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以忠自处,以恕待人的性格。并且任何学术、思想、主义,都离不开“择善固执”、“锲而不舍”的精神,才能有所成就,才能发生影响。而近百十年来的知识分子,却多是想不费半分气力而即可以得到一切的大聪明人。最聪明的办法,便是由骂倒一切,以反映出自己是知道一切。口口声声骂中国文化是毫无价值,这便会使人觉得他该有多大的西方学问。其实,“这山望见那山高”的人,只是捧场、看热闹,对什么学问也不肯费力气的人。这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性格。这种知识分子,万事不生根,如何能在文化上担负得起民主主义的启蒙责任?
从政治方面看来,则在国民党的历史中,总算集结过不少优秀的知识分子。但民国十三年,则一窝蜂地向左转,左到非马列不可;民国二十年前后又一窝蜂地向右转,右到非莫、希不可。到了台湾以后,一下子是王阳明思想,于是七十岁的老教授,根本不知道王阳明所说的“知”、“行”是什么,也在报纸上大写“知行合一”的文章。一下子又是基督精神,于是连道德也要跑到外国去才能重整。一下子又是自然科学,于是使学文史四五十年的人,顿觉自己所学的一无价值,暗中饮恨,悔不当初。大家对于学问,和跑到飞机场上挤得汗流气喘,以一睹走红的女明星一眼为快的心情毫无两样。假定说国运与知识分子有关,则国运跟着这些知识分子左飘右荡地飘荡到什么地方去呢?(https://www.daowen.com)
三
现在想稍稍追溯一下,近代知识分子上述的性格,仅从文化上说,是怎样形成的。这便不能不稍说远一点。
第一,清代学术的主流,大家都知道,是以乾嘉时代为中心的训诂、考据之学。他们对宋学而言,自称“汉学”,他们的意思是继承两汉的学问。最重要的理由是两汉近古,由两汉以通经最为可靠。但两汉凡是第一流的有思想的知识分子,皆求大义而不在训诂上落脚,所谓“大义”,用现在的话说即是“思想”。《汉书·扬雄传》“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后汉书·桓谭传》“遍习五经,皆训诂(此处应作动词解释)大义,不为章句”,《王充传》“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张衡传》“遂通五经,贯六艺”,我想这也会是不守章句的。因为仅守章句,便不能“通”、“贯”。所谓“章句”,据章怀注“谓离章辨句,委曲枝派也”,这即是两汉二流以下的儒生的专业。这种儒生的专业,在当时的评价是“通人鄙其固焉”,“
之学,各习其师”,“而迂滞若是矣”(皆见《后汉书·儒林传》论)。清人所张皇神圣的正是这一流学问,这在两汉,是第二流以下的学问。
第二,汉代知识分子的真正精神,可以说是完全落在现实政治之上。西汉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所争的是要以儒家的德治,代替汉承秦后的法家的刑治,更进而争政权的天下为公。东汉则主要表现为对外戚、宦官之争,对政治言论自由之争。不了解两汉知识分子的真正精神是在当时现实政治之上,便根本不了解两汉的学术。但乾嘉的汉学,正是作为逃避现实政治的护身符而成立的。
第三,以阴阳配合五行之说,在秦代才慢慢抬头,至西汉而大盛,到东汉则更堕落而为谶纬。这都为先秦诸子所未有,更为六经所绝无。我最近对此曾写了一篇考证性的文章,大概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两汉的经生,却常常是通过阴阳五行之说,以解释先秦经典的内容,事实上只是胡说八道。所以许氏《说文》,凡解释有思想性的文字,十有九错。但清儒固陋顽鄙,却硬要套在这一套架子里面去,以通先秦经典,这未免太可笑了。随便举一个例子吧,在作为当时大宗师的阮元的《揅经室集》里面,十有八九便是胡说。钱大昕,总算是最为通达的,但他硬把《诗经》中的“古训是式”解释成连周宣王时的仲甫也在讲训诂之学(见《经籍纂诂》序),以张大他们的门户。
综合上述三端,可以了解乾嘉学派所讲的汉学,是讲的两汉学术中最没有出息的一方面的东西。所以他们是完全没有思想的学派。再加以他们为了张大自己的门户,便无条件地反对宋学,而实际则与今人相同,只是以此掩护自己生活中的疮疤,预防由自己良心发现而来的不安的感觉。中国学问,自西周初叶以迄清代初叶,虽然其中有注重求知识,因而开有研究自然科学之门的这一方面,但这一悠久的传统文化,其中心乃在追求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包括人与人之间,如何可以谐和共处在里面,并加以躬行实践,这只要稍有常识的人便可以承认的。但这一文化传统,在乾嘉学派手上完全被否定了,这还有什么中国文化可言?但今日高踞学术坛坫的人,依然是以能作乾嘉学派的余孽而自豪自喜,这还有什么学术可言呢?
作为清代学术主流的乾嘉学派,既无思想,又不承认由躬行实践以建立人格的意义,这在太平盛世,躲在盐商巨宦的门下当清客,东抄西摘一阵,原无不可。不幸而西方的势力挟坚甲巨炮以俱来,使大清帝国摇摇欲坠,其势非惊醒太平的美梦,使其中尚有良心血性之士,必须面对此一惊奇局势,想出办法来应付不可。但当时的学术气氛,在对事物的思考和人格的建立上,所能给予他们的都是一种负号,这便自然形成他们只能以浪漫的情调来看问题,来处理问题。浪漫没有结果时,只有转落到完全自私中去了。许多良材美质,便在这种情形下斲丧掉。
今日的文化问题,不仅不应当有汉宋之争,实际也不应当有中西之争。好学深思之士所应切实把握的,是文化自身有些什么问题,当前人类有些什么问题,守住中国“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尽其一己之诚,既不曲学阿世,亦不哗众取宠,使学术工作走上开明坚实之道,国运或者可以慢慢地转移过来的。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征信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