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浙江大学数学系,徐瑞云在著名数学家陈建功和苏步青的指导下,勤奋学习,常得满分。老师和同学与她相处得很好,她对周围环境很满意。进入大学二年级时,她与生物系学生江希明开始自由恋爱。江希明是当时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江问渔之子。江问渔(字恒源)是中华职业教育社社长,他与黄炎培等主张“实业救国”。徐瑞云就自己的婚恋大事征求了父母的意见,并得到父母的支持,她为此感到异常高兴。那时,她还纯真地以为自己的命运和未来是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控的。
1934年,她父亲去世,家中由母亲主持。虽然她家里有钱,但她在学校里,比较勤俭节约,不乱花钱。
1936年7月,徐瑞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任浙大数学系助教。同年9月,白正国考入浙大数学系。据白正国回忆,当时徐瑞云教他们初等微积分并指导习题课,徐瑞云教课认真、清楚。上习题课时,教室里三面墙上,各有黑板一块,三个学生可以同时在黑板上演算,徐瑞云会耐心指导。习题本当天交上,次日发还,徐瑞云的工作做得很好。
1937年2月,26岁的徐瑞云与长她两岁的生物系助教江希明喜结伉俪。徐母给小夫妻俩带来了一个惊喜——一笔数目相当大的婚礼金。徐瑞云感谢母亲关怀之情,还同母亲商定:由于她已大学毕业,应该自立,并且自己已有存款,今后会放弃应得的父亲遗产。后来,根据母亲的意见,家里给了她一笔存款(约三千银圆),以备日后急用。但徐瑞云自己一直没有去动用这笔钱。她母亲则把这笔钱替她投入商业经营。
1937年,徐瑞云和江希明获得亨伯特奖学金。同年5月乘船离开祖国,赴德国留学。在漫漫的旅途中丈夫患了伤寒,他们在意大利米兰耽搁了一个半月。此时,她身在异国他乡,丈夫病情危重几乎将要死去。她第一次体验到孤立无援的痛苦滋味,深感人间互助之重要。这也是之后她俩在德国加入留学生社团的原因之一。
1937年8月,徐、江夫妇抵达德国。首先在柏林学习德文两个月。同年10月进入慕尼黑明兴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该校有世界著名数学家卡拉塞奥多里(C.Carathéodory,1873—1950,原文译作“卡拉推屋独利”),当时有不少学生想找他指导。由于徐瑞云学习勤奋,基础扎实,卡拉塞奥多里愿意做她的导师。这样,徐瑞云成了卡拉塞奥多里的关门弟子。
那时,希特勒已上台,开始发动法西斯侵略。德国国内也逐步实行军事体制。粮食实行定量配给,晚上灯火管制。卡拉塞奥多里不顾艰难条件,尽力指导徐瑞云的研究工作,徐瑞云也抽空帮导师做些事,师生关系甚好。
徐瑞云在卡拉塞奥多里的指导下,研究三角级数论。这门学科乃是起源于物理学热传导问题的傅利叶分析的主要部分,这是当时国际上研究的热门之一。徐瑞云重点研究了有界变差函数的傅利叶级数之特征。1940年,她完成了重要论文《关于勒贝格分解中奇异函数的傅利叶展开》。1941年,该文发表在德国《数学时报》上。
在德国留学期间,徐瑞云深感身为弱国之民,处处被人轻视,更坚定了她“科学救国”的信念。她渴望自己的祖国早日强盛,也希望旅德同胞团结互助。于是徐、江夫妇参加了一个留德学生社团(后更名为建设事业励进社)。该社团宗旨是发展实业,改善民生,社员之间提倡亲若兄弟,患难与共。社员每月聚会一次,联络感情,讨论科技。这是一个与政治无关的民间团体,谁也不会料到,三十年之后,这竟成了迫害她的致命“罪证”之一。(https://www.daowen.com)
1940年年底,徐瑞云和江希明双双获得博士学位。徐瑞云成了中国第一位女数学博士。
1941年1月,德国侵苏前夕,徐、江夫妇动身回国,取道莫斯科于3月到达重庆。这时我国正值抗日战争,大片国土沦陷,国内经济极度困难。当时,徐瑞云和江希明已财源枯竭,旅费无着,无法回校,不得不求助于徐母。母亲闻讯,急汇了一笔钱,并称这是从女儿的存款经营所得之利润中支取的,解决了徐、江两人的燃眉之急。1941年4月,徐瑞云来到贵州湄潭,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母校浙江大学,被聘为副教授。
早在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大举入侵我国。日本飞机轰炸了杭州。是年冬,浙江大学在竺可桢校长带领下,逐步内迁,最后到达贵州遵义。1941年春,浙大理学院迁至遵义附近的湄潭城外的一个祠堂内,条件十分艰苦。陈建功、苏步青领导的数学研究所在昏暗的桐油灯下开展科学讨论班。一批有志青年学者,自强不息,刻苦钻研,取得了许多重要成果。这对初到此地的徐瑞云鼓舞颇大。
由于在国外求学十分艰辛,再加上旅途颠沛劳累,徐瑞云到达贵州后身体不好。那时贵州物资匮乏,物价飞涨,大学教授的工资难以糊口,幸亏徐母知女儿身体不好后,主动寄来了一笔钱,真可谓雪中送炭,亦可见母女之情深。徐瑞云虽身体欠佳,仍尽力投入教学和科研工作。她始终不忘中学时代立下的志向——做一个关爱他人、受人爱戴的教师,为“科学救国”而努力。据曹锡华回忆,当时他流亡到重庆,后进重庆大学读书。他热爱数学,一位数学教授建议他到浙江大学去学习更为有利。是徐瑞云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使他顺利地到达湄潭,进入了浙大数学系。他还记得,到湄潭后,见到的第一位老师就是徐瑞云。那时叶彦谦、金福临、越民义、孙以丰、杨宗道、丰宁馨和他本人等都是徐的学生。徐瑞云讲课清晰、认真、深入,当时学生们很喜欢听的一门课就是徐瑞云讲的实变函数论,用的是卡拉塞奥多里的讲义。据曹锡华回忆,这门课对许多同学后来深入研究近代数学(如拓扑学等)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又据丰宁馨回忆,当时没有课本,上课全靠记笔记,为了便于记录,徐在黑板上把定义、定理的条件和结论以及证明过程都写得很详细。徐瑞云的板书既快又好,字体秀丽。在课余,她很关心和爱护学生,当时丰宁馨和母亲(丰子恺之胞姐)住在徐瑞云的隔壁,徐瑞云经常叫丰宁馨到她家去坐坐,问问学习和生活情况。逢年过节,徐瑞云总要邀请同学们到她家吃饭过节,师生亲如一家人。这些学生,后来都成了杰出的数学家和数学教育家,成为国家科教事业的栋梁。
在科学研究方面,那时她进一步深入研究有界变差函数之傅利叶级数的特征,并获得了一个有相当深刻意义和价值的结果。她将该研究整理成论文,1944年,英国《伦敦数学会》杂志发表了这篇论文。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1946年,徐瑞云被提升为正教授,时年31岁,同年浙江大学总校迁回杭州。抗战胜利后,浙大的进步学生便掀起了反内战运动,进行了游行、示威和罢课,遭到了国民党当局的镇压。徐瑞云对此愤慨万分,但是当时她与进步势力没有接触,觉得自己应该教好书、培养和关心学生,其他也无能为力。据当时的学生董光昌回忆,那时徐是教课最多的。除了教实变函数论,还同时教近世代数,用的是Vander Warden的代数课本。董光昌的印象是徐瑞云为人友善、和气,当时经济困难的学生要借钱时,均向徐瑞云去借,他本人曾到徐家两三次,都是为了借钱,每次她都答应,从不推托。
徐瑞云像一个辛勤的园丁,在数学这片园林中,用自己的心血栽培棵棵新苗,让它们结出硕果。她自己则只求耕耘,从不索取,甘愿付出(包括自己的金钱)。这一种精神,在她创建杭州大学数学系的过程中,体现得更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