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966年5月,“文革”爆发。6月,《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掀起了“红卫兵”造反运动。学生们大扫“四旧”,四处“串连”。8月,毛泽东贴出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号召斗走资派、批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于是,大批干部和老教师成了造反派批斗的对象。徐瑞云是“双料”批斗对象。她被关在一个小教室里,白天扫地、劳动、看大字报、接受批判,晚上学《毛泽东选集》、写检查、交代“罪行”,直至深夜她才被放回家,第二天她还要一早报到。而徐瑞云的丈夫江希明则被关进了生物系的牛棚。
早在20世纪40年代,徐瑞云在贵州教书时,请了一位贵州农妇做保姆。后来徐瑞云把她带到杭州,徐瑞云一直待她如亲人,唤她杨妈。每餐饭菜杨妈也享有相同的一份,不让她吃剩菜剩饭,家中全交由她管,她还有工资和假期。后来,徐、江夫妇还把她的孙女培养到大学毕业。不少人羡慕她在徐家是好福分。不料,在“造反有理”的年代,杨妈也向徐瑞云发难了,说徐瑞云压迫、剥削她。那时,徐瑞云从系里被放回家后,还要看杨妈的脸色。
所幸的是,数学系广大教师和研究生对徐瑞云是了解的,很少有人对她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干出丧尽天良之事。
据丰宁馨回忆,当时,她自己和几位“靠边站”的老教师被集中在一个办公室里学习和抄写大字报。一次,徐瑞云看完了一张由丰宁馨所抄写的大字报,就叫住她说:“你把‘练’字写错了,右边不是‘东’而是‘
’。”这事使她永远不忘。她说:“那时徐先生身遭批斗,还关心我。每当我写到‘练’字时,就想起了徐先生。”
1967年1月,上海发生“一月风暴”,造反派夺了市委的权。杭州的造反派在林彪、“四人帮”驻浙江爪牙的支持下,加紧夺权,武装斗争不断升级。之后,数学系的造反派加剧了对徐瑞云的批斗。
1968年,杭大成立了各级革命委员会。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进驻学校,开展了“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工宣队极左路线推动下,生物系的造反派污蔑时任杭大副校长的江希明为德国特务,逼他彻底交代。同时通过数学系工宣队和造反派把徐瑞云也带到生物系进行隔离审查,责令他们夫妇俩分别进行“背靠背”揭发和交代当德国特务的罪行。面对这种颠倒黑白的诬陷,徐瑞云不承认参加过任何特务组织,只参加过中国留德学生的爱国社团,于是遭到长期关押,日夜逼供。
后来,上面要准备“解放”徐瑞云了,叫生物系造反派放徐瑞云回家,但没有人告诉她为何放她回家。她只听到生物系造反派叫她回家继续交代特务罪行。
1969年1月22日,徐瑞云带着沉重的包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了。眼见她心爱的书房兼卧室经过多次抄家,狼藉一片。
早在20世纪30年代,徐、江夫妇在德国留学时,为了专心学业,两人决定推迟生育。回国后,徐瑞云因身体有病,不能生育,膝下无亲生骨肉。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她才领养了侄女徐毓华为女。但1967年女儿已从杭大毕业被分配到遥远的乡村,杳无音信。相依相伴30多年的夫君如今还被关在生物系受迫害,30年前夫妇俩的爱国行动,而今他们却因此被打成“特务”,这样的不白之冤,怎不令人心碎?当时,徐瑞云的处境如同置身于黑暗冰冷的荒漠之中,没有人给她一丝暖意和亮光。(https://www.daowen.com)
长期的日夜逼供,即使是身心强健的人也会心力交瘁。她所受的压力可能已大大超过了断裂的极限……
1969年1月23日早晨,人们在她的卧室房门背后发现,这位女数学家身悬三尺白绫,含冤与世长辞,时年53岁。噩耗传出,人们欲哭无泪。她的遗体被悄悄地火化了。
直到9年后的1978年,学校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为徐瑞云平反昭雪。江希明在杭州市留下镇附近的山上买了一块墓地,为徐瑞云立了一块墓碑。这几年,杭大数学系函数论教研室的教师和研究生每逢清明节都会前去扫墓凭吊。
徐瑞云虽然不幸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但她实践了她少年时立下的崇高理想——关爱他人,做一个受人爱戴的女教师,为科教兴国而奋斗。她的一生如同她所从事的数学事业一样,闪耀着真、善、美的光辉。
徐瑞云在“文革”中不幸逝世不仅是她个人的悲剧,也是历史的悲剧,值得人们警醒和反思。
1999年初夏写于杭州西子湖畔
作者:徐瑞云教授弟子,杭大数学系教授
(原载《中国现代数学家传》第四卷,江苏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