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时雨活水流——追念夏承焘先生
夏承焘先生是一位享誉海内外的词学大师,同时也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教育名家。作为教育名家,夏先生在教育教学过程中发表的许多警拔秀异的妙言佳句,充满着理趣睿智,开人心胸,耐人回味。
1961年夏天,我于杭州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后考取研究生,师从夏先生研习唐宋文学。在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即去杭大新村登门拜访夏先生,向他汇报我四年大学学习中,可能有一年多的时间搞“运动”,忙“批判”,真正读书的时间恐怕不足三年,基础差,根底薄。夏先生坐在门边的藤摇椅上,听了哈哈大笑地说:“你是大学毕业生了,我还没读过大学呢!”接着又说:“做学问,没有什么窍门,就是要学会吃苦耐劳!”然后还风趣地打比方:“我一生没有孩子,我把培养孩子的精力都用在做学问上了。一个人如果能把培养孩子的那种吃苦耐劳的心力和精神,都用于做学问,学问一定能做好!反过来说,以做学问的心力和精神培养孩子,不一定能培养好。还是吃苦耐劳地做学问保险!”
这是我考取研究生后,夏先生给我上的第一课,也是我终生难忘的一课!夏先生出生于温州一个渐趋破落的商人家庭,父亲经营布业,资本不厚,而家里人口较多,常有入不敷出的窘况。他曾亲眼看见母亲病在床上,因为没有钱,无法去买药。他还多次亲眼看见长辈遭受的讨债之苦,特别是每到过年,讨债者几乎不绝于门。为避免讨债的不祥之兆,年夜饭往往不得不拖到半夜之后才能吃。成年之后,家中当年的生活困窘状况,夏先生还常常浮现于眼前,形之于梦中,甚至有时还从梦中惊醒!为了摆脱贫苦的困境,夏先生的父亲很想培养儿子成为“读书人”,但又无力供两个儿子同时读书,很长时间心中踌躇不定,十分为难。据说夏先生两三岁时头上生了异疮,昼夜哭闹不停,有一位姓金的长辈,抱他朝门外走,他见到门两边的对联,即破涕为笑,而且盯着对联上的字,目不转睛。这位长辈感到很惊奇,就对他父母讲:“这么小的孩子,就欢喜看字,将来必定会读书!”他父亲听了乐滋滋。在夏先生六七岁时,父辈又有一位老友来他家,问他:“你喜欢读书吗?”他立即答道:“我喜欢读书!我要读书!长大后做一个顶顶有学问的人!”他父亲听了更是高兴,于是决定让他读书,而他哥哥则自愿放弃求学,随同父亲经营小本生意。此后,每当回忆起这件事,夏先生总是感慨不已:“如果不是哥哥牺牲学业,我哪能安心读书做学问!”这种回忆就像一条无形的鞭子策励他奋发努力,不敢懈怠。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既无家学渊源,又无经济实力,更无社会背景,而要做一个“顶顶有学问的人”,就只能靠自学。于是,夏先生坚定地走上一条艰难而坎坷的自学成才之路。
他数十年如一日,潜心词学,继往开来,成就卓著;他谦抑宽厚,润物无声,低调为人;他得到社会的广泛赞誉和学界的高度推崇,蜚声海内外,“赢得生前身后名”。
夏先生生前,曾由全国8个单位联合发起,于1984年12月5日在北京全国政协礼堂隆重举行了“夏承焘教授从事学术与教育工作六十五周年庆祝会”。与会的党政军领导同志、学者、教授、新闻界、文艺界人士,都高度颂扬了夏先生一贯表现出来的爱国热情和高风亮节,在学术和教育工作上的杰出贡献。中央电视台在次日新闻联播节目中对庆祝会做了报道,新华社发了消息。(https://www.daowen.com)
夏先生逝世后,于1986年5月21日上午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当时,党和国家领导人习仲勋、乔石、胡乔木、邓力群、张劲夫、张爱萍、赵朴初、叶圣陶等以及中央国家机关一些部委和文化界、学术界人士送了花圈。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周谷城、全国政协副主席杨静仁等有关方面的负责人等向夏先生遗体默哀致敬。当日新华社发了长达1500多字的消息。
习仲勋同志称夏先生为“一代词宗”,胡乔木同志称夏先生为“文坛先进,词学宗师”。夏先生赢得如此崇高的“生前身后名”,这在当时文化界、学术界、教育界,似未多见。
夏先生从教六十多年,先后在小学、中学、大学任教,讲授过“中国韵文选”“专家诗”“专家词”、《诗经》《左传》《庄子》《楚辞》《文心雕龙》《文赋》、“诗选”“词选”“曲选”“书法”等十多门课程。他担任过小学校长,中学教导主任,大学教研室主任、系主任、研究室(所)主任等职务,积累了丰富的教育教学经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专业人才。
夏先生待人谦逊作风,和蔼慈祥的态度,诲人不倦的精神和引人入胜的教学,一直深受学生的崇敬和欢迎。特别是他那些闪耀着哲思长辉、令人警醒的教育箴言,一直如春风风人,夏雨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