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铭善先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任铭善先生

我是1957年考入浙江师范学院的。至今清楚地记得,9月15日去报到那天是坐三轮车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只木板书箱,经道古桥入西边的篱笆门在迎新同学的带领下进入宿舍的,沿途所见还有反右的大字报,其中就有批判任铭善先生的。那时只知道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师资力量很强,名师众多,其中就有任先生。看过当时的省报点名批判任先生的文章,此时我已拿到录取通知书,心中咯噔一下,任先生的课可能听不到了。

我是调干生不假,开始同学们以为我在大机关待过,定是富有斗争经验的老油条,参加过整风反右的全过程。其实我是个小八拉子,年纪比有的应届高中生还小岁把。在机关先是打杂,给领导送文件,有时送一些不在机要交通线路内的特急件。比如“杭州大学历史文化研究”这个微信群内曾讨论过的我国第一位数学女博士徐瑞云先生,她是省府委员,有次晚上派我给她送份重要文件,机关派了一辆吉普车,驾驶员不认识她家,黑灯瞎火中我一家家敲门,最后才完成了送信任务。她端庄的风度使我十分钦佩,考入浙江师范学院后因为不同系的关系从未见到过。又比如当时延安来的老作家陈学昭先生在梅家坞深入生活,一天下大雨有封特急件要送给她,临时派不出车子,我是冒着大雨乘公交到九溪,撑着油布伞一路打听才找到她家的,当时已然湿透衣衫,但我高兴,认识了一位大作家。

后来我调了工作岗位,当打字员。打字室的三五个人都是20来岁的小青年,工作忙得要死,因此领导也不要求我们去参加什么鸣放会,尤其是我只有半天的工作时间,回忆起来,我对那时的机关反右斗争没有什么印象。但与此有关的两件事我却至今不忘:一是有一次通知所有机关干部无一例外,必须上5楼大会议室听毛主席的录音报告;二是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和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录音的效果非常好。主席讲话激动人心,风趣幽默,主旨是党要开展整风,号召大家帮助党整风。1957年6月19日,《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正式在报上发表,鸣放者纷纷落马。我想任铭善先生大概是这样被戴了“右派”帽子的。

因响应号召提意见而被打成右派的还有我熟悉的几位前辈。对他们成为右派我心存疑虑。一位是陈学昭先生,陈先生和我有点关系,后来也是大右派。我给陈先生送过信,但是不认识。有同志对我说,小顾,我看你爱好文学,不如和哪位领导说说,叫他们给你介绍一下,你可以给陈学昭抄抄稿子,做些服务工作,向她学写作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真的找时任办公厅副主任的吴山民表达了意愿。吴主任听了,眉头皱皱,没吭声。过了两天对我说:“我和陈学昭委员谈过了,她会给你写信约时间面谈的。小顾,我也难开口呀!我在抗战时当过义乌县长,安排了不少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到县政府有关部门工作。有些人暴露了,被县党部派人抓起来,我不能公然出面,就托当地的乡绅和有声望的人士去保释,他们帮了忙。新中国成立后我当省高院第一任院长,有些当年帮我们共产党的人被抓起来了,就有人来找我,他们以为我这个院长一句话就解决问题了,事实哪有这样简单呀!陈学昭也找我反映过问题,我没有帮她办好事,我口难开呀!”

过了些日子,陈学昭先生写信给我,约我在大华饭店见了面。她鼓励我努力学习,表示她是希望我去帮助她工作的,但说此事不那么容易,要我不要急,慢慢来。大约1957年3月间,陈先生要到上海去,办公厅帮她买好火车票,因我认识她的家,就临时让我坐派的车送她到火车站。路上陈先生对我说,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到上海来召开鸣放座谈会,他的夫人葛琴大姐也来了,“我和她延安一别好久未见了,我要到上海去和他们见个面”。大概过了月余,陈先生给我来了封信,说她是欢迎我到她身边帮助工作的。但是她的级别不够身边配备工作人员,无法调我去。她已经将我喜爱文学的想法和黄源部长谈了,黄部长将我的名字和单位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并表示在适当的时机会调我到文学部门去工作,“你方便时可到省委文教部去见一下黄部长,他会和你谈的”。

收到陈先生的信,我兴冲冲跑到大楼三楼去见黄部长,到了文教部,我吓了一大跳,到处都是“黄源必须老实交代!”和黄源罪状的大字报。没有见过这种疾风暴雨般的斗争的我,吓得逃离了文教部,哪还敢再去见黄部长!(https://www.daowen.com)

后来我知道陈学昭先生成了大右派,但熟知内情的朋友告诉我,陈先生在鸣放会上也没有什么“猖狂进攻”,关键是讲了一句“省委对文学工作不够重视”。一位当年奔向延安的、唯一的留法文学女博士,就因一句话成了“敌人”?黄源是鲁迅的学生,当年办过《译文》,在浙江主持过戏曲改革,《十五贯》一剧被誉为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怎的都成了右派?还有宋云彬先生,我也认识。有天到学士坊给他送封急件,他很客气地叫我到他的书房,拆信写收条。我随意拿起他书桌上一本《康有为》翻阅起来。他对我说:“这本书是我写的,都送人了。过几天我到书店去买几本来,一定送你一本。”他是进步的民主人士,跟着共产党反蒋。后来说他是右派,猖狂反党。罪名之一是他说对龙泉拆塔事件毁坏文物的责任人要严肃处理。此事有何不对?说心里话,好人成敌人,在当年我的内心是不大相信的,但也不敢讲。

这是我对当年反右派的最朴素的认识,据我见到报上、大字报上批判任铭善先生的文章,心中也有这样的看法,打了个问号。我相信任先生和我认识的陈学昭、宋云彬一样都是好人。我知道任先生学问很好,他当了右派肯定不能给我们上课了,但我想见见任先生,认识一下。

我还是有点儿小聪明的。一天我跑到系办公室,对系办的人说:“我要找本书,图书馆说他们那里没有,中文系资料室有,能否让我看一眼?”我知道这时任先生在管资料室,得到允许后,我进入资料室,看到一位中年人在看书,瘦瘦的个子,中等身材。我叫了一声任先生,说了来意,报出了书名。任先生不认识我,朝我看看,问了句“你是一年级的新生?”我说是的。他起身找出书来,对我说:“你刚才书名读错了个字,这是个会意字,不是形声字,不能读半边音。”他口齿是那么清晰,每个字的音又读得那么准确。然后又指着书对我做了简要介绍,又说那边有空位子,你坐下慢慢看吧。

这是我一生中和任先生唯一的一次接触和谈话,我想我是达到了目的,认识了先生,听到他的教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只能是这样的了。此事我一直埋在心间,对谁也没有说,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浙江人民出版社的文艺组偶遇任平兄(在场的还有孙席珍先生的公子小昭师兄),经老编辑的介绍我们方始认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任平兄,回想前尘唏嘘不已。后来知道任平兄事业有成,内心十分欣喜。想不到任平兄对我们那次偶遇还记得,事隔60年了,我至今还清楚记得任铭善先生那次在中文系资料室的谈话,他教我一个字准确读音的情景。任铭善先生虽然没有给我上过课,但我总算是受到熏陶了吧!60年前的事如在眼前,这也是不思量,自难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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