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士莹先生
我早就知道胡士莹先生是一位明清白话小说的专家。而我在读杭州大学时曾一度有意将来毕业后业余研究明清小说,按理应该多向胡先生请益,但是在杭大读书的四年,胡先生没有给我上过课,当然也不敢到胡先生的府上贸然打扰。不过差可自慰的是2004年在我所著的《浙江藏书史》中专门有一节写了胡先生,节的名称是“胡士莹霜红簃藏书”,在钩沉胡先生生平之后专门介绍了他的藏书活动,尤其他年轻时手抄的明平湖《渐斋诗抄》,此书旧有嘉靖本,传世甚罕,胡师曾加手录;清平湖蒋元《辟毛先声》,光绪《嘉兴府志》称此书未刊已佚,胡师据平湖葛氏传朴堂本抄藏。此外所抄藏的尚有仁和谭献的《复堂未刊诗》等,所藏多嘉兴、平湖一地乡邦文献。胡士莹先生除大学名教授外,还是一位学者型的私人藏书家。1936年,浙江省举办文献展览会,胡先生送展藏书多种,《文澜学报》还刊发文章做了介绍。
在此节的结尾,我写下了如下的一段话:
笔者于1957—1961年就读杭州大学中文系,其时运动较多,时有下乡之举,读书四年未得士莹先生亲授。虽知其霜红簃藏书较多,其时兴趣不在此,亦未登门请益,至今思之,追悔莫及。据孙小昭兄见告,胡师藏书颇富,有宋版、明版、清版,皆用原配之红木书橱十余只庋藏,颇精美。胡师卒后,由师母主持捐赠杭州大学图书馆。小昭兄为孙席珍先生之公子,胡孙两家为邻居,小昭兄儿时常出入胡师家,并借阅过不少明清原版古典小说,胡师从来慷慨允诺,所言可信。士莹师身高,操平湖乡音,为人和蔼可亲。校园见之,必止步称先生,士莹师亦必含笑作答,此近50年前之情景矣。
胡士莹先生没有授过我的课,是遗憾,但我的著作中专门写了人们较少了解的他的藏书的事迹,我心中又有些许的安慰,作为学生也算对得起老师。(https://www.daowen.com)
写了这些有一面之缘的老师,我只想说明一点,即是我读书时,杭大中文系确是名师硕儒众多,但有不少我景仰的先生都没有给我上过课,归结起来是运动多,运动一来,随时要停课。从主观原因上说,我想老师都是爱护学生,主动上门请教,老师定会热情对待,尤其我是连跳五年考入大学的,老师可能会更关心我,因为这样的学生毕竟少。但那时总觉得自己水平低,不敢主动去请教老师。更重要的是大约1959年的红专大辩论,过后又是拔白旗,向党交心,什么是又红又专,没有标准。不知怎样才好。尤其是向党交心,只能绞尽脑汁,往自己头上扣大帽子,深挖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拔白旗,更是吓人,戴上“白旗”的帽子,就有可能到农场劳动,成了敌人。一位主要班干部在红专大辩论中,有意无意地批判白专并联系实际,听来他所谓的“白专”就是指的用心读书。在这样的氛围下我怎敢埋头读书,又怎敢请老师指导读书?
在十分苦恼又无法排遣的情况下,我曾跑到松木场省委宿舍去找老领导。我说:“李秘书,我想退学了,你能想办法让我回机关吗?”他问怎么回事。我说原来想考上大学主要是去读书的,现在几乎是经常政治学习,向党交心,不挖掘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不给自己扣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简直过不了关。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机关去的同志都是左派(我猜想那年正值反右,可能进行过第二次政审)。小顾,你考上大学不容易。当然你很努力,但要知道我批准你去报考也有压力。别说副科长,就是我上面的处领导也不赞成。他们的意见是你刚20岁,培养了多年,正要用到你时,你却要走了。我对他们说:‘让青年人试试,考取了对国家有好处,考不取不仍留下在机关工作嘛!’不说力排众议,同意你去报考,我也做了不少工作。我希望你坚持一下,真不行,你要回来,我给你想办法。”
对这位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我是很信服的。听了他的话,我坚持到了大学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