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静霞先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盛静霞先生

盛静霞先生是我古代文学的开蒙老师,我一直这样认为。21世纪初期,我第一次见到盛先生的公子蒋遂兄,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母亲盛静霞先生是我古代文学的启蒙老师。”虽然时隔60多年,然而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的情景:我坐在101大教室里,和全年级100多位同学等着老师上课,这是我进入大学的第一堂课。进来一位女老师,朝全体学子微笑:“我叫盛静霞,给你们上古代文学。”边自我介绍边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口音,普通话中带有些许苏北口音,后来知道她是扬州才女。我的印象中,盛先生比我的母亲小几岁,人如其名,端庄沉静。那时没有统一教材,上课用的是她自编的讲义。

说盛先生是我的中国古代文学的启蒙老师,这是因为是她为我开启了学习中国古代文学的大门。我的父母都是文盲,从小没人教我《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之类的古文入门书。说实话,我的古文基础是读武侠小说得来的。我爱看武侠小说,小学时读完了还珠楼主以《蜀山剑侠传》为代表的全部小说,前几年有人说,他的作品字数达到2000余万字,是中国迄今为止最多产的作家。武侠小说人们只知金庸,可金庸尊还珠氏为师。武侠小说是编的,但还珠氏在书中的知识却不是瞎编胡乱说的。在我的印象中此公的知识面极广,小说中举凡诗词歌赋,儒、释、道三家,史记、汉书,笔记、野史,天文地理种种典故,无不信手拈来写入书中。随着书中人物活动,名山大川,长江、黄河,西北大漠,海啸、地震,经他生花妙笔,无不历历在目,是绝佳的知识性和风景名胜描述文字。印象尤深的是他写几名侠士穿行地下黄帝陵,所述竟与今日田野考古发掘多有相合。我觉得还珠氏的文史知识不在一个大学教授之下,想不到我小小年纪,天天在听大学教授讲课。后来工作了,天天去图书馆看《光明日报》《文汇报》。有关批判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的文章几乎每文必读,新华书店送书的人一天对我说:“有一套多余的,你要否?”我说:“要。”《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及资料集刊之一、之二,我全买了。读了才知道袁枚、王国维、王梦阮、蔡元培对《红楼梦》的看法。那么多的批判文章,尽管都是当时最负盛名的文艺界头面人物和专家学者写的,但当时的感觉是只有王昆仑的一篇《花袭人论》写得最好,我在这篇文章的边上用红笔做了一个记号。现在重翻此书,仍然认为除王先生的文章外,余皆奉命应景之作。光明日报的《文学遗产》专版,我每期必看,记得有讨论高则诚的《琵琶记》的封建性糟粕问题,看过关于李煜词的人民性的讨论。后来还买了本李煜词的讨论集。有次整理书籍,温州籍同学蔡良骥见到此书,说了句:“顾志兴,你还说没读过什么书,你在看李煜词讨论的时候,我们这些高中生连李煜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大约是1948年前后,邻居小朋友将他去台湾的哥哥(不是逃台,是一企业的小职员,工厂迁台,他也去了)留下的一本商务版的沈德潜的《古诗源》和蘅塘退士的《唐诗三百首》线装书送给了我,说是“姑母看你喜欢读书,叫我把这两本书给你”。我读古诗自此始,尽管不懂,然而如今见到题目,有时还能背出其中的一些佳句。这就是我的全部的中国文学知识,全部本钱都在此。

静霞先生教我中国文学,通俗易懂,又将中国文学史的脉络串联起来,她讲《诗经》的《关雎》《伐枟》《黄鸟》等篇章至今令我印象犹深,现在思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记得她授我们的课最多,先秦的诸子散文也是她教的。讲先秦诸子,她并不全重他们的说理,而讲诸子的文学性。后来陆维钊先生讲《楚辞》结束后,她又来给我们讲汉代文学,印象很深的是讲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唐宋文学也是盛先生教的,她讲辛弃疾的《破阵子》犹证她边读边讲“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情景,虽是巾帼却是英气勃勃,听她讲课,是知识的传授也是艺术的享受。

可以说,静霞先生为我开了蒙,传授给我许多知识,使我看书胡乱学来的知识系统化。喜欢散步的同学告诉我,每当傍晚他们到黄龙洞去玩,经常遇到礼鸿老师和静霞老师从道古桥畔漫步向黄龙洞方向走去,两位师长边走边吟诗,不是古诗你背一句我接一句,也有他们自己吟的联句。“神仙眷侣”,不是蒋遂编《之江大学的神仙眷侣——蒋礼鸿、盛静霞》所谓,当时就有这样的印象,对盛蒋二师的学问和生活真是感到十分的敬佩和羡慕呀!(https://www.daowen.com)

1979年,我被调到杭州教育学院上中国古代文学课,后来该校又办了业余大学,上同样的课。教材是我编选的,几乎当年盛师教过我的都选进去了,站在课堂上我经常想起静霞师教我读书的情景,这就是衣钵传承。

1961年,我从杭大毕业后几乎和盛老师没有见过面,是在读陆坚兄和蒋遂兄的回忆文章时才对盛老师后来情况略知一二的。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我有事去拜访陆坚兄,是盛先生给我开的单元门。我见了盛老师,很敬重地叫了声“盛老师您好”。盛老师见了我,说了声“啊呀,认识的,叫不出名字了”。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了是57级几班的学生,现在浙江省社科院工作。我又对盛先生说:“当年那么多学生,加上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你怎么可能记得我们的名字。”从陆坚兄家里出来,我没有敲门打扰盛先生的静休,怕打扰老人的休息。

盛先生对唐宋词也有研究。她和夏承焘先生合著有《唐宋词选》一书,我在学校的新华书店买来后不时翻阅,书皮都破了。后来一直翻阅,至今珍藏。那时不懂事,如请先生在这本书上签名,写句话,再请夏先生签个名,岂不是成了藏书中的签名本,也可作为师生情谊永远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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