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山上的红房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秦望山上的红房子

1952年,父亲被调往浙江师范学院,在之江大学旧址。校舍建在六和塔西面的秦望山上。这里山路崎岖,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泉水从山涧中流下,潺潺作响。山谷中还有几处蓄水池,清澈见底。高低错落的校舍依山而筑,风格各异。记得我们刚去的那一年还能听到位于校门处那座钟楼悦耳动听的钟声,不久我们家搬进上红房子,这是1912年建成的一幢仿西式风格的洋楼,上下两层,还带有一间阁楼,奇怪的是,房屋内部没有楼梯,上二楼要从房屋的后面登上一个小山坡,再穿过一座木制的天桥,才能进去。父亲对这里的环境十分满意,说:“这真是个看书做学问的地方啊!”当时在红房子居住的还有物理系的朱福祈教授、俄语教师舍甫琴可先生,这位俄国先生喜欢打猎,一到星期日就背上猎枪上山,每次去都会有点收获,他回家后将烤熟的山鸡、野兔肉送给我们分享。一到晚上他还拉起手风琴,用那浑厚低沉的男低音吟唱俄罗斯民歌,也许这是他思念故乡的一种情怀吧!

当时的浙江师范学院正处于初建阶段,父亲担任了外语系主任。20世纪50年代初正是中苏关系的蜜月时期,国家急需俄语人才,因教学需要,父亲又承担了苏联文学的教学,为了能直接阅读俄文原著,深入透彻地对苏联文学进行研究,父亲参加了德梦铁教授任教的俄语速成班,教学系的陈建功教授、刚从香港回内地的郑儒箴先生都是父亲的同学。为了更快地掌握俄语,郑儒箴先生经常来我家与父亲练口型,学发音,记单词,练语法,朗读、背诵课文。俄语的发音带有卷舌音,为了能使发音准确,我父亲与郑伯伯在练口型、发音时常用手拉舌头,这使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这一笑还真惹恼了平时很严肃的郑伯父,为此他居然很久不来我家。有一天我问父亲:“郑伯伯怎么不来我们家呢?”父亲回答:“他怕你再笑他!”我从父辈这种勤奋敬业的精神中受到启迪,他们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日后的求学道路。

父亲的性格宽厚、善良,他对我的教育非常宽松,从不训斥我。我喜欢看小人书,他总能满足我的要求,给我购买各种各样的小人书。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小人书竟有几百本,装满了几只纸箱。在父亲的提议下,我将自己拥有的小人书办成了一个小图书馆,让小朋友来借阅,分享我的乐趣。我对于外国文学名著的爱好,也是受父亲的影响,为了教学的需要,他购买了大量的苏联文学作品和世界名著,分门别类地置放在书架上,给我提供了阅读文学作品的条件。他还应邀在杭州的各高等院校、机关文化团体进行苏联文学讲座,受到了听众的高度评价和欢迎。前不久,我在整理他遗留的文稿时,发现了他撰写的介绍苏联文学作品《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的手稿。(https://www.daowen.com)

父亲闲时还经常与我一起爬上秦望山到的最高处,那儿原有一座天文台,但被日寇的飞机炸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每年春天在这废墟上会长出一大片金黄色的小花。美丽娇艳的花朵令我怦然心动,我永远都记得这片小黄花绰约的身姿,记住这美妙的瞬间。我与父亲采撷了两束鲜花回家后放在窗台上,这梦幻般沁人心脾的小黄花给我们温馨的家带来无比欢愉的色彩。去年春天我曾带学生上秦望山写生,我登上曾与父亲走过的山路,伴着寻觅的殷切,伴着怀旧的情绪,去寻找这片曾经长满鲜花的地方。这条山路本来应该是很熟悉的,这次我感到走得很累,走得很长……天文台到了,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失所望,废墟上已是杂草丛生、满目疮痍,不见当年黄花似锦的美景。在迷惘中,我蓦然回首,只见在残缺的墙下有一枝小黄花在微风中摇曳……顿时,我潜藏在心底残存的印象,陡然一幕幕地重映出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凄楚。

我迈开沉重的脚步,缓步下山,来到了那已经空无一人的红房子前。在静谧的大树下,我似乎又听到了从红房子传来悠扬深沉的手风琴乐声,这琴声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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