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1990年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杭州有一位太舅公,更不知道这位太舅公在中国史学界尤其是宋史研究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宋史学界一时间曾有“北邓南徐”(北邓指的是北京大学的邓广铭教授,他们之间的交谊在宋史学界传为美谈)之说。
1990年的高考,我因为第一天不小心忘做了两页的地理试题而导致发挥失常,那个暑假我的情绪极其低落,伯父为了抚慰我也为了寻求帮助,就和他的好友一起带我去杭州散心。就是这一次杭州之行,我才知道杭州大学历史系有一位名叫徐规的教授,这位在1978年就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并通过为硕士生指导师、1986年又通过为博士生导师的著名宋史专家竟然是我们家失去联系多年的亲戚!而这一次为我们重新牵线搭桥的,正是和我一同去杭州的伯父生意上的好友,他和太舅公是亲家。原来,我高考意外失利后,一直对我关爱有加的伯父和他的好友谈起我的情况,他的好友很自然就提起他的教授亲家,说着说着伯父才发现好友口中的亲家就是自己少时曾经耳闻的亲舅公。因为我父亲的外公、舅舅都去世得早,所以和远在杭州的太舅公家疏于联系,而伯父也只是年轻时听长辈说起过亲戚中有一个读书特别好的舅公。在我之前,我的家族中没人考上过大学,在大学中成为教授博导的太舅公自然也就变得非常遥远、非常陌生。
不知是中国人素来就重亲情,抑或是在异乡生活的温州人格外重视家乡的亲戚,当我们一行三人风尘仆仆地敲开太舅公在杭大新村的寓所,迎接我们的是太舅公一家非常亲切的笑容。进到太舅公满是书籍的起居室,我阴郁了近一个月的心情顿时开朗了许多,当时已经70岁高龄的太舅公精神矍铄,耐心地听伯父拉家常、谈我的好学和高考失利,没有丝毫的架子也没有一点儿见外。听完后,他先是感叹他的表哥去世太早,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如何坐着小船去看望表哥的情景,后来因为一直在外求学,表兄弟之间的交往就变得少了,等到他在杭州立定脚跟,表哥已经离开人世,说到这里时,我注意到原本微笑的他神情凝重了许多,眼眶不禁红了起来。很快,他又转而谈我的情况,谈杭州大学的招生情况,让我们先好好休息一晚上,等第二天上午再带我们去见中文系的负责人,看看是否有录取的可能性。(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天吃过早餐,太舅公就带我们去校园中随意走走,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他所供职的历史系和我所向往的中文系的专业情况。他介绍时的语调沉稳而平静,而我的心却很是忐忑不安,因为不知道正在走着的校园将来是否会成为我的母校。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见到了时任中文系主任的郑择魁教授,郑教授对太舅公谦恭有礼,但没能明确答复我们,只是让我把中学时代在各类报刊上发表的文章和各级作文比赛中的获奖证书的复印件留下来。之后的几天,我们在太舅公和他的家人陪同下游玩了西湖附近的诸多名胜古迹,印象中除了我依然心事重重,他们都挺开心,在如画的风景中颇有兴致地谈家乡的种种人事,很多内容是我所不知而他们熟知的。
从杭州回家一周后,我接到了高考录取通知书,但不是我心向往之的杭州大学中文系,而是原来刻意回避的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带着些许的失望,我拨通了太舅公家的电话,未等我倾诉苦衷,他就向我道贺,说以我当年的高考成绩能读公费本科就很幸运了,若进杭大只能读本科委培或专科,两相比较,前者的前途更好一些。之后的大学四年,我经历了丧父之痛,对人世之无常和人生之志向都有了深切的认识。其间,与太舅公当面或书面都有不少的交流,他以长辈的温爱和史学家的严谨给予我诸多的劝慰和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