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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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我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如愿考取杭州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太舅公知悉后特别开心,说“有志者,事竟成”的古话很有道理,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谈心谈学问了。

确实,三年的研究生生活,我几乎没有离家的感觉。从温州收拾行囊坐上飞机抵杭的那一刻起,太舅公和他的家人对我的关爱就没停息过。我从温州带到杭州去的两箱满满的书和一大一小两个皮箱的衣物就是太舅公让他的长子到机场帮我一起很辛苦地搬进杭大的研究生宿舍楼的。由于研究生的学习环境相对自由,而太舅公的家就在杭大附近,所以我就有较多的机会和太舅公接触。接触多了,我对太舅公的感情就慢慢地从过去的敬爱转化为亲近了。变得亲近的太舅公跟我基本上无话不谈,从生活的细节到学问的真谛。

在那些此刻想来犹历历在目的夜晚,他回味着他童年时代,江南水乡的一条小船曾经给他带来的快乐,追思着他在温州中学求学时和马骅(莫洛)、唐湜等人建立起来的维系一生的友谊,诉说着抗战时期在浙大龙泉分校就读文学院中国文学系,以及长途跋涉、历尽艰辛赴贵州遵义浙大总校转入史地学系读历史的缘由……谈到那时的浙大史地学系,他总是如数家珍地列举出张荫麟、钱穆、谭其骧、陈乐素等名师和他们的风范,尤其说到他本科时期的恩师张荫麟先生和研究生时期的导师陈乐素先生,感恩之情和敬重之意溢于言表。在他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张荫麟是梁启超的高足,也是梁启超推重的史学界奇才,因英年早逝而未完成的史学名著《中国史纲》迄今仍堪称一流,其开拓的近世中国宋史研究影响深远,而他自己的学士学位论文《李焘年谱》在张先生的悉心指导下荣获全国大学生毕业论文优等奖;也是在他的讲述中,我知道了陈乐素是我国近代史学大师陈垣先生的长子,不仅在宋史研究上有很高造诣,而且精通目录学、史料学、校勘学,他的硕士学位论文《宋代妇女的地位》就是在陈先生的精心指导下写就,并获得姚从吾、贺昌群等史学家的高度肯定。由于内心对张、陈两位先生素所景仰,太舅公在80岁时出版自己近百万字的文集时取名《仰素集》(张荫麟先生自号素痴,陈乐素先生名字中含有素字)。(https://www.daowen.com)

除了追忆往事,太舅公还不止一次地把他一生的治史所得告知于我,称自己一直以来为文谨记清代前期姚鼐的说法:“学问之事有三端焉,曰义理也,考证也,文章也。”在他看来,文史哲本融通之学问,我从事的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他的宋史研究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为文之道却可切磋,姚鼐所谓的“三端”可通用,只是侧重“端”有所不同。他更谆谆教导于我的,是他持守一生的诸葛亮的名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以及范文澜先生的一副对联“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在他看来,前者是一种境界,后者是一种坚守,有境界能坚守,方能做出大学问。曾经无意间看到他在一本书扉页上的题词“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章、学问、境界,原本就该是三位一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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