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外公严德一先生
张宏
从小我由外公、外婆扶养,在杭大新村长大。小时候,知道外公在边疆地理考察,有许多惊险传奇的经历。因而常缠着他讲过去的故事,觉得野外地理考察很有趣,很惊险。当时,对外公的了解只是些片段,对他的认识十分肤浅。一次姜亮夫先生来我家,见我正在阅读外公推荐的《西游记》。姜老是国学大师,平时少言,当时却笑着说:“你喜欢古典文学很好啊。”接着又说:“你外公好比是当代的唐玄奘。他对中印公路地理进行考察,步行到印度的路,正是唐僧西天取经的路线啊。唐僧有孙悟空保护,跟妖怪搏斗,你外公一路上也要不断地与天与地与困难作斗争,很不简单。”姜老真不愧为大师,谈笑间对外公的边疆考察活动,作了深刻又形象的评价。姜老一席话更增强了我对外公考察事迹的兴趣。
外公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地理系。在抗日战争初期,外公的许多工作都和抗战息息相关。九一八事变后,日寇大肆进攻,东部城市相继沦陷,沿海港口被日军封锁,切断了我国和国际联络的交通线。为运输国际援助抗日战略物资,唯有从西南开辟新的运输通道。国民政府决定修建滇缅公路,将物资从缅甸方向运至昆明,再转运前线。因战事吃紧,公路必须在一年内建成。国难当头,外公以其特有的野外考察技能和丰富的边疆地理知识,临危受命,担任公路线路的勘测设计工作。外公通过调查研究,提出了将滇缅边境的公路、铁路与民间马帮驮运道路衔接起来,构成一条完整水陆联运线的可行方案。由于时间紧迫,许多路段需边设计边施工。为探查公路捷径和适宜施工的有利路线,他前后7次进入青海高原、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之间,步骑兼程,翻越高山峡谷,涉度湍急河流大川,途经川、滇、陕、甘、青、康、黔七省,在中缅边境进行实地勘察,总行程约5000公里。他用血汗为线路的衔接连贯提供了可靠的科学方案。
滇缅公路线路之复杂、勘察之艰巨、工程之浩大,举世罕见。滇缅公路于1938年年底建成。公路蜿蜒曲折,蔚为壮观,犹如一条巨龙盘旋在云南高原,成为当时我国与国外联系的唯一的一条陆上交通线,为抗日前线提供了物资保障,被誉为是抗战时期的一条输血管,抗日胜利的生命线。这是中国人民用血汗和生命筑成的一条抗日公路,与国家存亡紧密相关,为抗日战争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国际社会亦评价这条公路是世界公路建造史上的伟大奇迹。滇缅公路将载入抗日史册青史流芳。外公为建造公路勘测设计选线,立下了汗马功劳,外公作为一名地理科学工作者为抗战胜利做出了特殊贡献。
1941年,日本帝国发动太平洋战争,缅甸仰光港被侵占,滇缅公路又被切断。为确保国际援助物资入口通畅,外公认为可利用印度港出海,构建新的国际交通线。他建议勘测修建中印公路,经西藏以连接印度东北部铁路,通印度洋海口运输物资的方案。当时的政府采纳外公的建议后,任命外公为地理专员,他又一次接受了这一艰巨的任务,踏上更为艰险的中印公路勘察之路。
外公是我国最早从事边疆地理综合考察的地理学家。他执着地践行了地理科学工作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信条,连续从事边疆地理考察工作长达十年。这种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实干精神,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20世纪30年代边疆考察的艰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边疆地区山峦重叠、林莽如海、沼泽绵延不断、河谷山大林密、豺狼猛兽出没、瘴疠疟疾肆虐。战争时期还有土匪横行,一次他们被土匪绑去,外公对土匪晓以抗日大义,土匪留下了枪支、马匹,放走了他们。外公肩负使命,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穿越原始森林,途经地形地质极为复杂的滇西横断山脉,翻过高黎贡山等6座大山,跨越湍急的怒江、澜沧江等深谷急流,攀越悬崖峭壁,历经艰险。
外公在公路勘察期间,以敏锐的眼光观察调查所到之处的地形地貌、植被分布、气候变化、民族人文、经济发展等种种素材。后来都整理成文登载于有关杂志,填补了这些人迹罕至地区的资料的空白,对西南交通建设,对边疆的开发利用,对横断山脉地理研究至今都具有极重要的参考价值,对丰富地理学科数据库是一大贡献。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考察云南西双版纳后,他积极倡议开发地球北回归线上这片少有的富饶绿洲。如今,西双版纳已开发成为旅游胜地。若外公有知,定会含笑九泉。
此外,外公在保卫国家领土方面也做出过贡献。我国西南边疆边界多有争议,20世纪50年代在解决中印、中越边界争端时,必须有具有说服力的历史考证。外公早年在地理考察活动时,对有关边境做过大量的调查,详细记录了我国少数民族居民在边境地区活动的足迹。1956年,国家有关部门邀他提供资料赴京,予以佐证,为我国合法争取了大量美丽富饶的土地和资源。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外公曾面临过一次重大抉择。蒋介石为争夺人才,派陈布雷邀竺可桢、张其昀和外公等人(蒋、陈、竺、张皆为浙江同乡)共进餐,愿赴台湾地区者均许以高官厚禄。张其昀本就是迁台的参谋人,去台湾地区后,任台湾当局教育主管部门领导等职,极受蒋介石器重。外公虽和张其昀交往密切,但还是跟竺可桢一起,选择留下。因为有这层关系,外公在“文革”中惨遭批斗。“文革”后,统战部曾让外公在报上发文,为台湾回归做张其昀的统战工作。
1943年,受竺可桢校长之聘,外公调入浙江大学史地系任教。从此,他从事地理教育工作40余年。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浙大地理系很多教授调出,大量教学设备也运往有关院校。原浙大地理系只留下严德一一位教授和六七位员工。此时,外公受命组建和领导浙江师范学院地理系。百废待兴,任务繁重,他放下学术研究,承担重任,全身心地投入组建工作中。在省教委和校领导的支持下,大量购置图书教学设备,广纳人才,敦饬学风。他将陈桥驿、王传琛、毕敖洪等优秀人才,从中学选拔聘请过来,又陆续选留了一些优秀毕业生,如夏越炯、马裕祥等新鲜血液,增强了师资和领导力量。仅五六年时间,浙江师范学院地理系已初具规模,为省内外培养输送了大量急需的中学师资。
1958年,浙江师范学院和杭州大学合并,外公继续担任地理系主任主持工作。在焦梦晓书记等领导支持下,为适应国家对人才需求,对系内专业设置作了调整,扩大建立了一些新的专业。除了培养中学师资,还要培养适应生产建设需要的新型地理学科人才。他想方设法从各地聘请有专长的教师为骨干,又安排青年教师进修培训提高业务水平。他不仅领导系务工作,还亲自授课,带领学生生产实习,参与省内外科研活动。外公始终贯彻竺可桢校长的教育思想,特别重视地理系的学风建设,强调理论联系实际,科学为生产服务的办学理念,倡导开展乡土地理教育和乡土地理研究,重视科普宣传,受到中国科协,中国地理学会和国家教委的赞誉。
外公在浙江师范学院和杭州大学地理系任系主任35年,在创建和领导浙江师范学院和杭州大学地理系的过程中,呕心沥血,倾注了无限热情和的力量。他从1952年开始将支离破碎的几个人的队伍,建设发展成20世纪80年代专业设置丰富、教学器材先进齐全、教学秩序井然、拥有160多位教职人员、实力较强的杭州大学地理系,为继承发展竺可桢校长亲自培植的地理系做出了卓越贡献。外公执教40余年,他还组建并担任浙江地理学会理事长、名誉理事长近40年,为地理教育辛勤耕耘,为国家培养了大量人才,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后来许多人在地理教育和地理科研领域成绩出色。他为此感到骄傲,无比欣慰。
我家居住杭大新村30余年,杭大新村里大师云集,老先生们之间都是君子之交,互相仰慕。他们谈吐高雅,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我的印象中,和外公交往较多的人就有以下几位:
中文系王驾吾先生就住在我家对面的老门牌5幢,两位老友常有来往,外公书房中挂着王驾吾先生的墨宝,出自毛主席诗词:“天下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一语双关,暗喻了外公早年艰辛的地理考察业绩,外公很是喜欢。(https://www.daowen.com)
古籍研究所刘操南先生博学多才兴趣广泛,经常来家中跟外公探讨交流。外公对导师竺可桢的学识和教育思想极为推崇,他在全国最早提出了“竺可桢学”的概念,倡议深入研究发扬光大。刘教授亦十分赞同。他们多次一起研究宣传“竺学”,在学界引起较大反响。
陈桥驿先生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外公对他十分赞赏。他是外公在浙江师范学院地理系扩大师资时,从中学教师队伍中以特殊人才选聘入校的。他俩是同事,还是“文革”牛棚中的难友,互相多有照应。
毛必林先生,地理系毕业后在学军中学任教。毛先生品格高尚,为人善良,地理知识扎实。外公将他聘至杭大,后为地理系和地理学会的建设做出了很大贡献。
严群教授是严复之侄孙,家藏丰厚,一次携带时丢失一幅名画,被我和一同学在杭大新村里面路边捡到。画展开长15米左右,上有多处名家印章,且有批语:“虽千金不可得。”是一幅特别珍贵的名画。后来看到贴出的失物启事,说老人丢失了最为心爱之物,已经病倒。外公笑着说,原来是本家丢的,赶快送还。他们家属想写一份表扬信到学军中学,后出于安全考虑,送我一支钢笔作为纪念。
外公还十分关心爱护年轻人,对学生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同学们来家,他都热情接待,耐心答疑。他对生活上有困难的同学予以支助。许多同学毕业后常有来往,师生感情甚是亲密。20世纪70年代,地理杂志上刊登外公年轻时的事迹,很多中学生看到很是惊奇,不少人写信联系咨询。外公每次都非常认真回复,有问必答,当作大事情处理,勉励同学们学好本领,长大才能报效国家。外公非常珍惜这份友情,说这些年轻人是他的忘年之交,频繁通信好几年,一直到去世之前。“文革”期间,外公遭受了极其残酷的批斗,平反后恢复系主任工作。后来一些学生到家里来道歉、检讨。外公平心静气地说:“你们都是孩子,不跟你们计较。”所受冤屈都一笔勾销。他心胸豁达,不计前嫌,鼓励大家要明辨是非,努力工作。
往事和关联的人物还有很多,限于篇幅,不一一赘述。
外公淡泊名利,处事低调。严以克己,宽厚待人。他欣赏梅花的高贵品格。我用一首外公喜爱的毛主席诗词《咏梅》,献给那些抗战时期以知识报国,新中国成立后投身教育,“文革”中遭受冤屈,平反后甘愿人后,全心培养人才的老前辈: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作者:杭州大学地理系严德一教授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