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印象
毕伟
几年前儿子在国外求学,一天他发QQ来问我说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位北京大学的访问学者,谈起儿子出生和成长的爷爷、奶奶家——杭大新村,那位北大访问学者对我儿子说:杭大新村那可是藏龙卧虎之地!儿子问我杭大新村真的是如此吗?我想了一下回复他,我家对门原先是住着中文系徐步奎先生,是研究元曲和明代文学专家。后来搬进来的丁建宏老师,是著名的德国史教授。我家有他赠送给爷爷的个人专著《德国通史》,扉页的签名是“学生丁建宏”。丁老师金华中学毕业,是爷爷的学生辈。回国后我儿子专程拜访了他尊称为“丁爷爷”的丁建宏老师,丁爷爷又赠送他一本《德国通史》,上面写了“赠毕原同学”,这两本《德国通史》现在都归我儿子收藏着。我家这个单元6楼住的是汪飞白先生,他是著名的诗歌翻译家。楼上住家还有著名的红学家蔡义江先生和教育系杨文群先生。蔡先生是团结出版社的首任社长,杨先生20世纪50年代曾任教于湘湖师范和杭州师范学校,在杭州小学教育界可是非常有名的,前几年《钱江晚报》有回忆文章写到杨先生年轻时英俊潇洒,是那些师范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楼下住着物理系的竺树笙老师,他曾是杭州高等工业专科学院的院长。竺老师家对门是数学系姚老师,国内顶级的女数学家。住隔壁单元的历史系徐规先生是宋史研究的权威。中文系蒋礼鸿先生是敦煌学泰斗,爷爷在院子里遇到蒋先生时总是停步致意,每提到蒋先生夫人词人盛静霞时也总是尊称“盛先生”。我们院子对面的几栋青砖小楼更是名师云集,曾住过姜亮夫、王驾吾、夏承焘、陈桥驿等泰斗级的大师。我搜刮记忆,把对杭大新村仅有的了解告诉远在国外的儿子。
我是1982年暮春随父母搬进新建的杭大新村27幢28单元。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因为要到杭州半山工业区的工厂上班,所以每天大清早6点半就要推着自行车出门。出门时常常可以看到我家单元楼上一位清癯的中年教师已经晨跑回来,他穿着草绿色的军球鞋,冬天还带着土气的耳朵套,手上总是拿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看来他出门比我还早得多,当时除了敬佩他的毅力外,我还注意到我们整个单元只有他家烧煤饼炉,而不是学校配给教授家的煤气炉。我父亲只告诉我说那位老师叫汪飞白,从部队转业回来,看来我父亲也不太熟悉。三年后我继续深造学习,英语课老师谈翻译的“信、达、雅”时讲到杭州大学有位汪飞白教授是诗歌翻译界的大家,老师展示一张《人民日报》,文艺副刊上有一幅白描头像。当时我一下子就愣了,那不就是每天晨跑的汪老师?文艺副刊用半版专文讲述了汪老师的事业成就,也透露了他是五四时期的著名诗人汪静之的哲嗣。我得意地告诉老师同学,报上那位“飞白先生”就住在我家楼上。
不久之后的一个休息天,我刚下楼梯,迎面只见汪老师和家人扶着一位耄耋老先生正要上楼,我马上意识到这位满头银发、个子不高、步履蹒跚、气质不凡的老人就是汪静之,我恭敬地停住脚,行注目礼。20世纪80年代,居然能看见五四时期的著名诗人,那时我真有时空穿越的感觉,家住杭大新村真是幸运!
我家这个单元早起的不仅有汪老师,还有对门的徐步奎先生,我出门时往往会和徐先生打个照面,他是去松木场菜场买菜。我家买菜是母亲的专利,父亲从来也不碰菜篮子。看到一个教授提着篮子去买菜,我不觉莞尔,感觉一大清早我还不是最辛苦的上班人。
第一次和徐先生接触是刚搬进新居,那天我正站在厨房的窗台上安装排气扇,那时社会上没有家装公司,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徐先生敲门进来,问我排气扇从哪里买来的,作为新邻居,我热情仔细地告诉徐先生排气扇的型号、安装方法、购买的地方等等。又关心家装,又会买菜,这是徐先生在我心目中最初的印象。(https://www.daowen.com)
后来我读到胡兰成的回忆录《今生今世》,看到上面竟然有大段描写徐先生的文字。胡兰成抗战结束后曾隐名埋姓在温州中学教书,回忆那时写道:“同事中我与步奎顶要好。步奎也是新教员,他毕业浙大,是瞿禅的学生。……他因我与瞿禅是同辈,亦敬我为师。也谦逊喜气,却不恂人恂物,他的人如新荷新叶的不可挫揉。他且又生得美,一晚在校长室开校务会,电灯下他与诸人一同坐着,唯他齿白唇红,笑吟吟的像一朵满开的花……”我父亲和徐先生都是1953年年底从中学调入浙江师范学院的,秦望山上两人曾同住一间宿舍。我把这段文字拿给我父亲看时,父亲笑说徐先生当年皮肤是很白的,父亲还告诉我徐先生读书很用功,但一直是早起早睡,从不熬夜。和徐先生做邻居使我对学者的生活有了新的认识。
住在杭大新村,我八卦地发现一个小秘密,那些先生的夫人大都是中小学教师,形象姣好,而且许多都事业有成。当年我妻子到新华书店给儿子买一本《儿童诗歌选》,回家发现书的主编者居然是楼上一位物理系教授的夫人金老师。金老师在浙江幼儿师范工作。妻子大笑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楼上居然住着这么厉害的幼儿教育专家。
1982年,我刚搬进杭大新村时附近的黄龙商务区还是一片稻田,西溪路两侧还有不少菜地,沿山河河水清清,两岸的夹竹桃开花时粉红一片。晚饭后一家人在河边散步,非常惬意。夏夜,保俶山上的清风可以一直吹到室内,凉爽得很,没有空调也不觉难受。
时光荏苒,杭大新村那些先生都渐渐离我们而去,我也成家搬离杭大新村。今天那一幢幢楼房还在默默地注视着旁边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杭大新村里那些氤氲书香还在传续……
作者:杭州大学地理系毕敖洪教授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