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仅仅是记忆
洪迎
在我的记忆中杭大新村永远是那个充满童趣,且五彩斑斓的精神家园,她滋润着我从幼年直至成年。
31幢129室,那一抹深红的油漆地面打开了我的记忆的闸门。我还是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家伙,成天最爱做的事不是和邻居小伙伴穿爬于外婆的四方饭桌下,就是往来于毫无门墙之隔的邻里之间。这于我的孩子,她定是无法理解的事:为何可以如此自由穿梭和往来?可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每家每户到了夏日里,房门即便到了晚上也是放心敞开的;白天里则早早地搬着小板凳坐在过道里乘风凉,若是谁家买了西瓜,拿来切了,分了,不用二话。
长大些的我,已经和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成了“兄弟姐妹”,除去上学的时段,其他时间一定是聚在一起的。春天,去西溪路在成片成片金灿灿油菜花簇拥的田埂里欢呼着奔跑着;夏天,杭大新村里哪家院子里的瓜果熟了,我们就蹑手蹑脚地踏入院子里,采了桑葚吃到满嘴泛紫才离去,奇怪的是从没有大人出来赶我们这帮“小猢狲”;秋天,落叶落在杭大新村的每条小道上都是,我们跑着踩着“斑斓的地毯”四处捉迷藏,或是在一家园子的灌木丛中,或是在楼道转弯的隐蔽处躲下,神奇之处是小伙伴们总能找到躲藏的我们,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能记得每一处的藏身之地;冬天,我们结伴去爬宝石山,那是小伙伴们打雪仗的主战场。
童年的时光是最美好的——没有大人们的管束。他们似乎总有看不完的书,或时不时有学生上门来请教。
我家那时也隔三岔五有人来访。随着逐渐地懂事,我才知道有不少是来看阿婆的。来人总是客气地称阿婆为“叶师母”,而且每到过年,历史系的领导与老师总要来看望“叶师母”,给阿婆拜年。“叶师母”的称呼是因阿公叶作舟而来的。阿公是杭大历史系初期创建的参与者,是新中国研究非洲史的历史学家,更是德高望重的教师。即便阿公去世多年,历史系的老师们总惦记着他,要来问候一下叶师母。(https://www.daowen.com)
我对于阿公叶作舟的了解,也是从来访的谈话中逐渐懂得的。阿公1974年走时,我还未出生,未与阿公谋面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在杭大新村,最大的家当是书了。母亲告诉我,家里的书不少是阿公留下的,有很多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记忆中,我们楼上住着的是中文系方老师,走进家中却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家里除了书,还是书。床头、床脚都摆满了书。而每次去他家里,总见戴着一副厚边眼镜的他不是在看书,就是伏案疾书。我们一楼对门住着外语系的安娜阿姨,有一年夏天接待了来杭大外语系授课的美国教授一家。这位美国教授的家中有一个金发、蓝眼睛十分可爱小女孩。为此,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和小伙伴们一有空就去杭大专家楼的美国教授家里去玩,我们和那位美国小姑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当时是如何交流的,但似乎这一点根本不重要。一年后她离开时,我记得我哭了。她送我的一套拼装玩具陪伴了我很多年。如今,我和我的美国先生讲起这一段儿时的情景时,恰似命运中冥冥注定我要与美国结下不解之缘。
18岁时离开杭大新村时,正好是1997年,香港回归。之后,回归杭大新村的梦境久久萦绕着我。虽有回去,但仅是停留。儿时的欢声笑语,儿时的斑斓色彩,已荡然无存。整个杭大新村一派败落、萧条之象,看了让人十分痛心。
紧挨着杭大新村有一座桥,建于南宋嘉熙年间,造桥人数学家秦九韶(1202—1261)著有《数书九章》,创造了对世界有着重要贡献的剩余定理。这座以他字命名的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道古桥见证了杭州大学与杭大新村的今生今世。我得知杭州市政府要将杭大新村列入杭州市文化保护单位的名单,甚喜,且喜极而泣。她如今可以保留她应有的尊严,成为历史的见证者。
作者:杭州大学历史系叶作舟副教授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