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我魂牵梦绕的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杭大新村,我魂牵梦绕的家

盛逊

我63岁那年,有了小孙子。他两岁多时我给他念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念诗时想起了自己,就对他说:“奶奶就是这样,从小离开了家,现在回不去了。”不料他竟然大哭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也许是被我的伤感所感染。我连忙说:“回得去,奶奶回得去。”他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在午睡中还在抽抽搭搭。三岁多时,我又给他念这首诗,他已经会完整地背出来了。这次没有哭,扬起小脸,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说:“奶奶我陪你去,我背小包包,你背大包包,大包包我可拿不动喔。”一般暖流涌上心头,小小人儿竟然如此善解人意。是啊,少小离家老大回,回去,回家!家乡就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家,就是那个从小生长、生活的地方:杭大新村——我魂牵梦绕的家!

我们家是1957年从杭州市体育场路的浙江师范学院宿舍搬到杭大新村的。那时还叫道古桥宿舍,因为在杭徽路往西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石桥,那就是道古桥,我们的宿舍因此而命名。但不知何时改叫杭大新村的。

刚刚搬进去时1—6幢是两层楼房子,是青砖砌成,黑瓦盖顶,看起来很是坚固、漂亮。我家的父母都是讲师,被分配到5幢4号。东边是1—3幢,我们家是4—6幢中间那幢,在紧西头。房子是三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格局,前后有门。南边大门进来,东西各有一间向阳的房间,中间是一个贯通南北的客厅。北面西北角有一个小屋,然后依次是卫生间和厨房,厨房旁边还有一个后门。特别要说的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有白色的洗脸池,有抽水马桶,还有一个白色的大浴缸,在那个年代可是少见的奢华。南面东边的房间是爸爸的独立书房。南面西边的房间是爸妈的卧室兼妈妈的书房。这两间房都可以在阳光充足的南边窗下摆上爸妈的书桌。爸爸的书房还能放下他的各种书架,占满了剩下的空间。书架上放着他心爱的书籍,排列整齐,爸爸还为书做了标签,一目了然,可以随时抽出来阅读。爸爸每天早早起来,伏在他的书桌上,或备课,或看书查证,或奋笔疾书,在知识的海洋中驰骋遨游。

因为我家在紧西头,从南边进门的小路两边各有一块土地,被冬青树隔为两个小院。刚刚搬进来时杂草丛生,我和阿姨(我家保姆)小弟一有空就去拔草,把石头挑出去扔掉,渐渐地,小院平整了,露出了土地。一天,我不知道在何处捡到了一根柳枝。听说柳枝正插倒插都能成活。我就把这根柳枝剪成两根。一根插在大院子中间,一根插在西边妈妈房间的窗边。当时也是随手一插,并未刻意去种,也没管它,不料再过几天过去一看,呀!竟然发现了几个小小的嫩芽,浅黄绿色的小芽跃然而出,于是我马上给它们浇水。小柳树几乎是随风而长,一天比一天高,叶子也一天比一天多。这一抹绿色带给我极大的兴奋和喜悦。自此之后,我又常常到杭大东门附近的花圃去玩,那儿有一个玻璃花房,一片花地,一个慈祥的老花匠。我放学后常去帮他拔草浇水。渐渐地混熟了。老花匠说:“这个女伢儿蛮喜欢花的。”于是就常常把“间”(多余的)下来的花苗送给我。我如获珍宝一样地捧回家里种下。从此小院多了许多花花草草。有紫色的蝴蝶花、粉红色的扁竹莲、大红色的大理菊、美人蕉、小红星星状的袅萝花、黄色的香水花、白色的夜来香、蓝色的牵牛花,还有深紫色的晚饭花、大红和粉红的凤仙花。最美的是爸爸窗前的一棵双瓣桃花。春天,桃花盛开,枝头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朵,还引来了勤劳的蜜蜂,在花间采蜜。旁边墙上还爬满了一种蔷薇科的十姐妹花,一个枝上,往往有十几个小花同时开放,故得此名。小小的院子里,生机盎然,美不胜收。爸爸妈妈工作之余,常常抬头望望院子里的姹紫嫣红的花,稍做休息。我和弟弟则常在院子里欢笑玩耍,小弟很乖,从不踩踏院里的花草,常常津津有味地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5幢4号的道古桥宿舍,我们童年的快乐家园,5幢4号,我们温馨祥和的家。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来临,人们在饥饿中度过艰难的日子。五幢四号的小院渐渐凋零,在那个饿着肚子的年代,哪还有心思栽花种草?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蚕豆,希望长出的蚕豆可以改善伙食。可是不知是何原因,蚕豆枝又细又小,小小的豆荚虽然长出来了,剥开一看,只有极小的豆粒,怎么也长不大,更不用说食用了。那时宿舍旁的食堂里4毛钱可买一斤饼干。弟弟上小学第一天,手里握着一块饼干没舍得吃。我牵着他的小手走在杭大操场的尽头,一只大黑狗追了上来,弟弟拼命地跑,也没舍得扔下饼干。我一把抡起书包砸向狗头,才把狗赶跑。它是冲着弟弟手中的饼干来的,可见那时候连狗也饿得不行了。5幢4号西边有个教工食堂,经常卖一种粥,那是掺了很多胡萝卜块和切碎了的胡萝卜叶子熬成的粥。有这种粥喝也算很好了。因为味道不太好,至今任人们怎么说胡萝卜营养有多好,我仍然心有余悸,不愿意去吃它。因那时正在长身体,上课饿得肚子咕咕叫。后来在家里用一点点油炒了一包粗盐,包一小包带在身边,上课时偷偷撒在课桌上,趁老师背过身子在黑板上写字时,用手指沾着盐粒放进嘴里,以解饥饿。

自此小院荒芜,人心惶惶,唯有我插的两棵柳树倒是不惧风雨,傲然挺立,已经长得有两层楼那么高了,在三伏天最热的日子里,蝉儿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着,听起来是那么刺耳,令人厌烦。

1963年,总算熬过了最困难的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三年。可是1966年的暴风骤雨突然而至。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命”开始了,一夜之间,一张《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拉开了“文革”的大幕。无数的革命前辈、领导干部、为人师表的教授学者,我们杭大附中的校长、书记、尊敬的老师统统成了“阶级敌人”“牛鬼蛇神”,变成了“走资派”“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现行反革命分子”等等。猝不及防的巨大变化,在我们心理上还没有接受时突然降临。

1966年的夏天,课也不上了,学校里到处是高音喇叭的叫声,“造反有理”的歌声。学校的大礼堂、教室成了开批斗会的战场。所谓的“反革命分子”挂着沉重的大牌,上面的铁丝勒紧脖子,双手被两个造反派反扣在背后,或站或跪在高处,头被压下去(号称“飞机式”)接受批斗。打倒某某的口号震耳欲聋,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1966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天上的月亮也躲进了云层。只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在我家门前停住,一大群人在我家门前高喊:“蒋礼鸿滚出来!蒋礼鸿滚出来!”爸爸走出门口,我和妈妈在屋里瑟瑟发抖,弟弟则冲到客厅。他们又喊:“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蒋礼鸿!向毛主席请罪!向毛主席下跪!蒋礼鸿不低头就砸烂他的狗头!”爸爸迫于压力,突然双腿下跪,跪在这群造反派小将面前。这一跪,深深地刺痛了父亲的心。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是不为三斗米折腰的人,一生致力于教书育人,勤勤恳恳,刚正不阿。只是因为他对于伟人选集上个别文字提出不同意见,可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头,他又如何能逆流而动?真是可悲啊可怜!

又过了几天,晚上月黑风高,附中小将突然而至,名为造牛鬼蛇神的反、破四旧。前来的小将把爸爸数十年购置和精心收集的书全部运走时,爸爸的眼光是那么愤怒、那么惋惜、那么无助、那么绝望!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那目光令我心碎,终生难忘。幸亏弟弟勇敢地抢回了一部《辞海》和《本草纲目》。爸爸每每看着这两本书,都会喃喃自语:“这是蒋遂为我抢回来的。”

后来爸爸干脆被关进了牛棚。白天在烈日下接受批斗,挂着沉重的牌子、挨斗。或是被分配在外边拔草、刷厕所、擦大教室和大玻璃等等,称为“劳动改造”,晚上还要写检查,承认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一位造反派小头头常以惩罚他们为乐,乐此不疲。稍不如意就罚爸爸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在两手虎口上放上一根竹竿。时间一长,竹竿重如千斤。爸爸咬牙挺着,不肯低下高昂的头。至于其他种种折磨更是花样百出。爸爸在百般折磨下,甚至想一头跳下三楼自杀!想起家中翘首以盼的妻儿才打消了这个念头。真不知道爸爸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教书匠是如何挺过来的!(https://www.daowen.com)

妈妈虽然没有被关进牛棚,但也会在爸爸开批斗会时被拉去陪斗。同样是飞机式,两手反扣,头被狠狠地压下去。在夏天炎炎的烈日下,一陪就是几个小时,一天陪斗回来,满脸通红,抱着大茶杯一口气喝下一杯水后,就颓然倒在床上,几近休克。后来妈妈受“之江黄金案”牵连,进了牛棚专案组,不让回家住。由于妈妈以前做过十二指肠胃溃疡手术,切除了大部分胃,当时医疗技术又不发达,留下了肠梗阻的后遗症,从此不能吃硬东西。妈妈在学习班吃食堂的饭,可是饭很硬,我只好做了饭给她送去。当时附中的造反派分为两派,也在相互争斗,我属于黑五类子女,没有资格参加任何一派,常常躲在宿舍里学《毛泽东选集》。一天门卫来人告诉我:有你电话。原来是杭大外语系陈纲老师给我打的电话。他偷偷告诉我:你妈犯病了,在健身房,快去看看。

接到了陈老师的电话,我急忙去了健身房,人还未进去,就听见妈妈呼天抢地的哭叫声。进去一看,妈妈疼得脸色煞白,两手紧紧捂着肚子,嘴里吐出恶臭的呕吐物。就这样造反派还把她一个人丢在健身房里不闻不问,要知道这个病是会置人于死地的。幸亏陈老师路过发现后偷偷告诉了我。我找到弟弟,当即用我的破自行车把妈妈送到了中医院,才慢慢转危为安。在护理妈妈的日子里,同病房的人感到很奇怪,问:“怎么只有你们护理,你爸爸呢?”我们只能谎说:“爸爸在外地,回不来。”殊不知爸爸此刻正在受着非人的迫害和煎熬。

这一段时间,杭州大学和杭大附中有无数校系领导、学者教授、各科老师,都在这场“文革”中受到冲击。道古桥宿舍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机、欢笑和朗朗的读书声了。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死气沉沉的气氛令人窒息。

1968年年底,中央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当时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我不去下乡,牛棚中的爸爸一定会多加一个罪名,遇到更大的非议,遭更大的罪。就和同班一个女生约定一起去支边,到黑龙江去。她父母早年间去了意大利,她属于有海外关系的子女,在“文革”中和我是同等待遇,也属于黑五类和狗崽子。我想不如早点走,走远点,显得我积极进步,因此我们决定报名去北大荒,父亲也可以少遭点罪。弟弟原来决定和几个好朋友在附近乡下插队。不料,去北大荒的名单上有了他的名字,且没有征求他本人意见。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不能更改的。在我们走之前,中文系有好心的学生偷偷让我们去见爸爸一面,告个别。1969年3月8日,那天我和弟弟拿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到中文系大教室门口。有人喊:“蒋礼鸿出来。”爸爸出来一看是我们两个,一脸惊诧。我看看他憔悴的脸庞,呆滞的眼神,一阵心痛袭上心头,但还强作镇定地说:“我们要到黑龙江去了,你有没有意见?”他默默无语。我又说:“你要好好改造,相信群众,相信党,会有出路的。”爸爸的眼睛闪了一下光芒。他后来告诉我,他以为他一定要蹲监狱了,回不去家了。这时那个好心的学生来催我们走,因为他是偷着让我们见面的,怕时间长了被人看见。我们只好让爸爸换下了很久未洗的毛衣。那天是弟弟17岁的生日。晚上,我和妈妈、弟弟默默地坐在灯下,手里抱着爸爸那件又脏又硬的毛衣。上面又是泥巴,又是汗渍,已无法辨认颜色的毛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往下淌……这是我在“文革”中第一次流泪,当时真是有泪也不敢流。这晚是去下乡前在家的最后一晚,明天,我们将离开生我养我的家,奔赴黑龙江那苍茫的大地。心中的泪再也无法忍住,像开了闸门的水,夺眶而下。

1969年3月9日清晨,那是弟弟刚过17岁生日的第二天,我21岁半的时候。我们的母亲没有送我们出门,我们也没敢去和她告别。只有同住的陈纲叔叔抱着他的女儿南南来送我们出远门,他曾在哈尔滨上过大学,深知黑龙江是个什么情景。他深邃的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小南南挥着小手:“大姐,大哥,早点回来!”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我的父母亲人,离开了家。别了,我的爸爸妈妈!别了,杭大道古桥宿舍的家!这里有太多的童年回忆,我的欢乐,我的悲伤!却并不能料到,自此一别,我就从杭州人变成了北方人,再也回不去我的故乡、我杭大新村的家。

1971年年底,上面有了新政策,家里所有子女下乡的,可以抽调一个回城。我当即决定让弟弟回家。好在各方面都没有为难我,一路盖章顺利办完了一切手续。1972年夏天,弟弟的调令下来了。我赶紧把调令给他寄了回去,在北大荒干了三年的弟弟终于把户口落回了杭州,回到了我们的家,回到放出牛棚和专案组的父母身边。

1973年,我自己觉得回家无望,又因种种原因:有天意、有人祸、有巧合,嫁给了串联中认识的一个哈尔滨青年。从此以后,我在哈尔滨有了一个家。有公公、婆婆、两个外甥女、我丈夫,后来又有了女儿和儿子,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这就是我在哈市的婆家。而杭州道古桥宿舍的那个家,成了我的娘家。几十年来,每隔一两年我都会拖儿带女从遥远的北方回一次娘家,看望父母亲人。之后,我娘家又在1975年搬到了杭大河东宿舍2幢和新5幢。

1982年,在道古桥西溪路和杭大路西南角,学校又盖起了两幢6层楼的教授楼。我娘家又从河东宿舍搬回了道古桥。

这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在院门的墙上挂着一个门牌,上面赫然写着:“杭大新村27幢、28幢”。在1983年的春天,搬进新家不久的爸爸突然生病。从此,家、医院常常是两点一线地跑,爸爸在生死线上徘徊,和病魔做着一次又一次的搏斗。这之后,每当爸爸生病时我都抛下儿女,从北方坐40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赶回家中,侍奉在他的病榻前,以前回家时的喜悦和欢乐不再,留下的只有无限的忧伤和担心。

1995年5月9日,爸爸被病魔夺走了生命。2001年,孤独的妈妈已是84岁的高龄,因儿子、儿媳工作繁忙,妈妈深感老年的危机和恐惧,又不敢跟我到寒冷的北方生活。正巧杭州市福利中心开办并招收老人。妈妈让我带她去实地考察一番。觉得环境、服务、医疗都比较满意,决定要去那里养老,以解后顾之忧。我帮她办了入院手续、住进了社会福利院。在那里,妈妈过了6年安详平和的日子。2006年4月16日,90岁高龄的妈妈也离我们而去了。自此,杭大新村的家已经没了爹娘。弟弟对我说:“爸爸妈妈没了,但这里还是你的家。”呵!没有了爹娘的娘家!我心黯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中。从此弟弟就是我在蒋家唯一的亲人,让我知道,有他在,就有杭大新村这个家在,就有让我想它、念它的家在。

2011年,在母亲去世后的第5年,侄子凝凝结婚了,我这个唯一的姑姑必须回来。我回来参加了他的婚礼。2016年,又过去了5年,我太想家了,又回来看望了弟弟一家。弟弟带我去了儿时的之江山,重拾起童年的记忆。他的小孙孙小宝,“姑奶奶,姑奶奶”地叫着,虽然第一次见面,却一点儿都不陌生,跟在我后边,找我玩,要我抱抱,这就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2017年,因为弟媳大手术,我又回来看望了他们。每当我走到杭大新村27幢附近,就加快了脚步,心里很激动,杭大新村,我回来了!

2017年夏,杭大新村的老屋,弟弟已把它重新装修过了。房子一律用浅色木纹的材料,家具也是同一色系,全部换成了新的。房屋前边的小院铺成了水泥地。房间干净明亮、时尚大气。墙上的字画,壁柜里的书籍告诉我,这是我父母居住过的老屋。

2018年春,突然得知,杭大新村已纳入旧城区改造项目,它将被改成历史文化街区。杭大新村在不久的将来要进行的改造,不知能否保留我心中的记忆?我心里不免泛起阵阵惆怅。杭大新村,这个我从小长大、生活的地方,将永驻在我这个远嫁女儿的心中,魂牵梦绕,永生难忘!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蒋礼鸿教授之女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