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距离在远方——记童年小伙伴蒋绍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最近的距离在远方——记童年小伙伴蒋绍心

蒋遂

“朋友”是个既古老又时髦的称呼。我有一个朋友,我俩的友情可以追溯到我三四岁时。他家离我家不过百步之遥,可是他已经至少八年没踏进我家大门,虽然有QQ,聊天也不过两三句话。他却是我心目中分量最重的朋友,至于他是否这样认为,我觉得无所谓。他,是原杭大中文系副系主任蒋祖怡先生的小儿子蒋绍心。

祖怡先生与家父蒋礼鸿、家母盛静霞都是杭大中文系同事,这同事关系要追溯到浙江师范学院。1952年院系调整,浙江大学的中文系和之江大学国文系都调整到浙江师范学院,浙师院办学在之江大学校址。由于我父亲是老之江的,本来就住之江大学中方教师宿舍头龙头的十间头。祖怡先生从老浙大调来,有幸入住二龙头原外籍教师宿舍上红房子。母亲和我说起过,在之江山上,她和父亲到祖怡先生家,看到有一小男孩在床上爬。这孩子得了一种先天性的残疾,叫作马蹄型内翻掌,这孩子就是绍心。

1955年,浙师院中文系从之江搬到体育场路,现在的《浙江日报》所在地,教师也搬下山。我们家搬到体育场路264号,是个大院,264号边上还有个尼姑庵。大院里除我家还有中文系蒋祖怡、吕漠野、刘操南、陆维钊先生,另有电工杜振江先生、杭大幼儿园的教师卢婉君女士,还有一位叶光庭先生,我搞不清他是什么部门的。

大院里有这么些家庭,孩子自然不少。我和绍心最玩得来,因为年龄上他属牛,比我大三岁(我属龙)。那大院挺大的,有主楼,上下两层,每层两户,住的都是中文系教师。有门房住杜家,有偏房住叶家,卢家住哪儿已记不得了。院墙高高包围着主楼,之间是通道。记得有一次我和绍心“过家家”,他手里拿着母亲给的土豆,和我一边吃,绍心一边围着主楼转,嘴里说:“这是‘饭饱’。”大家要奇怪了,绍心不是“马蹄型内翻掌”吗?怎么会走路?原来他穿了一双特殊的皮鞋,鞋帮上有铁毂扣在小腿上,加强了脚掌力量。当然穿这鞋走路并不容易,所以绍心从小练就了异于常人的坚强性格。

还有一件事记忆犹新,和绍心家有关。绍心祖父去世了,来接的是一辆三轮摩托车。那摩托车右边的座位经过加长,正好躺一个人,能盖上盖子。这种车那时也叫“香蕉车”,接尸体的棺材像个大香蕉。在温暖的阳光下,老人被接到那个叫作“极乐世界”的地方。很久很久,直到有了互联网,我才知道那是一位名人。

绍心祖父叫蒋伯潜,浙江富阳人氏,蒋家在富阳大源新关乡是望族。伯潜先生研究经学,这在当下是绝学。他还担任过杭州第二中学校长,不知为什么,杭二中校史上居然没有他。新中国成立后,担任浙江图书馆研究部主任,省、市第一届人大代表。伯潜先生交游广泛,郁达夫、蒋百里等都是他同好,陈布雷是他的学生。

1957年,浙江师范学院在松木场建起新校舍,住在之江山上和体育场路的教师都搬去那里。因为宿舍西边有一座道古桥,遂以此命名。据说道古桥是纪念南宋数学家秦九韶的。一年后,浙江师范学院和省委党校合并组建杭州大学(省委党校后来又分出去单独建校)。

绍心家住在道古桥宿舍4幢2号,我家住5幢4号,中间隔着一条小路。绍心家我去得最多,用绍心妈妈(我叫她蒋妈妈,绍心也叫我妈蒋妈妈)的话说,她家的抽屉我比自己家的还要熟悉。每到吃中饭的时候,爸爸就跑到绍心家后门喊:“蒋遂,吃饭了。”绍心聪明,会不少玩意儿,比如,他会用半把破剪刀刻石章,这手艺也传给了我。三年困难时期,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父亲的钢板蜡纸刻“麸皮馒头”票,用皮鞋油刷印在黄板纸上,以假充真,和我一起买馒头吃。他还会安装收音机,从矿石机、电子管机到晶体管机,为日后成为电子学专家打下了基础,我因此学会装矿石收音机,还得到杭州市小学生安装矿石收音机比赛第5名。20世纪60年代初我父母去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把我安置到绍心家,把我姐姐安置到陆维钊先生家。我和绍心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亲密无间。蒋妈妈在我上学时还用一个旧信封装一袋炒米粉,加一瓢糖供我课间充饥。(https://www.daowen.com)

绍心读初三时,家里为他做了矫正手术。这手术本是越早做越好,无奈绍心家有年迈的奶奶和四个哥哥、姐姐,母亲又没工作,实在负担不起,手术后双脚也达不到正常双脚的功能。手术后绍心打了厚厚的石膏,待除去石膏,脱下厚厚一层皮!绍心在康复过程中,为了给他解闷,我把他背到自己家、任平家去玩,就像背着一位好兄弟。

1966年,“文革”爆发。绍心家和我家多次被抄家,据邻居张小国说,看到绍心奶奶的金戒指等物件被造反派抄家时据为己有。我们一帮“狗崽子”只好抱团熬过苦难的日子。1966年后一个国庆日(可能是1967年国庆),我和任平扶着绍心爬上宝石山,越过初阳台,到葛岭看烟火。我也曾和绍心、任平一起去上海串连。

1968年年底,“上山下乡”运动来了,任平去了余杭大陆公社七贤桥,我去了黑龙江二龙山公社东凤阳。绍心看小伙伴一个个离开,也闹着要去黑龙江。蒋妈妈含泪为他缝制丝棉棉裤,是为他残疾的双腿挡一挡寒风。经邻居再三劝阻,绍心才断了去黑龙江的念头。后来,根据兴趣爱好,他被街道分配到大集体工厂——杭州大众无线电厂。

1969年夏秋季,我母亲受“之江大学间谍案”专案组迫害,肠梗阻急须手术。我和姐姐在黑龙江,父亲在牛棚,家里没一个亲人。绍心自动担任起照顾工作,拖着残疾的双腿,忙前忙后,使我母亲转危为安。我当时远在黑龙江,具体细节不太清楚,后来和我家的老邻居于忠屏阿姨说起,她啧啧称赞:“那时可亏得有绍心照顾,要不大娘可怎么办啊!”

祖怡先生在“文革”中,与造反派争斗,气得中风,自此也落下腿脚的残疾,要拄着拐棍行走。“文革”后他又挑起培养研究生的重任,但经过“文革”停课闹革命、上山下乡,年轻学生的学习自然有脱节。祖怡先生带研究生非常吃力,一次他和我说起:“《文心雕龙》他们看不懂!”

绍心虽有两位哥哥(大哥绍愚,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导;小哥绍忠,浙大管理学院常务副院长、浙大总经济师)、两位姐姐(大姐绍惠,北师大数学系教授;小姐绍忞,杭州电力设计院院长),但只他和父母住。父母日见年迈,还有更老的奶奶,都得靠绍心照顾。祖怡先生为培养人才耗尽心血,得了严重的白内障,要开刀才能恢复视力继续工作。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开刀,他不听,说为了工作宁可睁着眼睛死,不愿瞎着眼睛生!结果,祖怡先生手术后没多久就去世了。那个年代,医院没有护工,也请不起保姆,伺候父亲的重担几乎全压在绍心身上。为了给父亲看病,他还不时从绵薄的工资中抽出一部分负担医药费。

绍心虽有残疾,但聪明绝顶,又孝顺长辈。一位美丽善良的同事姑娘温时美早就对他心有所属,两人喜结连理,有了乖巧的儿子宇强。时美的父母都是离休干部,父亲做过杭州莫干山中学领导,母亲做过杭州外国语学校领导。两位长辈对绍心非常满意,说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难找。绍心凭着聪明和坚韧,在电子学方面闯出一片天地。大到用直线电机驱动的电梯,小到用超声波清洗隐形眼镜镜片的清洁器,他研发的电子产品数不胜数。慕名请他开发产品的有浙江大学直线电机研究所,国企大佬华北油田,杭州、温州的企业家。

绍心的儿子宇强渐渐长大成人,出国留学,考研攻博,在一家研究和生产超高压输变电路的德国公司任职。中国广博的大地正需要这种远距离超高压输变电技术,宇强身在德国,心系祖国,成了这项技术的推广者和中德友谊的纽带。宇强的女儿文沪出生后,绍心与夫人轮流去德国帮助照看小孙女。绍心说:“小孙女会拉着他的手进入梦乡,他很享受这样的安宁祥和。”我也为我的朋友生活幸福而真诚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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