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我曾经的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杭大新村——我曾经的家

陈瑞

我的公公是杭州大学地理系教授毕敖洪,公公离开我们已11年有余;婆婆是杭州十中政治教师王燮芬,也离开我们快一年了。我还清晰地记得当初在杭大新村成为新媳妇时的情形……

1988年元旦假期,和先生忘乎所以地在南京游玩了一周,踏上了南归的列车。在火车上我开始惶惶不安起来,这次要回的不再是娘家,而是杭大新村公婆的家。从此,在家里的身份不再是女儿,而变成了媳妇。

我万般无奈地、怯生生地跟先生进了杭大新村,发现家门已被擦得像水洗过一样。按了门铃,婆婆来开了门,我进门后别扭地将“毕老师、王老师”改成了“爸爸、妈妈”,婆婆倒是答应着,公公只顾“嘿嘿”地乐,甚至忘了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恐惧不知不觉地被慢慢抛弃,倒是有种游子找到亲人的感觉,有了安宁的归宿,好像公婆家在许多年以前原本就是我的家。难怪儿子出生时,先生远在非洲工作,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到杭大新村来探视后,都放心地说我在公婆家完全就像在自己娘家一样。

因为公婆不但熟谙“有容乃大”,包容了我身上的所有缺点,而且从我身上发掘出了种种共同的爱好,找到了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的理由与基础。

公公、婆婆喜欢京剧。晚饭后洗刷完毕,只要戏剧频道有京剧,公公总要招呼我一起去看,他开心起来还会跟着哼上几句,婆婆总在一旁边看边耐心地听公公讲述他的欣赏心得。由此我也知道了那些公公婆婆喜欢的京剧大家:耿其昌、李维康、李世济、于魁智、李胜素等等,虽然公公始终没有培养起我对这些大家唱腔的欣赏能力,我倒是迷上了京剧里那些华丽丽的唱词。我是个红迷,公公婆婆为了我这个爱好再读起《红楼梦》,于是我们又多了个共同话题。我爱啃鸭头,公公会打趣地说上一句“这鸭头不是那丫头”,我就顺口补他一句“头上哪讨桂花油”。

虽然公公是地理系理科教授,我们一样爱读《小说月报》。他有蛮高的鉴赏力,当年他推荐我看的《一地鸡毛》《北京人在纽约》《活着》《清明过后是谷雨》后来都得了《小说月报》百花奖。我们一样闲来爱翻翻唐诗、宋词,遇到问题,公公会自告奋勇地去向古诗词专家盛静霞先生请教,偶尔有一两次盛先生一时也给不了确切的答案,她会很严谨地说要回家翻翻资料再告知。到第二天,盛先生的解答就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https://www.daowen.com)

我爱跟着婆婆一起去逛菜场,特别是到了春天,菜场里满目的新鲜,充斥着蔬菜的清香,是我十分喜欢的。婆婆教我春笋是矮矮胖胖白白的好,芹菜是根须短的好,茄子是颜色深的好……不管这些说法是不是百分之百的科学,反正至今买菜我依旧保留着婆婆帮我养成的挑选习惯。在儿子出生之前,婆婆带着我一起织毛衣,做小小的衣服,在小衣服上绣图案,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是一段岁月静好的美妙记忆。

公公婆婆的宠爱宽容,使我变得放纵,女儿本色尽显。记得有一次公公和好友金锵教授在客厅聊天,我在大房间看录像《白雪公主》。看到有趣之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怀孕后已经颇显规模的我笑得翻下了藤椅,摔倒在地上。一向神闲若定的金校长很紧张地站起来问:“怎么啦?怎么啦?”看我一骨碌地从地上站起来,公公很镇定地说:“小孩子,别理她。”是啊,在长辈眼里,我们永远是孩子。

1989年8月,儿子出生了,小小人儿成了我的外交媒介。院子里原本我敬而仰之的先生、见面时矜持得只肯赐我莞尔一笑的师母,都成了邻家伯伯、婶婶,开始有了闲聊。对门丁建宏先生的阿姨是儿子的丁家阿太,在小学教过书,每次见到小人儿,都会对他唱几句儿歌。小人儿先是被抱着去,后来会独自走着去阿太那里串门,阿太每次都会给他装上几小碟零食,有时还会教他唱儿歌、做手工。四楼的杨文群先生研究儿童教育,给我送来了有关科学育儿的杂志。我给儿子在书店买过一本注拼音的儿歌书,拿回家一看,竟是五楼一位物理系教授的夫人金珠芬老师编的。金老师在幼儿师范工作,于是每次在楼道上碰到她,打招呼时就多了几分敬意。金锵校长的夫人严阿姨也在幼儿师范工作,特别有孩子缘。每次来串门,被装在学步车里的儿子都会冲到门口去迎接。体育系的袁宝玉老师是儿子小朋友平平的奶奶,平平比儿子年长三个月,袁老师有时会在院子里指导他们踢幼儿快乐足球。楼上汪飞白先生的夫人陶阿姨是儿子的好朋友——阿陶奶奶。每次见面,她远远地就会拍着手叫“原原、原原”。有次汪先生要去美国讲学,阿陶奶奶将随行,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要把原原和她家的猫咪一起装行李箱带出国门。

我所敬仰的大师级人物,在儿子眼里没有了耀眼的学术光环,只是慈眉善目的爷爷。曾经一度,只要看见蒋礼鸿爷爷,他就超级喜欢跟在蒋爷爷后面,把双手放在背后,学着蒋爷爷的样子走路。蒋爷爷发现后面有动静,就停步转身,见蒋爷爷停下来,儿子也就立马停下。蒋爷爷终究没有发现后面的小人儿在捣什么鬼,但儿子在蒋爷爷后面亦步亦趋,终究还是吸来了些文气。如今“毕家有儿已长成”,儿子没有成为写作高手,倒也成了个能用中英文写作的快手。

在杭大新村,我不仅有了亲人,而且有了远亲不如的近邻。其中滋养,帮我完成了从女儿到女人的艰难蜕变,实现了教师和母亲的美好交汇。

月有阴晴圆缺,年有春夏秋冬,物有成住坏空,公公、婆婆相继离我们而去。没有了家人,杭大新村那单元那公寓于我而言已不再是家。自婆婆走后,我一直不忍去,也不敢去。留下的只是我沿保俶路骑车去上班,有时路过西溪路口,恍惚间觉得婆婆会像平时那样碰巧路过,慈爱地笑着和我打招呼,于是胸中涌起一股暖流。

作者:杭州大学地理系毕敖洪教授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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