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儿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寂静的儿童

多年前在上海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位志愿者一起,去宝山郊区的红苗儿童寄养院。

寄养院是一幢旧的二层小楼,隔着铁栅叫来了人开门。开门的中年人冲着我们笑。带队的小毛驴说他特别好,见到我们来总是很欢迎。

我觉得他的笑容有点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时说不上来,忽然明白是因为他一直笑着,笑容没有变化。小毛驴轻声说,他有点智障,但能分辨好人坏人。不熟的人他不会开门,见到好人才会这样微笑。

寄养的儿童们在二楼。我们走进了一间大房子,有点像我上中学的教室,白天被褥铺在后几排课桌上,晚上摊开来支铺的样子。但和并不干净的教室比起来,有一股更说不清的气味。接着看到房间一头排着的一溜带座位的马桶,每把塑料小椅子下面连着个便盆。虽然便盆里现在没有什么,气味肯定是从那里来的。不由想到,孩子们为何需要这样现成的便盆。

床铺中间和床铺上有很多人。第一眼吃惊的是有些小孩子反绑着双手,在床铺和人群中间快速地走来走去。他们低着头,眼睛焦躁地瞪着什么地方,姿势扭曲。手上的布条,成了他们无法摆脱的束缚。其中有个精瘦的小孩子特别狂躁,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走得极快,似乎是眼睛里看不到东西,随时会撞到人或床铺。他的脸上带着累累碰撞的伤痕。

问看护阿姨,知道这些孩子有狂躁症,必须绑住双手,不然会无法控制地打人摔东西。他们的小脑部位受损伤,失去了自控功能。因为双手被捆住不能活动,他们只能双腿不停地走,叫我想到动物园铁笼里不断来回兜圈子摇头的熊。

这些看护阿姨都是请来的农村妇女,拿七八百块一个月,她们的主要工夫,是用于床上大大小小一溜躺着的脑瘫病人,这些仅仅小脑坏了的孩子,就没有精力多加照看,只能把双手绑起来了。

床上的都是重症患者。有几个孩子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正常熟睡的婴儿,但他们的脑袋要大得多。我想到了在长风公园后门外路边看到的脑瘫儿。他被搁在一个小襁褓里,面前放着一个供施舍的盒子,婴儿的头部大得惊人,几乎大过了整个身体。但是更大的却似乎是他的眼睛,总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你,露着不属于这世界的纯洁笑容,让你无法在这笑容下承受一瞬,只能立即逃开。

这些孩子们中间,意外躺着一个大人,比旁边的小孩长出很多地瘫在被子下。她的头部不动,眼珠却在转着,看着小毛驴他们走到身边,坐下来,开始给她唱歌。第一首歌是《隐形的翅膀》,看来是这里唱得最多的一首歌,周围几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小孩子跟着唱起来,打着拍子,只有那几位阿姨看着,微笑着,只是不唱。

歌唱了一首又一首,有人告诉我,她特别喜欢听歌。她的瞳仁变得晶亮,在眼眶里转着,朝四周看唱歌的人,这是她身体唯一能动的部分。另外的活动则是,眼眶边角变得越来越湿润,终于一滴眼泪流出眼眶,被志愿者擦去。

听说她是由于一次骑自行车摔跤,车子倒翻过去,后脑勺磕在沥青路上。父母无法照料,只好送来这里。瞳仁似乎是她脑子里唯一逃过损伤的部分。(https://www.daowen.com)

从唱第一首歌《隐形的翅膀》开始,旁边就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打拍子跟着唱,一直到最后一首。看起来她也可以无穷尽地唱下去,却和别的孩子不同,她似乎真是正常的。小毛驴他们还送了她两本故事书,她也很规矩地拿着,不像那些小孩子拿倒了。

后来知道,她真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只是由于父母离婚,父亲做小生意,总要到外地出差,学校又没有寄宿条件,怕她在家里无人照看,就把她送来了这里。平时她在这里过夜,周末则全天呆在这里。父母每个月左右会分别来看她一两次。

两周之后再去,赶上吃早饭时间,同时又有两个起床的小孩被阿姨扶着坐在马桶上,屋子里有一股特别奇怪的味道。见到那个小姑娘,说是头一天父亲刚来看了她,留下了一些点心。

问她爸爸来了开心吗,她用缓慢又很正式的语气说:开心是开心,可是很快又走了,就不是很开心。

这天没有像第一次唱那么多歌。因为天气好,阿姨让我们帮忙陪能出去的孩子下楼,到后院的健身场地玩。这些孩子都是大脑发育正常的,只是自闭。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不管做什么,唱歌还是说话,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各自的床铺上,从不出声。

第一次来时,我曾陪着一个小孩坐在床上,拿着他的一只手,一直坐了半个钟头。他毫无反应,但阿姨说,他们最需要这样的陪伴。他只是无法表达。

听到能下楼玩,似乎仍然引起了某种骚动。我拉着上次那个小孩的手下楼,他没有拒绝,跟着我来到后院。我想要让他玩一会儿篮球,但是有篮球的孩子都把球拿在手里,不停地拍着,从来不会停下来,没有接手的机会。

我带着他玩跷跷板。我们分坐在两头,个头大小差别很大,但在这里无人注意。他很专心地一上一下玩着,很会配合的样子,似乎在院子里他只会玩这一样。到最后我发现,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我几次提议去玩点别的,他毫无反应。我只好停了下来,他还在那边玩,为了防止他摔倒,我只能按住这头,他看到跷跷板不能动了,就沉默地坐在那头。

我终于把他从跷跷板上抱了下来。不敢再和他玩哪种游戏,怕时间不够,只好带着他坐在院旁一条凳子上,像第一次在床铺上那样,握着他的一只手。

他顺从地让我握着这只手。我本来想试着说两句话,后来放弃了,只是这样沉默地一直坐着。坐久了,感到和他成了一个人,无法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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