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儿坪的母子
我和小指顺着响水沟的坡往上爬,一路的还有他的父亲。
坡有些陡,长了一面层野猫皮和野棉花,夹杂一些杂树藤蔓,有种繁盛之余干枯的气息。我们的名义是挖山药,倒是摘到了几束八月炸。
一路爬到山坡顶端,出现比较平缓的熟地,几片掰过的玉米林,小指说,快到鹅儿坪了。鹅儿坪是小指的老家,搬下来不过十几年。以前是一个生产队,现在渐渐空了,只剩了零落的两三个人。
走到一处地方,有几棵大板栗树,地上土质是微红色的灰渣,和树身一样生着苔藓,看得出是人长年居住又走了。地上落着一些板栗,我们捡起来几颗。小指指给我看近旁的两间土屋,说,老杨的妻儿就住这儿。
第一次见到老杨,是在县城小指的家里,老杨每次下县都到他家住。他似乎是和人合伙抓了一只果子狸,下县城找地方卖了,又换了一点酒喝,脸上有点红红的,半敞着黑黝黝的胸膛,坐在覆盖着蕾丝的沙发上,裤脚带着挖果子狸洞沾的泥点子。
小指说,老杨有才。年轻时,是一河二岸的风流浪子。他人才出众,又会吹拉弹唱,走到哪里,迷倒一片媳妇姑娘,睡过的女人不知有多少。
我请老杨唱一段花鼓,他不肯。实际上他是歌郎,在小指大姨过世的那夜,我可能听到过他转灵唱丧歌,是主家出钱请的。在别的场合,歌郎一般不开口。笛子花鼓那些,老杨说他也多年没有摸过了。小指说,其实那些家当,老杨全都有。
后来我听到一个老杨唱花鼓戏的碟子,《陈大郎接干妈》。小指在文联工作,这大约是县里为了搜集民俗文化的需要录制的。戏里的干妈很年轻,是个寡妇,和八月十五接她来家里吃糍粑的陈大郎显然是一种暧昧关系,“舂糍粑”的双关,寄托了男女之事的幻想。老杨的嗓音起伏不大,含有一丝沙哑,似乎是一路平淡地唱下去,却自有一种抑扬韵味,似乎是这类小戏唯一合适的调子。
戏文也在鄙俚中透露出某种文雅,推想是某个酸秀才的才情和下里巴人口味的奇异混合,譬如“三十五里桃花店,四十五里杏花村,桃花店里出美酒,杏花村里出佳人”,家乡流传的民歌,大致是这个路数,自有一种像老杨这样的歌手传递下来,难为他记得清每段戏文,又能有些韵味地唱出来。年轻时老杨的才情也可想见一二了。
老杨住在广佛街上。我春节回乡时,两次约他打丧鼓叫上我,领略一下,但丧鼓要赶上有人去世,终究没能实现。老杨也未必想到叫我。有一次我径直找到他家里去。
老杨的家在广佛街背后小山溪口上,和邻居一样,在地质灾害搬迁中起的两层安置楼房。前厅不小,空荡荡的,其他几间屋或敞或闭,似乎也没什么东西。其中一间摆着一张床,有人蒙头在睡觉,我叫了几声,那人掀开破破烂烂的被褥,有些茫然地欠起身来,带着一双隔宿的醉眼,头发和平时一样乱蓬蓬的,正是老杨。除了一层在别家捎回的醉意,屋里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
老杨和大儿子住在这幢大房子里,大儿子没有成家,所以空荡荡的。其他两口人——老婆和小儿子——住在鹅儿坪老家,没有一起搬下来。
没有搬来的原因,是老婆精神上有病,会发作羊痫疯,儿子也染上了。
眼前的土屋年代很老了,墙有些倾斜,靠外一边露着一道手臂粗的裂口,从上到下贯穿,用两根木杆子顶着。小指父亲说,外面两间屋顶石板已经塌了,不能住人,两母子住在最里一间,也是千疮百孔,不知下雨天怎么过的。不过两母子在山上跑惯了,估计在屋里呆的时候也少。老杨和大儿子从不回来照看。
大门闭着,小指说即使在家他们也是关门的。最好不要碰到,因为两母子听不懂话,有时发疯打人。快要走过屋角的时候,大门响了一下,只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门缝里出来,他拿着一柄柴刀,很警觉的样子,看到我们有些发呆。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出来,头发蓬乱,衣服还能蔽体。没有人说话,我心里有点紧张。那女人望了我们一会儿,转过脸去拉上门,带着少年走了。
我们也转过了屋角,小指父亲说,他们大约是去捡板栗。老杨的女人认得他,所以没有发疯。
从鹅儿坪下坡,小指父亲住的屋场是头一家。老杨的妻儿靠低保生活,下山背米时会路过屋场,有时候歇气喝水。平时她也会跑下山,有时会遇到。(https://www.daowen.com)
老杨的女人是香河口王家的,以前也是一表人才。老杨娶了她之后,不多于(2)落屋,在外边还是有些花花草草,女人就怄气,挨过老杨的打,精神上常常有些恍惚。但她真正发病,是生了小儿子不久。
添了小儿子后,因为前头有一儿一女,计生办的第三天就上来,把老杨女人拉到广佛医院结扎。因为女人不愿意,一路上到医院手术台,都是很多人按住,男男女女都有。不料从结扎台上下来,女人就癫了,开始一阵一阵地发作。
她怀里抱着月娃子,跑到山上去,一连十天半月,三山五岳地找不回来,大约落脚在哪处山洞里,“把我们都找伤力了,比撵麂子还狠。”小指父亲说。
老杨越打,她越改不了跑的脾气。冰天雪地她也跑出去,一踩一尺深的雪窝,小娃子跟着受冻,大约就从那时开始落下了一种“减”症,说是羊痫疯又不是,发作时翻白眼昏迷,差一点活不下来。后来活下来了,却没有学会说话,只能跟他妈相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老杨的媳妇疯了,针线茶饭没有了人照管,也就渐渐颓唐起来,失去了往日的倜傥。酒瘾渐渐沉重,凑到哪能喝就喝一顿,更加不落屋。以后索性不管,带着大儿子搬迁到广佛街。山上的母子,就越发成了野人,无人照看了。
小指父亲说,她自己没有做庄稼,苞谷成熟的时候会跑下山摘别家的烧了吃。前几天还惹出一场事。那天小指父亲在院子里破几匹篾织背篓系,老杨的女人不知怎么去了,手里捧了两个苞谷,歪坐在椅子上,看小指父亲破篾。小指父亲心想她是在哪家地里摘来的,也不好问她,反正只有两个,就没管她。
不想邻近的陈家女人正好掰苞谷回来,看到老杨女人怀里两个苞谷,说老杨女人刚才从她地里过,认定了是偷她的,破口大骂,连带往年的一些事也骂出来。老杨女人听懂了是骂她,眼睛就渐渐直起来了。小指父亲对陈家女人使眼色,她也不理。
小指父亲心里烦,进屋拿根烟抽,没想到出屋时老杨女人还坐在那里,却把父亲破篾的刀拿在手里了,眼睛直得更厉害了,两只手还把刀翻过来翻过去。陈家女人还在骂,小指父亲赶紧过去阻住了她,说你莫在我门上骂,哪怕我赔你两个苞谷,你赶紧走。陈家女人也有些怕了,被父亲半推着走了,父亲回身又百般哄老杨女人,轻声细语地说,苞谷你拿走,刀还给我,我没得这把刀,篾活破不出来了。老杨女人似乎还懂话,眼睛渐渐地回过来,放下了刀,拿起苞谷走了。小指父亲看她走了,连忙把刀捡到手里,背心出了一层汗。
我们又走了一里多路,到了小指的祖屋,石板都已经塌了,墙还是好的。屋背后当年栽下的几窝山药,乌油油的藤子有了手指粗,我们忙了半晌,挖出来小半背篓,根根有小孩手臂粗细。鹅儿坪真的是好大,远近能看见塌了的房子,立着的土墙,也有几片收过的玉米地,颜色凋落完了,像是穷得一无所有的人。
一片玉米林后的土屋还飘着青烟,住的有人,但不是以前的家主了。主人招呼我们坐下来歇息烧苞谷吃。小指父亲说,这是老杨的二弟。二弟早年出门当兵,在临潼华山脚下。回来后因为家穷,招了门婿去湖北,以后老婆却死了,没立住脚,一直在外头打零工。这两年听说鹅儿坪的人搬空了,他就回来,住在别人家撂下的房子里,养了一群羊子,再把抛荒的地种起来,也能维持生活。
二弟有些感慨说,这一辈子没起成房子,捡人家的烂房子住。最早全家在鹅儿坪顶上,住畜牧场解散留下的茅草木板棚子。以后到了湖北,人生地不熟,也没有能力起屋。眼下还是住在别人撂下的房子里。
家里的老屋场,当初分给了大哥,眼下癫了的嫂子和侄子住在里面,也看不得了,眼看就要垮成泥巴。外墙上撑住裂缝的那两根柱子还是他去支的。嫂子没有癫的时候,对他算是还好,胜过大哥本身。
“两娘母住在那里,怕是终究要出事。”二弟抽着旱烟说,他有时在默这个事,大哥不照管,一旦真的哪天房子塌了,人没了,大哥是不是还算未尽赡养之责,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人啦。”
二弟舒了一口气,眼睛眯起来,烟丝掠过了额头的层层皱纹。早年当兵的痕迹,像是门前玉米曾有过的颜色,在他身上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