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天花

很多年前的一天,我回八道河舅舅家,从杨家坪溪边过,看见两个女人在溪边槌搓衣服。一个是杨家坪大舅娘,另一个垂着两条大辫子,梢拂到了水面,又连下水底,我在水底看到了她的眉眼。水上的人忽然抬头,喊:“袁凌!”水底的眉眼就散乱了。

我吃了一惊,慌忙:“嗯!”大舅娘在笑。边上玩水的两个小孩子也望我,似乎是大舅娘的;心里跳,连忙跳着石过溪了。

过竹林,我问平仔她是谁。“二舅娘啦!秦本周的!”就像我早该认得。确实,后来知道她那时已过门两年,边上的小孩子,有一个是她的。杨家坪和我们还是亲三房,坡上坡下来往却少,主要是杨家坪太穷了,两个舅舅又不大务正业。

有一天在三舅家听到,秦本周舅舅偷炭场的电缆,坐牢了。我不由想到二舅娘,她的辫子、眼睛里的亮;“她还蛮好看的嘛!”意思有不解;樊姐忽然笑了,“她好哇?”有趣地望我,想说又不说了,这正是她的态度。三舅娘却接着:“大花脸!”

我没听懂,三舅娘就跟着说:“肚子上一圈圈花的——”又转脸问别人,“她妈妈上也有吧?”

“妈妈”就是乳房。

“有,喂娃子的时候看见的。”

“脖子以上看不出来,要脱了衣服才晓得。”(https://www.daowen.com)

她原来是出过天花。又说到她怎样嫁给秦本周。是杨家坪三爷爷拿羊子换的,四条羊子做彩礼。三爷爷的羊子是我熟悉的,放了好多年,难怪这两年他不放了。

原来二舅娘家里特别穷,开始说要五条羊子,三爷爷只有四条,一分钱拿不出,后来只好算了,也算门当户对。她是五岁出的天花,在香河人人都晓得,也只有嫁到这边来。

走的时候又遇到她,还是在溪里洗衣。我想到过去的杨家坪,一年到头洗一次衣服,屋里灰有三寸厚,炉子板上剁野鸡。仍旧是抬头,清亮的笑:“走哇?”似乎没有坐牢这件事。我应了一声。走过苞谷地,小苞谷苗摇摇的,真想拿手去摘。忽然想到我们的臂上,都有小时候打疫苗的疤。有了这个小疤,就不会遍身是疤痕。

以后却听到她别的故事:生孩子的当天,还在山上砍竹棍,上午扛了一趟回来,中午再去,肚子有些疼,就在路上生下来了。生完孩子第三天又上山。一趟扛三百斤竹棍,半个月砍了一万斤,卖了一千块钱。

很多年以前的杨家坪,有一个姨,名字我忘了,她也是两条大辫子,很苗条,脸也洁净,和杨家坪联系不起来似的。后来,她跟人跑了。人们议论了一阵。三爷爷赌咒说没生过她,“秦家里再没这个人,生死跟我无关”。很多年不知生死,没人再提她,名字也忘了。我总记得一个情景。春天的早晨,洪水样的露水,我背书包从坡上下来,没有路两边的云母香高,太阳刚刚升到叶子上。看见姨在菜地里,穿着淡碎花衣裳,和我隔一条溪。佝腰挑菜,菜青吼吼掩到膝盖,果子大的露水到处滚,身上,叶子上,辫子上。她淹在青色的水光里,辫子是青色的。忽然她看见我,直身对我笑,“上学啊?”

那一刻我“嗯”了没有?她的姿势,侧影背镶了一条金边,金黄色侵蚀了长辫青丝,睫毛晶亮,面庞却在阴影里。眼睛似乎也被打湿,又被照亮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