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旁的湿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大路旁的湿润

一

那年开春,我从虼蚤河口进去,一路走到双河口。公路外边的河岸上,有一座单零的小屋,不似正常人家的房子。旁边一小块菜地,留有青翠,篱笆上晾着刚洗过的被单。

走到门上看,床占了屋子的一半,床前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晾着两只胳膊,面前架着一个大胶盆,盆里是剩水和一块搓衣板,两只搓红了的胳膊上留着泡沫。地上也有湿迹,挥发一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轮椅上的男人看见我露出微笑,有一种清秀的神情,似乎还年轻,却又不是真正的小伙子了。或许在长年不变的轮椅位置上,有种东西被搁置,又同时保存下来。

这是高章平。

盆子挪开,最显眼的是两条伸着不能动的腿脚,腿上穿着厚厚的裤子,脚背有些勾转去,裹着四五双袜子,原因是没有温度。捏上去,像一块冻豆腐,即使在半夜的被窝里,也不会回暖。

高章平捏着自己的腿,谈起双腿失去温度的往事。初中他在这条沟里学习很好,考中专差了五分,因为家里穷,没有考虑上高中,出门下矿。到山西才两个月,放炮过后出渣,拿钢钎戳炸松了未落的石头,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好砸在腰眼上,从此腰部以下没有了知觉。干活的地方是私人黑口子,住了三个月院,赔了四千块钱,几个乡亲把他抬回来,一直抬到双河口右手的高山上,躺在自家土屋里。

下身像一条船被晾在高坡上,渐渐干枯了,又长了褥疮。父亲在他两岁时过世,一个哥哥四处给人家卖工,不照屋,只有母亲里外撑持,出门侍候庄稼,入门侍候病人。赔偿的钱花得剩下一千多块,高章平觉得自己的日子到头了。这时舅爷来看他,规劝他锻炼,就算站不起来,要练到能坐轮椅。

高章平开始练习,先是在床上两臂反撑,把上半身托起来,再是叫母亲帮着,双臂撑地练习,尽量伸直弯曲了的脊梁。开始筋扯得很疼,但是渐渐的,两臂越来越有劲,知觉也顺着脊梁往下走了一点,上身有了温度,能坐起来了。这时想到坐轮椅,但山上没法用轮椅,百事帮不到母亲。有时想到宁肯两腿断了,像人家用一个轮胎垫着挫来挫去,胜于这样没有用处地拖着。母亲年纪大了,自己还是无用之人。

想到大路边人多,能讨生活,后来终于下决心,向村委会申请,在双河口小学的外边单起一间房子,打算卖卖小货,小朋友也能帮帮忙,依托小孩子生活。找了人,村委会批了地基,家族亲戚出木料,自己拿剩余的一千块补偿款买砖瓦,修了这座河岸上的小房子,在高山搁浅了八年之后,搬下了路边。

下来之后,小学过了不久撤并了。指望小朋友成了空,只能自己生存下来,收入从每天一块的低保,渐渐涨到每月一百多块,百样的用度也跟着涨上来,像是配好了。见天的米面之外,一年最大的支出是煤。煤八毛钱一块,卖煤的让利给他七毛五。河风吹得屋子里冷,有半年必须烧煤。过年时政府会来看一下,送一小袋米,一桶食用油,现在刚吃到桶肩膀上。省到极致,总是刚刚够用。

小屋里日常的做饭切菜,换煤上水,上床下床,扫地洗衣,都在轮椅上完成。下半身没有知觉,但时间长了,大体知道排便的时间。小屋旁边有个厕所,自己坐轮椅过去,双手撑住,挪到一把底板带穿洞的椅子上,解完了又挪回轮椅,便槽还封上盖板,扫得干干净净的。这一趟来去上下的程序,练习了无数次,解决了上厕所,身上不臭,也不用插尿袋,就能自己在大路边生存下去了。

高章平还坐轮椅出过一次门,到县上去办残疾证。提前一礼拜准备,一天吃一顿饭,坐班车总算是没拉在身上,惹人嫌恶。

这已经比沟口里面的黄国林强。两人是同班同学,高章平受伤之初,黄国林上山去看他,帮忙找书,《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之类,鼓励高章平坚持。不料几年后黄国林腰杆也打坏了,一样的抬回来。黄国林出事晚,赔的有几十万,但家里人因为这几十万闹了矛盾,没怎么经管他,帮他做康复,见天在床上长褥疮,几年下来烂到骨头了,一坨卫生纸塞进去,肛门烂完,掀开被子,人臭得近不了身。有时高章平想去看看黄国林,但一路都是上坡,轮椅上不去,只能打听消息。

屋外还种一小片菜园,请人下种,给两包烟,现在还有几棵不怕冻的小青菜。菜园旁的地上,几朵不怕践踏的黄色地丁开放,像春天提早来到了这里。篱笆上晾晒的被单,也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有人过身,请人帮忙把菜扯到路上。自己腌的有两坛酸菜,村委会主任照顾,过年送了两小块腊肉。

年过了,腊肉还挂在梁上没动。问到缘故,高章平的微笑就消失了,说:“我过年还无平常好。”往年母亲都下河来团年,今年母亲没有下来,听人说是走不动了,想到这个,他一个人就什么也不想吃。

他的眼睛发红了,像受了河风吹,脸上清水洗涤的痕迹。

二

再次见到高章平,他的小屋离开河岸,挪到了公路靠里,一间变成两间,石棉瓦顶换成了压着牛毛毡的小青瓦,看上去像一座正正经经的住屋了。小屋添了一台电视,高章平的手机还是老式黑白的诺基亚,他说同学送他一部彩屏的,但他怕费电,没用。

天气热,小屋有种灰扑扑的感觉,来自里屋地上堆的一层发芽的土豆,一直铺到单人木板床下。外屋有一顶带帐篷的床,看起来置办要精心得多,床下有一层玉米。高章平说,床是给母亲下来时住的,玉米土豆都是母亲在山上种的,请人背下来。(https://www.daowen.com)

讲到母亲,高章平脸上微微露出喜色,又像有一丝未尽的遗憾。有了两间屋,过年时高章平把母亲接了下来,连同多年不归家的哥哥,也接到这两间小屋里团年。年后母亲在这里住了几天。但是她做惯了,不习惯在大路边上玩,手里不能停,舍不掉山上的庄稼,还是自己回山上了。现在高章平想的是如何把母亲接下来,毕竟山上路不平,母亲年纪大了。山上的房子老了,漏雨,找不到人修补,周围邻舍都搬下山了。

长年一个人在山上,母亲的精神似乎也有了问题,在这里的时候,半夜常常惊醒,尖叫起来,会吓着高章平。起来坐到轮椅上,问她,又不回答。天明像完全忘掉了昨夜的事。想到母亲一个人住在高山上,心里总是不安定。

有了母亲种的土豆和玉米,小屋后身添了个猪圈。过年猪杀了两百多斤,开春又逮了个小猪仔,除了喂粮食,也请人拔点萝卜菜添着,嘴筒是圆的,啃吃食,现在养到五六十斤。但是这几天气温高,猪似乎是中暑了,不吃食,眼睛都不大往开的睁。请人带信,兽医站的来打了一针,还没见好,还要托人再去带信。这是叫人心里不安定的另一件事。

我到房子后身去看了圈里的猪,架子不大,比他说的还肥一点儿,给这座屋子添了一种有余的印象。猪在一堆草上闭眼躺着,似乎还有点怕冷,圈里干干净净。

回到屋子,高章平手上多了一幅十字绣,是最简单的式样,说是闲着没事,跟别人学的。上次有几个初中同学来看他,有人回头在淘宝店上买了样子给他。高章平刚刚绣出来了两只兔子,一只手掌。比起“家和万事兴”“福”这种样式,他似乎更喜欢小动物。

有时候想养只小狗,费粮食。家里存了粮食之后,为了防备老鼠,养了只极小的猫,声音还是咝咝的,老鼠倒真的没有了。

半个月之后,我发短信给高章平,问他“猪康复没有”。他回了短信说猪康复了,已经能吃食了。一个看见信息的朋友笑起来,说你们把“康复”这个词用在了猪身上。

但在那座小屋的后身,感觉温顺地卧在草上的猪,就像一个人,完全用得上这个词,寄托了小屋整年的光景。

年后去看望,高章平非要让我和同行者提上一副猪坐臀。推拒到后来他都流泪了,似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东西送给别人。我们只好收下。

三

有几年没有见到高章平。中间有一次他加了我的微信,说有个支教的志愿者送了他一个智能手机,他订了最低一档的包月套餐,能偶尔上上网。

他的朋友圈无非转一些励志内容,有时拍一两幅自己十字绣的照片。十字绣的样品难买,我给他寄过一次,但绣出来的东西很难卖掉。

今年再次去双河口,感觉小屋有点旧了。

高章平的轮椅也旧了,轮毂坏了几次,残联没有给新的,高章平自己拿扳手修,有两个螺钉掉了,找不到配的。

屋里带帐篷的床上,坐了一个瘦小的老女人,不怎么说话。这是母亲。高章平终究把她接下来了。山上的房子已经塌了。

母亲人下来了,始终还不是太习惯,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发梦魇,哭几声,又唱,似乎还是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空屋子里,用声气填满夜辰。

多了一个人,小屋里的气氛却黯淡了。床底一小堆发芽做种的土豆,苞谷所剩无几,高章平说,这是前些年存粮的最后剩余。山上的粮食没种了。今年他不打算喂猪了,因为划不来。

说到这里,似乎知道了他脸色暗淡的原因。“去年我的运气不好”,开春喂的两个猪仔,拉痢疾一个多月,没像那年的猪挺过来,都死了,亏进去七百块,不算粮食奶粉的花费和人工。五月份再买了猪儿,不肯吃食,打针花去五百多,过年杀了半边五十斤,只说是把妈存的陈苞谷消耗掉。今年没有粮食了,买粮食喂猪的话,不可能承受。

有一种感觉,大路边这些年的日子,维系的始终是和母亲团聚的念想。当初从山上搬下来,为的就是这一步。等到母子团聚了,这份念想却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今年高章平的五保费没有怎么涨,残联一年六百块的补助费用,今年没有了。过年时村委也没来慰问送粮油。高章平怀疑,政府救助的重点转到了精准扶贫上,要帮扶那些有希望爬起来的。“像我这些没希望的,就算了。”

精准扶贫的一项是发展重点养殖户,免费送猪仔,前一段拉了一车上百只猪仔到双河口,他扶着轮椅去看,问了两声,也没人理。虽说他并不打算喂猪了,但心里觉得不公平,“要是我硬从车上顺手掐一个下来,他们也不好拦我吧”。对于自己的脸皮薄,他似乎深悔,却无能为力。

从微信上他能看到一些朝鲜要打仗的信息,担心一旦打起来,国家更不会管他这种人。对于自己的老年,他不愿多想。“我这样的人,做那么长远的打算,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说这话的时候,高章平的面容看去老了一些,额头间出现了“川”字形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道。

我感到,从在小屋初见他那天起,眼神和气息里的那份湿润,经过这么多年,终究慢慢干枯,像一朵从大路旁被强行拔起来的地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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