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手铐的三姐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戴手铐的三姐妹

从县看守所提出三姐妹,押着她们进了毗连的法院后门,弯弯拐拐走向审判庭。三姐妹都戴着手铐,低着头。我们两个穿便装刚分来的学生,另有一个正规的法警,似乎是随随便便陪着她们,有点不真实,却又明白不是开玩笑。

法庭设在办公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不公开,也没让我们做笔录,我坐了一小会儿出来了。好在我的宿舍紧邻会议室门外,很容易听到审判进程。

出来之前,我已看到大会议桌上的证物:一堆撕坏和弄脏了的乳罩、内裤,还看得出是粉色的,它们正儿八经地呆在干干净净的大会议桌上、正襟危坐的审判长面前。

公诉人语气严肃地做了案情陈述,很简单,强调案子“性质严重,影响严重”。法官示意之下,桌子同一边的受害人、一个年轻姑娘开始说话,声音悲悲切切的:

“我并不是真的在乎经济利益,但我一个姑娘家——要见人唦——”

她呜咽着说不下去,装束透出似乎特意的朴素。但我觉得她即使在悲切中,似乎也有某种气质,和对面三姐妹是根本不一样的。

她是桌子上那堆证物的主人。

案子很轰动,据说县领导过问了,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他平素庄重的脸,这会显得更凝重,像是法院进门的那面照壁要堵住案子背后的各种流言。但桌子旁边的审判员、书记员和指定律师,神情仍然有点微妙。

被告三姐妹低头并排坐在桌子另一头,听着检察员和那个年轻姑娘陈诉,前几天她们在“光天化日下”,在年轻姑娘上班的发廊门前扒光她的衣服,揪头发,又扯掉了阴毛。至于原因,三姐妹中的老二辩解是“她和我大姐夫相好,姐夫闹离婚”,未被法官采信。

我一边翻书,一边听到会议室里详细的双方质证,有“抓乳房”之类情节。这时经济庭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走来,倚在会议室门外聆听,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姐妹是相邻湖北省蒋家堰的人,越境犯案。由于我县地处三省交界,这种案件往往都引起重视。三人都近于文盲,听说刚拘留时不知道犯了法,一再说:“欺负我们外地人,啥时候放我们走,家里的猪还要喂下顿。”眼下的法庭上,最小的妹妹在倔强地和受害人争辩,她的湖北口音有一种稚嫩又急促的调子,每次都被审判员很严厉地打断。大姐却一直不说话。(https://www.daowen.com)

审判长宣布合议庭休庭讨论,证物也收起来了。这时经济庭的小伙子很快地走开了,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满足又遗憾的表情。三姐妹暂且押到我宿舍等候宣判,就由我看管。

她们进屋以后一直站着,我让她们坐。由于都戴着手铐,她们坐姿显得很规矩。我手里拿的书是《契诃夫戏剧选》,正好翻到《三姐妹》。剧本里的三姐妹呆在聚会的花园里,为到农村教书还是嫁人感到思想苦闷。但和眼前的三姐妹比起来,书里三姐妹一本正经的苦闷显得不真实。

我问她们一两句,她们神情木木的,不出声。我有点不快自己的好意她们不理情,但也感到自己的问话对她们并无什么意义。后来最小的妹妹、也就是在法庭上一再跟当事人争辩的那个,忽然轻声问我:

“晓得要判几年啦?”

我回答不出,问你们干吗打人家?她就愤然说:“她先打我的!”原来她听说了姐夫和发廊女相好的事,曾一个人去发廊找那女的,被她按在街上,也剥过衣服。所以这次三姐妹一块来报复。她说法官堵她的嘴,叫她没法说出来。她又说:“那女人好凶哦,裤子还没提,就拿刀砍我们,我这儿就是她砍的,还没好——他们都不说!”她抬抬胳膊,却由于戴着手铐,无法掀起袖口为我示意。

忽然我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假如我把她们放走——现在只有我在这儿,她们的命运也似乎由我决定。可是立刻也就知道这是个假象,我根本不可能对她们有什么影响,我的态度对她们没有意义,包括我们之间的谈话。她们也确实有罪。

她又问我要了水,戴着铐的双手并拢举起来喝了。

重新开庭,院长做了总结陈述,强调这一案件的恶劣性质,“民愤极大,必须严惩”。当庭宣判,姐妹三人每人判决有期徒刑三年,赔偿受害人经济损失九千元。当事人请求的精神损失五万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据说这九千元也根本凑不齐,三姐妹中只有大姐有房子,养了一头猪;二姐猪都没养,遑论小妹。

三姐妹由两名法警押送回看守所。我透过宿舍门缝,看见她们和先前一样垂着头,身前整齐地叠着戴铐子的手,脚步轻轻地经过了走廊,像风吹动那些门牌。

心头有一丝隐约的感觉:也许我是放过了一个机会。但明白这个机会其实根本不存在,也不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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