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过溪
在王姐屋里玩牌时候,一大桌子人,门响,进来一个女孩。冉辉斜她一眼,露出不快的神情,回头出牌。冉东、燕子他们也没搭理。火边做针线的王姐笑了一下:
“桃儿啊!”
没有座位。桃儿说:“打牌呀!”也没人理她。她就站在那儿。王姐看看两个小孩子,说:“起来唦!”小孩子看看大人,很不情愿地让椅子。
桃儿看打牌。过了一会,冉辉稍微抬头,也不看她就说:“还不走哇?”桃儿好像微微笑了笑。我以为他们是开玩笑,但还是感到一丝不安。我倒是希望她在这里,淡色的衣裳,脸圆圆的像个桃子——过一会冉辉拿完牌,猛地把牌一趴,车过脸吼道:“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是撵你了!”
桃儿不笑了,不言语,像很宁静。我忍不住说:“叫她玩嘛……”大家都看我。哑了一会儿场。冉辉转头说:“你莫插这事。你不知道。”语气还平和,我就闭口了。他望着桃儿,一动不动地,过了几秒钟。大家似乎都很紧张。王姐打圆场,笑着对桃儿说:“有十点了吧。你再不回去,不害怕呀?”桃儿说她不怕。但还是站起来,走了。还有点回顾的样子,像不是真的怕。
冉东对我讲:桃儿不是啥好人家女娃子。她爹早死了,娘跟人跑了,只剩个七老八十的爷爷。桃儿不好生过,成天东游西逛,有五毛钱就要下街看录像。爷爷倒在地里挣。走到哪家,一歪就不起身了,守着人家端饭,人家也不喊她,她就个人搭手端饭上桌子。人家说“没啥子端的”,她就坐在一边,看。……王姐睁大眼睛(我望见她额头上涌起皱纹),微笑地轻轻说:“桃儿好像是的哦。”谁个又说:“将来还不是跟人跑的。”王姐看了我一眼,似乎含着笑意,低头纳针线。
一会儿,又说到那个老人。老人是“才人”,上过十年长学,会写大字。看竖本子线装的书。现在可怜,自己挎个篮子,在地里点一窝洋芋、丢一窝粪。洋芋还没秧稀,屋里断顿了,桃儿提个撮箕,吃几窝挖几窝。到人家都挖完了,连阴雨要下了,她家的洋芋地还是东戳几个洞,西钻几个坑。“还不是学她妈的!”
听说桃儿不到一岁父亲死了,那几年闹饥荒,一个河南人过来卖窑碗,给了十斤黄豆,桃儿的妈就跟着人家跑了,爷爷把桃儿带大。(https://www.daowen.com)
以后我看见了桃儿的爷爷。他来找当村长的二伯:房顶半边石板松了,一个大窟窿,下雨屋里存一潭水,好几天水还不退,长了青蛙……请队上想想办法。二伯说:“去年不是队上给你整过的?”老人说总是我供不起烟敬不起茶,他们可能没多费心,加上房子在坡高处,山风大。
他说得清晰。调子黯淡,却叫人感受不到多少受苦的意味。衣服也还齐整,像个不那么孤苦伶仃的、有德行的、平和的老人家。没听到实际的答话,等了一会儿,就沉默地走了。
晚上,我站在院地里,寂静中,望见坡上桃儿家山房檐下亮了一盏电灯,有些惊讶。那光照下来,笼上幽暗的核桃树和竹林的团影,又泄漏下溪谷。桃儿不知在家吗。老人呢?……一定有人,挂上那盏灯。也许是两个人。但桃儿没有“跑”到外乡吗?现在咋样?
以前,也许是几年了,一天晚上,刚下过暴雨,涨了水。桃儿回家,走出门又回来,问王姐讨几根竹棍扎火把,说外边黑得很。冉辉就不高兴,说前回你拆我的四季豆架,打华家院子的狗子,你还记不记得?桃儿说:“我没有。”冉辉说:“你还嚼,不是你是哪个?别个走到哪儿狗都咬啵?”桃儿不作声了。王姐叫小孩子拿两根竹棍来。
长长地戳进门来,大家都笑了。桃儿也笑。王姐帮她擗断了,在火上烧,问:“桃儿你走哪里回去?涨水了,你走高头拱桥吗?”桃儿说:“高头太远了,路又稀泥烂浆。”王姐惊讶的样子:“那么大水你不怕?”“不怕,往常也从水里过的。”不再说话,点着火把她就一个人出门了。
王姐停一针。火光从窗前过,晃了两下,消失了。我想到稀泥烂浆的田地,那条溪,涨了大水。桃儿从水中过去,水一冲,猛然打个闪,又站住了,一瞬间切过了生死的边缘。……依稀听到溪水粗重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