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房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她的房间

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和林苹走在惠新东桥附近的街上,雾霾浓重到发黑,路旁的灯箱几乎看不清字迹,只是一团团模糊的红光。

林苹戴着一个N95口罩,她忽然放慢脚步,对光着鼻孔的我说:“你这样是政治不正确。不要表示你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够正常地呼吸。”

我一时失语。我的胸口正在发闷。

我和林苹认识多年了,只是中间很长一段没有来往。她说话厉害的风格没有改变。

相识是参加一次农家女组织的活动,活动的内容是一群人搭车到北郊某个地点,统一发个装了几本书的背包,再背上包走十公里到一所打工妹培训学校去,把书和背包一起捐献给学生。临时有事不去的朋友让我替代,又把林苹的电话给了我,为了方便记忆,我在通讯录上加了农家女三个字。

林苹是个瘦高的女生,戴着一副眼镜,态度看起来有些冷冷的。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跟着一大队人出发了。途中再见到她时,她和一个胖女生走在一块。我问林苹要不要帮忙背包,她没有表示。看她身边的胖女生,显然是走不动了,我就接过了胖女生的背包,三人一块走到了终点。

那天在学校的活动乏善可陈,两个当了理疗师的打工女孩出来感恩学校对她们的帮助,林苹作为联办单位负责人发了言,我知道了她是一个女权主义机构的头。但在我的手机通讯录上,她仍然叫农家女林苹,虽然她身上没有丝毫的农家女味道。

以后我们在那天没去的朋友饭局上见过两次,朋友说林苹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她言辞锋利,思路不同一般的敏捷,话题大多关于女权,想要跟她一较高下的男士,往往会落得很狼狈。这时她的人散发出一种神采,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发光,显出不露声色的愉快。

有一次她说,她做女权主义是因为它在各种理论中最聪明,可以拿来解释一切。

她对我的态度还算温和,当她觉得我的某句话或行为有问题时,会点到为止地说:“这不女权。”我私下里想,或许因为那天我没有刻意对她献殷勤,而是帮她身边的胖女孩背了包。

我和林苹的关系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直到几年前的一次,我坐卧铺从西安回北京。望见北京西站阑珊灯火的时候,忽然忍不住给两个女性发短信,问能不能见面。有一个人没回我,过了一会,林苹回消息问我:“见面干什么?”

我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直接回复说:“想做爱。”

火车缓缓进站的时候,她回消息说:“你过来吗?我在东五环。”

我说,还在车站,下了车就过来。

我背着旅行包,打了一辆出租,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去她发给我的地址。有点紧张,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但是并没有另外一个人在这座过大的城市里等我。

她租居在一个老式小区里,没有电梯。我爬上四楼,楼道里灯光昏暗,我借着诺基亚手机的电筒功能看清了她说的门牌号,敲了门。她来开门了。

我们没有说话,我进了门,放下肩上的旅行袋。屋子开间很狭小,东西似乎很混乱,没有合适的地方,我把旅行袋放在沙发边的地上,靠着门角。

另外的印象是猫。在沙发上坐下时,一只猫从我头顶走开,手沾到了沙发布上的毛。猫似乎无处不在,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林苹说,有五只。

“起初是捡了一只猫回来,后来像是别的猫知道了似的,我一出门就跟着我,前后就捡了五只回来。”

她说,猫对人很依赖,互相之间会争宠。她能体会到作为弱小动物,对人类的那种需要。我有些意外她对猫的感觉。眼下它们没有跳到沙发上来,不知在什么角落里游走。

我们在沙发上坐着,说完了猫的事,一时有些沉默。她抽一种很细的女士烟,指间极细的烟丝袅袅上升,一旁凳子上的纸杯里摁着几个烟蒂。电视上放着央视的《晚间新闻》,或许是觉得我会对她看央视感到奇怪,她说,由于不上班,她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就看很多新闻,包括央视。

我注意到她没有戴眼镜。后来她关掉了电视,转脸来看着我,问:

“你觉得我去当小姐怎么样?”

我有点发愣,但还是按实际的想法回答:

“我觉得你去当小姐不合适。”

“为什么?”她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提出这个追问来。

“你不够性感。太瘦了。”

她沉默了,摁灭了手里的烟蒂。后来我知道,这是她在决定跟一个男性上床之前,问的一个标准问题,男人回答不合格就会被淘汰。

我们仍旧那样坐着,能感到她肩膀的枯瘦,似乎失去水分。我忽然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过来,说:“你想哭,就哭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伏在我膝盖上,放声哭泣起来,瘦削的肩骨抽动。哭了很长时间,我找到沙发上的卷筒纸,撕下来一点点递给她。她慢慢地平静下来。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没喝。感觉她身体里的水分又少了一些。

她似乎为自己的哭泣感到不好意思,问我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去洗了澡,躺到卧室的床上。卧室比客厅要大一点儿,床上也有黏糊糊的猫毛。林苹说猫时常会到床上来睡。

虽然对环境有点不适应,她上床之后,我们仍旧像那一些一夜情的人一样做起爱来。意外的是,她并未要求戴安全套,我提出以后,她才在床头找了一个给我。她的身体很敏感,发出像柔弱的猫一样的叫声,似断未断。中间我有一次想到,那些猫在哪里,会不会在角落里看着我占去了它们平素的位置。

完事之后,我们都去洗了一下,一时睡不着,躺在床上聊天。房间里黑着,远近望见一些楼房的轮廓,剩着几星灯火,让我们微微看见彼此的轮廓。她又点了一支那种很细的烟。

林苹是内地省份的人,在省城上了大学,在那里看到了波伏娃《第二性》一类的书,觉得课堂上教的都毫无价值,但她不知怎么还是混到了大学毕业。以后到了北京来,就很少回去。父亲似乎比较疏离,或者是离异了,母亲以前还打电话,都是一些催婚之类的话题,这几年大约对她失望,也不大联系了。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她实在没法感到那个偏远的省份和那个家庭和她还有什么关联。(https://www.daowen.com)

和我一样,她有一段没有性生活了。“我有过的性伙伴并不多,一共十几个吧。”她回忆着说,大约带着解释了她为何没有要求戴套。里面各种人都有,也有投入过感情的,但无疾而终。让她印象最深的并不是上过床或者爱过的什么人,倒是两个没有发生过关系的人。

其中一个是小男生,很爱她,很单纯,林苹很愿意接纳他。但是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在最后的步骤前,向他提出那个标准的问题,“你觉得我去当小姐怎么样”。结果这个问题完全把那个男生吓坏了,他不知所措,像是不认识她了,讲了一堆“你不能有这种想法”之类的问题。她虽然觉得他的单纯也不算讨厌,但还是觉得他没有通过测试,终止了上床的步骤。

另一个是黑人。

那是一个留学生,两人在一个机构工作,那个留学生很喜欢她,她也觉得他不错,世界观不成问题,双方交流顺畅,人品也靠得住。但是当他提出来上床的要求,她却像当初那个小男生一样吃惊,无法说服自己答应他。他很失望,说原来你还是和别人一样,有歧视。

她也对自己失望,仅仅由于人种,不是其他原因,拒绝跟一个人发生性关系,“这不女权”。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如何跟一个黑人上床。这件事困扰了她很久。

林苹说,单身生活对她其实不容易,因为就像波伏娃一样,需要大量的社交,而她又不擅长。尤其是她的起居时间,白天一般睡觉,到了下午四点才起来,晚上才是社交时间,这样跟人的重叠时间比较短。她不接受坐地铁,认为在地下穿行有违人的本性,但是公交在傍晚高峰期都很堵,北京又大,一趟车到地方往往已经很晚。这样的话,她只能通过看大量的新闻来打发时间。“对于一个非媒体行业的人来说,我接触的资讯可能有些太多了。”她说。

她要我聊聊自己的情感状况,我说到自己离了婚,单身在北京漂着,没有什么性生活。喜欢一个女孩,有过一些暧昧,但似乎没什么希望。前几天还送过她一束花,也没有回音。送花这个细节,看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打算跟她结婚么?”

我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会结的。

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有点坐起来说:“我不了解你,我们的世界观不一样。你这不是在欺负我么?”

我无言以对。

“我们的身体不会再有交集了。”她说。

我感到尴尬,我们还光着身子并排躺在床上,或许我该现在离开这里。我打算起床穿衣服,林苹说,你可以呆到早晨走。我们心照不宣地各自穿好内衣,躺到了黎明,再没有说话。经过了这番折腾,我们倒是都睡着了。

早上起床,我的衣服上沾了一层猫毛。我用手指从袖管上捻下最招摇的几根。林苹让我等等,她拿了一个类似刷墙的滚筒过来,在我身上前后刮拉了一通,我才知道这是除毛刷,滚筒上沾了一层猫毛。林苹说刷不太干净,但也只好这样了。

我背起依旧倚在门边的旅行包,和林苹像朋友那样告别,她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往后我还约过她吃饭,她的条件是要带一个朋友一起,并且告诫“我和你的身体不会再有交集了”。三人吃饭的时候,她常穿一件带缠枝花卉的深绿缎子上衣,裁剪很合身,我渐渐感到,和她的微博名字是“苹儿”的谐音一样,她似乎是在装束中有意流露出一种女人味儿,和在观念中的女权不同,却又维持着和男人的距离。

这样见过几次,渐渐地联系也就淡了。直到几年前那次,我因为做一个女权方面的报道,再次联系她,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采访。我们在一个餐馆里见了面,简短晚饭过后是采访,她说,我记,一共三个小时,天气有些热,仿皮的座位变得黏黏的。

她神情很愉快,不过看去依旧老了一点,另外一点是,她少了一颗牙齿,说是蛀牙,她没有去补,由于是门牙,很显眼。她的语速还像过去一样利落,眼睛露出微微的神采。

她从东五环搬到了惠新东桥,住在自己买的小房子里,小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不清楚。和以往的态度不同,这次采访之后,她主动发信息给我,邀请我去她家里玩。

到那里之后,有几个她机构的小伙伴,一起吃家庭小火锅。这处房子也是一室一厅,但比以前的租屋大一些,也稍稍整洁,地上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谷歌小机器人。猫还在,但只有两只了,其他的送了人。书架上有些各式各样的书,除了女权,还有文学书,文学书大都陈旧了。林苹说,这是因为她大学上的中文系。

火锅配菜准备得很丰富,我看来是主要的客人。小伙伴们说,这是头一回,她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在林苹家吃火锅的待遇。

话题或许是从反恐开始,聊到了维吾尔人,林苹回忆她去广州出差,和两个维吾尔男性的交往。都是单身的男子,在内地班大学毕业,不想回新疆,但在外面找不到很好的工作,也没有女人。有个人领林苹去看他的住处,就是一只旅行袋,其他杂物都是一小坨地堆在地上,随时可以拎起来走。常常找不到人说话,下了班在住处只能看电视。

另有一个人,很绅士,在参加会议期间显得很照顾人,譬如主动帮她拎东西,乘电梯时为她护住电梯门。为了向他表明女同胞不是天然要接受这种保护,在电梯到达一楼,他又让她先出梯的时候,她忽然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哥们儿,你先走!”她的这一下显然让他呆住了,林苹向我们描述这一幕时哈哈大笑起来,从沸腾的小火锅里夹起一束金针菇。不过等一下她又说:“也许我不该这样做,毕竟他很和善,对我有好感。”

我下楼的时候,她说想出门逛逛,戴上口罩跟我走到了大街上。路上她问了我现在的状况,我告诉她仍旧单身。又问她想过没有,一直这样下去,年纪老了怎么办,有没有缴养老社保之类。

她戴着口罩,仍旧看得出微笑起来说:“我不缴。我不为自己的老年投资。”

过后林苹偶尔会发信息联系我,语气似乎和从前有些变化。有天我正在一个雾霾天傍晚出门散步,尝试第一次戴上买来的口罩,她发来一条明白的信息说:“我现在面临和你当初同样的问题:没有性。”

她说到很长时间没有和男性的约会。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只能敷衍地回她,以后请你吃饭。

她沉默了一会,发来一条有感叹意味的信息说:“我们在性方面的需求总是时机不匹配。”

我们又恢复了鲜少联系的状态。雾霾天越来越多起来,当时一起吃火锅的两个小伙伴,在南方参与一个反性骚扰活动时出了事,林苹的处境也变得不安起来,似乎只是早晚的事。我开始注意她的微博和朋友圈,中间有一段没有更新,不禁替她担心。后来她的微博恢复了更新,已经在美国了。

我发了个问候给她,她没有回我。我们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彼此拉黑,能看到她在美国生活的状态,仍然是做女权方面的机构。有一段时间,她在微博上直播自己和男性约会的经历,似乎这是小伙伴们鼓动她发起的一个公开行动展示。这些约会很少成功,总是世界观不合,或者一方没有感觉。

最近一次约会,是跟一位在1917年流亡美国的俄罗斯人的后裔,这人离异后独自料理一家披萨小店,吃住都在店里。林苹和他在披萨店的楼上见面,外面下着雨,房间里只有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旧沙发,却似乎四处堆满了东西,散发出一种隐约的腐烂气味。林萍感到,不分昼夜做披萨的活侵蚀了这个人的生活,他的人生内里已经坍塌。她回想起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我也曾经住在一个充满腐烂之物的房子里,因为我连把垃圾丢出去的精力都没有。”

我希望日记延续下去,但并没有等到这个俄罗斯男人的下文。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