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楼窗前的绞索
二楼的小窗仍旧闭着,封上了生锈的铁板。但那个绳圈不见了。
八年前我来到恂兴村,遍地是水葫芦,几个妇女在水中洗菜。经过两道小桥,一直走到村庄深处,路过一些奇怪地空荡下来的房屋,穿过只容一人的小巷子,才来到老屋背后,眼前已是稻田。一面石灰剥落的墙壁,现出无数奇怪的纹路。二楼两扇小窗,黑色的窗扇紧闭着,或许已经封上了铁皮。这就是他生前与人世作别的地方吧。
在一扇窗户前,我看见了那副绞索。
只是一副葛藤或麻绳,从窗口上方垂下,挽成了一个圆形的结子,似乎正好可以纳入人的头颈。和露出的墙皮一样,绳子似乎经受了相同的时光,完全变为黑色。这副绳结出现在这里,完全没有理由。是谁的手挽成了它,又悬挂在窗前,比打结的手存在得更长久?
第一次听到他,是在复旦大学南区的小路上,两旁丛生荒草。我拿着一本薄薄的《无梦楼随笔》,肚子里装着刚吞下的一碗牛肉拉面,急切地想要攫取黄色封皮下的一些内容。书中文字不多,凑不成长篇大论,一小段一小段地分隔出空白,这些看去营养不良而早逝的文字并非满足我的餍欲,倒是一下子把我攫住了。薄薄书皮的黄色,似乎变为阁楼的油灯光,从铁皮封闭的黑暗中透出。
村头几个老人说着艰涩的方言,好在还记得张中晓的名字,因为当年的那桩大案。
“他不该反毛主席。不然是个大人物!”老人用一种透露秘密的口吻说。张中晓时常呆在二楼,村里有人下象棋,他偶尔会走下来看;刚回乡时,他还在二楼抛撒糖果给孩子们,老人那时也在仰头捧接的孩子中。在那时他似乎是富有者,父亲身为邮局职员也加深了邻居的这一印象。或许在饥饿致命的年代,书中的寒衣卖尽和早餐阙如,还不足以改变乡邻的观感。但他的肩膀一高一低,是老人记忆中更确切的印象,那是做了肺结核手术的结果。
老人的方言陌生,我只能勉强听懂片段。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神情茫然。有关没有实现的“大人物”和毛主席的记忆,永远停顿在老年这一代了。
张中晓的大哥还住在村里,是一个拘谨的农民,看不出来和他有任何的相似处。他说老房子原本是父母住的,他是长子,另外起了这座房子。父亲去世之后,几个兄弟都在远处,老房子就空着了,卖给了邻居,他这里没有钥匙。
风在水面和水葫芦叶上回荡,像是要带走一切,却又未曾改变什么。
这次进入村庄,天气热了很多,房屋像是被烤煳了,水面变得黏稠。水荷叶几乎覆盖了河道,中心的尚青翠,靠岸的却已腐烂如粪污。洗衣的人也消失了。旧时的路径关闭,语言陌生,我不知如何找到小楼。
张中晓故居的窗口和墙壁,年久剥落
张中晓故居村落的河浜,当年他每日从这里乘船去绍兴看书报
村中空落的房屋更多了,石墙上张开一个洞,屋顶下空旷寂静,石条长出青苔。走进屋顶下面,空无一人,只有立柱和地上一些零余杂物,石墙裸露残损的骨架,似乎已到了最后时分。
向村民打听,知道张中晓的大哥也走了。买房子的邻居早进了城,老屋锁着进不去。来到小楼下,青色似乎比几年前更深,除了屋后窗户加了铁板,前院依旧紧闭,照看的邻居也不在家。
我不想和八年前一样止步,试图爬过院墙进入院子。砖墙的肩头似乎腐烂了,承受不住双脚踩上去。当我踮脚往下跳时,落到一块钢皮覆盖的鸡窝上,发出近乎巨大的响声,鸡疯狂地叫起来。同行的伙伴说,她当时吓得跑开了,等没动静才回来。这个小院从他去世之后,可能再也没有被这样惊扰过,似乎邻居的门廊里有人向这边看。(https://www.daowen.com)
我忐忑地落到砖地上,一半院子在阴影里,分界线清晰地嵌在砖缝里,只有几根草扰乱。阴影里的青色有些发黑。老屋正面有阳光,木质的部分现出微红。门上挂着一把锁,锁齿是开着的。我取下锁走进屋子。
和院子里的湿润不同,屋里有一种灰扑扑的尘气与南方的洁净混杂的味道。地上放着一些农具,一架风车遮住了残缺的中堂。木板屋顶致密,没有明显的蛛网,看来并非长期无人进来。堂屋两侧,通向二楼的木梯上了锁。这把锁已经上锈,和楼上窗户封闭的铁板一样,或许没有钥匙能够再打开。
我走到灶屋,一个发绿的小天井,有一个能出水的龙头,带着一只锁住的水表。旁边一口石缸,积满了烟色雨水,来不及长出微小的生物。这个天井过于潮湿了,似乎阳光没有真的触及。
我在堂屋的陈年气息中站了一下,走出来,挂上铁锁。仍然只能踩着鸡窝上的钢板上去,我又一次弄出了巨大的声响和鸡叫,听到有人在邻家门廊里说话。围墙上被踩松的砖终于有两块掉了下去,我在它可能整个崩塌前跳了出去。
我或许打扰了这里,或许没有。二楼的板壁仍旧封闭着,阳光似乎为微红的木质吸收了。只有后窗可供眺望,老人记得张中晓有一副望远镜,总是戴着近视镜加上望远镜,在二楼打望,也肯借给小孩子们,当时还是孩子的老人曾受惠一两次,却也没看到稀奇的景色,不知道他在眺望什么,好歹是打消了“特务侦查”的嫌疑。
眼下我走到村后的田野,正是当初他望远镜中的视野。几十年前这里只是陂塘稻田,眼下却在田埂边沿矗立起了似乎难以想象的高楼。
稻田里有条条焚烧的痕迹,延伸向远方。我曾想到张中晓的墓地,或许偎于这片田垄边缘,潮湿的坟茔和低伏的灌木,却毫无线索。由于方言艰涩,连当时尚住村中的哥哥也没说清楚。似乎尚是骨灰一盒,和父亲的一起,并未存于此地。因为他最后时光是离开村子,在上海不治死去的,并未返乡入土。
我曾在福州路上新华书店一带盘桓,并未找到他曾栖身的库房。他身后的手稿,倒是父亲在老屋里保存下来,一直到父亲身故后,等来了面世的机会。
从其他“胡风案件”的人士处知道,书出来之后,有一些影响,几个兄弟曾经打算给张中晓修一座像样点的坟。势头一过,终究作罢。
说到底,他不是属于这个村子的人。这里除了远眺中的田野,没有与他有关的东西。他的头脑和才情只能栖居在楼上,单薄攲侧的身体,也没有爱情来安慰,甚至是和女性的一句话,一次目光的相遇。只有那些清冷的文字,从他的心里出来,却像是没有温度的棉絮,不足卫护身体。
这里没有生长过梦想。眼下,也只有利益的权衡博弈。来之前,我已在网上看到村民因拆迁上访的消息。一个晒谷的青年告诉我,开发商两年前就想拆迁这座村子,价格却低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程度,冲突当中死去了一个人,那些楼房推进的速度因此稍微停顿下来。
但村中已经事先空了。那些砖墙的骨架迟早会倒塌下来,踩在楼房的脚底。就像他被领袖一脚踩入地面。
那些船也腐烂在水上,被凝滞的水体胶住,有的烂穿了豁口,只有稀少的仍在滑行。一个老人在船尾划桨,载着船头的老伴归来,水面牵扯的皱纹,出自遥远岁月。
当年他乘坐这些木船,去绍兴城里看书报,大约并无水葫芦牵绊,来回较为轻快。水路现已不通,木船也困死在这里,像是村中孑遗的老人,晒着无力的太阳,远远望去已石化,和水缸碌碡一体。
没有什么会保存下来,连同无梦楼窗口的绞索。对于没有声息的逝者来说,那显得过于郑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