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沟的念佛女子碑
西郊樱桃沟往里走,过了水源头上山,小路旁野地里有两截墓碑,倒在地上。
第一次看见时,是在荒草碎石间,有些掩住了,邻近倾颓的石坎。多年后再见,荒地已经平整,修了一座凉亭。石碑还在,卧在地上。无人拾掇,但也暂时容许,无须处置挪走的意思。
其中一块长的,是颜色晦旧的麻条石,或是沟里就近的石头,倒和我家乡的类似,底部缺了一角,像是衣角翻起露出下面的残损。墓碑上写着一长条字,有些漫漶,但仍可辨认是“念佛往生女子”,名字叫徐志坚。字体不大,是行草体,镌刻也不深,旁边是一行略小的字,说明题字人是舅氏边翁。时间是民国三十五年丙戌春天。
碑面没有女子生卒年,费力翻过碑身,背面不置一词。我坐在碑上想了一会儿。看来父母早逝,依附于舅舅家。长年念佛,一直没有出嫁,所以死后由姓边的舅舅安葬。除了“念佛往生”这点念想,她的生卒年月,在生悲喜,都是无关紧要的了。
起名“志坚”,就像这段身后的麻条,毫无婉约温柔气味。大约在她的一生中,也并无寻常的温情物事。像一个坚硬的木鱼壳,生来强行罩住了她的呼吸,留下念佛的笃笃。只有去世的春天季节,透露依稀信息。地上细草,像是身后些许抚慰。
北方地气寒冷,樱桃沟却略有余温,能够培植喜湿的水杉林。瘠土砾石上细草,烈风下遗存一脉余息。(https://www.daowen.com)
另一块碑在不远处,石质偏灰白,似乎不耐风化。墓碑上刻着“故边孙氏姊肇荣之墓”,立者是弟弟,日期是民国三十又四年春月。这位边孙氏姊想必是嫁到边家以后去世,但为何由弟弟营葬,似乎并无一儿半女,丈夫也杳如,令人难以猜度内情。
这位虽入边家之门,却孤身以终的姐姐,与托庇边家的孤女徐志坚或许生前亲近。二人去世相距一整年,相邻落葬,似乎有意安排。于今只剩墓碑,埋骨处无可考究。其间外界风云劫变,世事潮汐,似乎难以触及这条小沟,这方瘠薄草皮。
但毕竟地近北京,沟中仍有遗迹。凉亭上方不远,一片平整的台地立着许多三角形的模型,让人一时不明所以,读了一边的说明,知道是1935年夏天,北平高校的学生曾经到这里举行夏令营,夏令营的主题据说除了游玩,更重要的是号召抗日。此后发生了大规模的一二·九抗日游行。这处扎营地当然就值得纪念,需要用这些白色的模型标注下来。尽管学生们只是到此野营了一次,既非出生,也未长眠于此。
顺沟往这里走时,路旁有一块被水泥略为加固过的石头,上面刻着四个不甚工整的大字“保卫华北”。旁边有一块“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说明这是举办夏令营时北大学生陆平和另一人手刻的。
石头上的字体,近来被漆成了鲜红,为了像刚刻上去那样打眼。在这条灰扑扑的陈年山沟里,只有这处鲜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