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亲吻的头部
那天我走到八宝山兰厅,阳光淡淡的,门口有些空荡,和我上一次来参加一个名人的告别仪式大相径庭。
朱一已经在里面,他对我说,来的人太少了。只有老伴卢阿姨和她的两个子女。零星摆放着几个花圈,没有一个来自有名人物。
上一场告别仪式刚刚结束,我在殡仪馆院子和掮着花圈去焚化炉的人们擦身而过。环绕告别台的鲜花不用更换,只是新拿来了那几个花圈,朱一吩咐着我拿相机拍下来,又不禁叹息说,花圈也少,其中还有一个是他送的。
遗体推了出来。甘粹老师躺在那些按“凹”字程式摆放的鲜花中间,头部对着里面,头发全然透明,脸面由于鲜花的色泽,看起来有些不真实。是甘老师的样子,只是又好像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不敢确认,像那些重复使用的鲜花,没有一点外面阳光下花卉的意味。
朱一走到了鲜花的凹口那里。他忽然俯下身去,双手捧住遗体的脸颊,亲吻了额头一下。
这个动作让我有些震惊。似乎刚才的距离被强行打破,感到了额头透出的冰凉。我想走过去,像他那样亲吻一下,却被什么止住了脚步。
上一次见到甘老师,是在甘露园南边通惠河的堤岸上。他提着一个装火腿肠和猫粮的布袋子,慢慢走着,一路投喂河边的流浪猫。
流浪猫在例行的地点等候,桥下面有两只,另一只从铁丝网豁口伸头出来,每个都得到了它们小小的一份。走上桥面,到了通惠河南岸,这里打造成了一处码头扬帆的景观,在船帆的雕塑阴影下也有小猫在等着。
流浪猫只是喂食日程的附带部分。甘露园小区家里有五只猫,也是从河边捡回去的,直到两居室的家里养不下。
猫是林姑娘喜欢的。在上海林姑娘的一位同学处,我看到过那些发黄的信件,信末的署名是画一只猫头。
甘老师没有林姑娘的信件和照片,一切都在遣送大西北二十年的行程中丢失了,连同两人的婚约,和那首在长着红柳的戈壁滩上写下的长诗。甘老师说,在那里他是靠着“耍死狗”活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甘老师的时候,他头发已经是透明的了,脸上布满斑点。个子不高,放在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没有残存一点当年人民大学学生会主席的风度。在林姑娘生前的几个恋人里,他也是最不起眼的,年龄却活到了最大。似乎一支因为比较粗短,不容易被风吹灭的蜡烛。
他拿着从别人那里复印来的两张照片,和一本在上世纪80年代末记下的日记,跟我讲着与林姑娘的往事。在照片上我看到了张自忠路人民大学资料中心的老旧门楼,我曾经避开门卫爬上三楼,寻找当年林姑娘居住的楼梯间,和那间摆满了资料档案的办公室,两人在这里相识。
这幢民国式样的老房子在一部叫《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电影中也出现过,电影里的阳光没有照到甘老师和林姑娘身上,他们结婚的申请被组织拒绝,两人分头遣送,去到大西北的戈壁和提篮桥的高墙里,再也没有见过面。
甘老师对我讲起在戈壁上的一个梦,1968年的春天,他挖完排碱沟躺在通铺上,夜里梦见一辆大车拉着一副灵柩,灵柩是白色的,周围结着缟素。林姑娘扶灵走来,也是浑身缟素,脸庞雪白,到了面前也不说话,对他嫣然一笑。他随即醒来,心中一阵瘆然,暗中记下了梦境的日期。二十来年后,他知道了林姑娘在提篮桥高墙里去世的日期,就在做梦前的隔一天。
“我想,从上海到南疆喀什,坐火车转汽车要十来天,灵魂应该隔天能到。”(https://www.daowen.com)
只要是和林姑娘有关的场合,甘老师随叫随到,提着一个布袋子,有时坐公交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去到遥远的回龙观。到了现场,不声不响地呆着,等候别人让他讲两句,或者仅仅是合影时被收入相框。对于曾经当过红卫兵头头,晚年却为林姑娘的塑像和遗著奔波的朱一来说,甘老师似乎是一个不那么出色,用来却最为顺手的吉祥物。
朱一是江西人,病退后来京承包一家京客隆商场,利润都投进了林姑娘的事情。从额头的那一个吻里,我知道甘老师不仅仅是比他小二十岁的朱一的吉祥物。
有一年在家乡的山沟里,我经过一座陈年坟墓,坟头密密覆满苔藓,像是回到了石头和泥土的开初,失去任何生死的严峻意味。但当我将前额触上坟头,一股寒意从深处而来,进入我的生命,死亡原原本本保存在苔藓之下,活人不可越界。
这也是那天在兰厅里,我的脚步没有追随朱一移动的原因。我比朱一小二十岁,也少了二十年的勇气。
告别厅里的音乐似乎并不存在。没有几个人,用不着排队绕灵告别,大家仅仅是呆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收场。下一场告别仪式的轮次到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准时出现,麻利地将鲜花中的遗体推走的时候,卢阿姨叫了起来“老甘啦,老甘”,这是灵堂上唯一的动静。
我的心有一点动,想到第一次去甘露园,两居室里有一股无处不在的猫砂气味,被旧家具塞得逼仄的房间里,偶尔冒出来一个灰扑扑的猫头,又畏怯地消失了,像是一开始就受了惊,决意躲开外人。林姑娘的复制照片挂在墙上,卢阿姨在一旁为我们添水,甘老师谈的全是林姑娘的事情。似乎两人结婚三十年来,林姑娘仍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甘老师在平反之后仍旧单身了几年,和卢阿姨结合的时候已经五十五岁了,两人没有子女。甘老师说,他觉得自己来世上一遭已经受够苦头,不想让孩子重复一遍。卢阿姨头一门婚姻带来的两个孩子还小,甘老师帮着养大,还出国留了学。
这座告别厅里,只有卢阿姨的两声呼唤,带着一点哭腔,也像是有意收敛,不作张扬。下一场告别仪式的人鱼贯而入,我和朱一把两个花圈掮去焚化炉烧掉的时候,风把花圈上的挽联撩到了我们脸上,朱一仍然在不满地强调,“没有提林姑娘”。“不提林姑娘,甘老师的意义在哪里?”
遗体告别仪式之后半年,我再次去到甘露园的房子里,卢阿姨一个人住在这里,那股猫砂的气味还在。卢阿姨回忆了甘老师去世那夜的情形,他是半夜忽然中风,一会儿就断气的,送医院都不必了,倒是少了痛苦,“活到八十几岁又这么走,也算是补偿早年的辛苦吧”。
少了一个人,房间变得有些空荡。卢阿姨想去上海的儿子处散散心,问题是房子里的五只猫不知道怎么办。甘老师去世那夜,中风以后又醒过来的片刻,嘱咐卢阿姨要照顾好这几只猫。因为要喂猫,卢阿姨到北京的女儿家去玩,也不能过夜。
我说可以送到宠物寄养中心,回头打听一下。
但我对宠物寄养也不熟悉,没有真的去打听,也不知道后来卢阿姨有没有成行。自从甘老师去世,朱一也没有再去过甘露园,那里的情形就无从知晓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通惠河岸的景观公园,那些轮船的模型从来未曾真正起航,帆篷张满的雕塑下,甘老师喂完了猫,会在木头台阶上坐一会,晒晒太阳。脚前丛生的芦苇和他的头发一样,在秋天变为透明,没有了一丝水分。曾经的爱情、青春和苦涩诗行,都被时光漂白,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1) 老扒,指老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