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死亡萌芽
第一部 死亡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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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些日子,真不应该开始。不过倘若一定要开始,倘若每一天的开始确实不可逆转的话,那么最好也让人有可能避免绝对不需要开始的那天,比方说用长睡不醒的方式,或者千方百计地避而远之。如果没有这种可能,你就没有自由,就只是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连起码能决定自己不愿做什么的权利都不具备,因而没有随心所欲的意志,而且将来也不会拥有。
对奥马尔·海亚姆1来说,伊斯兰历四六九年,八月十六日礼拜四,就是他命运中这样一个背时倒霉的日子。离开萨里家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在萨里这个算得上是朋友的老熟人身边守候了一夜,看着他撒手人寰。想必他心里明白,自己虽说对萨里之死没有直接责任,但也并非一点干系不沾。在家门口,他碰到一个不认识的后生,小伙子告诉他,为他负责建造的伊斯法罕天文台运送器材和图书的骆驼队遭到袭击,东西都被抢走了。海亚姆大惑不解地盯着后生,极力在心里说服自己别信这鬼话,因为他觉得这实在太荒唐,根本不可能!那些打劫的大盗要他的图书、星盘、星象集和天文图表干什么用?可后生直挺挺毫不动摇地戳在他面前,尽管静默不言,却用他的坚定不移向海亚姆证明,不管这事荒不荒唐,他是真人说真话,真话讲真事。接下来,天文台工地上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足以构成种种理由,让人回避这一天。工匠们一小群一小群地站在一起,商量着这天怎样磨洋工,还要装出仍在干活的样子。因为两天以来,他们既没看到建筑材料,也没见着一个应该对此负责的人影儿。海亚姆啐了一口,连忙朝被称作“巴扎”的大市场方向赶去,希望在那儿能找到年轻的费力敦,他是整个天文台工程事宜的负责人。
海亚姆一边朝山下的城里疾行,一边在脑子里把所有导致萨里一命呜呼的事件过了一遍。想必他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至少减轻一些内心的负疚。八月十四日,也就是礼拜二,萨里邀请他到叶齐达基尔德的茶馆去参加个聚会。叶齐达基尔德是被称作琐罗亚斯德派的拜火教信徒,他的馆子是伊斯法罕那些玩世不恭、愤世嫉俗的所谓“黄金单身汉”常来常往之处。萨里刚接了个大单,得了相应的一大笔预支经费,所以让人搞了个小范围的上流聚会,想款待一下他精心挑选的客人,以表庆贺。
叶齐达基尔德的茶馆坐落在一处宽阔的园林中间,紧靠着扎因达鲁德河,从城里骑马到这儿大约要走半个小时。茶馆分为两室,一间面向大众开放,里面供应食物和可以公开销售的饮料;另外一间面积较小,门通向露台,露台又连接着一排一直延伸到河边的小台阶。这个包间一般不对外开放,主要是给内部聚会预留的,那帮特殊客人想在这里观赏花园美景和河畔风光,当然还要享受美酒、大麻、女人和其他一些任何人没大钱都不可能在触碰之后付得起罚款的东西。奥马尔和萨里走进包间时,屋子角落里的一张大桌子旁已经候着三位年轻男子。其中两个奥马尔看上去面熟,第三个年纪大点儿的叫阿布·赛义德,是个与众不同的怪人,总爱让人称他赛铎王子。这个挺讨人喜欢的伊斯兰教神秘主义者、苏菲派大师跟海亚姆是老相识,两人常在一起谈诗论作。“苏菲”一词原义为“羊毛”,据传“苏菲派”就是因其成员习惯于身着简朴的粗制羊毛衣衫而得名。赛义德也不例外,不过他所穿的粗毛制品至少是件金黄色的织物,比方今天他就身着一袭这样的长袍,看上去像是在拿高贵的纯金与几乎未经加工的粗羊毛之间的极不协调来调侃人生世情。在这点上,装束倒是与主人蛮相配的。此君个性另类,不随大流,所言所行不是用来自我解嘲,就是挖苦别人,其意图不管说没说出来,都是为了达到这些目的。与此同时,他想给人的暗示则是,他赛义德貌似喜玩世不恭,好冷嘲热讽,其实对己对人都极为认真。比方说,他特别喜欢向所有乐意倾听其讲话的人保证,对大好人塞尔柱帝国苏丹马立克·沙赫2和宰相尼札姆·穆尔克3已经表露出愿意关心人间世事,自己欣慰无比并感恩不尽,这样他阿布·赛义德,也就是赛铎王子,就可以腾出空儿来,全力以赴地献身其他重任,尤其是去多关心一下有关天堂的圣事。阿布·赛义德就是喜欢用诸如此类的方法,将自己的言与行、褒与贬全然混为一谈,而且调和得不偏不倚,比例均匀,以此来挑战所有人,让他们判断庄与谐之间难以确定的界限。他竟然忍心喜形于色地冲着一个家里才遭了火灾的人说什么“你家着火了?真是太好了,兄弟!应该高兴、庆贺呀!你多走运啊”之类的话,以便没完没了、海阔天空地向他解释,说真主若要拯救某人脱离苦海,必先难为其人,考验其身。然后,等到他把那些凡夫俗子都忽悠到认真考虑自杀的地步时,他又向周围的、特别是那动真格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赌咒发誓,说生命诚可贵,生而为人逗留的最佳去处非人间莫属。尽管他如此胡言乱语,却从未有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就连想说他坏话的都没有。比方说,流离失所、走投无路的一家之主,不会向他发泄不满;怒火中烧、满腔忿恨的士兵,也不敢用刀背在他身上解气。恰恰相反,赛义德在伊斯法罕所有的社交圈里都备受喜爱和欢迎。
萨里和奥马尔一边与来聚会的朋友们嘘寒问暖地打着招呼,一边在矮铜桌周围摆放了一圈的软垫上坐下来。叶齐达基尔德漂亮的女儿端上了一大盆坚果,里面盛着南瓜子、葵花子、杏仁和榛子,随即问大家都喝些什么。赛义德和奥马尔要了白水,里面掺了冰雪,冷冻到刚好入口即会起沫发泡。其他三个人点的则是设拉子红酒。萨里告诉大家,商人鲁斯特姆想在离巴扎不远的地方建造一座货真价实的豪宅作为城里的府邸,把瓷砖装修的活儿全部包给了他来做。也就是说,他萨里得设计铺地的马赛克图案,绘出墙面的花纹藻饰,决定色彩搭配,监督瓷砖的制作,最后还要铺盖和粘贴瓷砖,将其镶拼排列成他所设计的图案和花饰。萨里说,实际上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纹饰的清晰构图,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解建筑的室内和外部装饰之间的差异,而且兴致勃勃地举例证明,两者绝对不能混为一谈,甚至就连看上去相似都不行。末了他还对在座的人说,谁家要是将来有能力建造豪宅的话,可以告诉他想要什么样的马赛克装饰。他一杯接一杯,越喝越多,不断添菜,口若悬河,声似洪钟,但身体明显地逐渐撑不住了,搞得大伙也越来越难受。
叶齐达基尔德想必早已看出,萨里想借夸夸其谈和胡吃海塞来掩饰自身的痛苦或者至少是不适,于是便决意力所能及地添酒上菜,以便至少在第二件事上助他一臂之力。吃喝调侃之间,他走到桌旁,好像透露秘密似的轻声建议萨里,最后可以再来一道鹌鹑油香煎羊羔舌,以便圆满结束这次美味大餐,而且发誓说,他用的小羊羔绝对不大于五个月。萨里二话没说当即点头,吩咐叶齐达基尔德给他们五个每人来一份这种美味羊舌。这时,阿布·赛义德插话了,他提醒大家,真正的款待是让人享受交谈和聚会的乐趣,而吃喝只是提供了谈话和到场的机会,好让我们借以度过这段时光。这番陈述让席间所有关于吃喝的谈话戛然而止,不过萨里还是坚持要吃羊舌,又添了些酒,并且申明一切费用他全包了,因为业主为这一大单活儿向他支付了一笔可观的定金。他拍着胸脯讲,能搞这次聚会款待大家,自己深感荣幸,说着就要去牵阿布·赛义德的手。
可萨里没能拉住阿布·赛义德,这当儿后者刚好把臂膀一挥,撇开叶齐达基尔德,转身面对萨里开始了一番谁都没敢想的长篇大论。他滔滔不绝地称赞慷慨大方乃最美的美德之一,并且论证道,小气吝啬的人既没高雅气质,也无愉快心情,因为别人都会心安理得地避免与其打交道,而不同别人交往何来愉悦之情——无论是最傻的傻瓜,还是最小气的小气鬼,人总不能自娱自乐吧。他还援引颂扬慷慨大方的穆罕默德《圣训集》,提及那些不受圣言影响却同样对慷慨精神推崇备至的伟人。接着,他又说,倘若美德被用来当作彰显自己或者谋取赞扬、奖赏等类似好处的手段,那它就令人恶心、反感!赛义德强调,拿慷慨馈赠来显示自己财大气粗的人,往往比小气抠门的守财奴更加差劲;同样,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以博得众人夸奖的好好先生,其实比只为图个耳根清净而出言不逊的粗俗之人还要坏。随即,他又直言不讳道,今天萨里表现得慷慨大方,非常聪明地想让朋友们和他一起分享快乐,这可谓明智之举,因为一个人享受欢乐会比独自承受悲痛更加难受。不过,倘若萨里的慷慨在此刻转化为庸俗的炫富,或是变成他从客人们那儿捞取赞美、感恩,或者——真主保佑——崇拜的刻意追求,那可就实在太遗憾了!
直到冗长的说教接近尾声,阿布·赛义德才恢复了他以往典型的讲话方式。此前,他口吻生硬武断,严肃自信,好像真的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在说啥,也知道什么是真理似的。而现在他又故态复萌,出人意料地变换了语音语调,更改了讲话的节奏,用一种让人听不出是庄是谐的腔调,开始谈论与这天晚上和萨里并无直接关系的事情。而他赛义德本人显然也不清楚,自己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他说,人生须有作为,真主让大家来到这个世界,想必不是为了给人间增光添彩。因为说实话,向真主发誓,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加美丽的事物和景象。所以明摆着,造物主派我们来是委以重任,订立了务必实现的目标,而且人人有份。所以你应该扪心自问,真主为何造就你,你又为何在世。能在这个世界上逗留,淡定专注、全心全意地献身于永恒不朽之伟业,固然不错。不过这种人毕竟为数甚微,就算有,他们也并非总能将自己世俗的眼光转变为永恒的远见。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你本来就做不到,因为你不是赛铎王子——那就献身于你必须与之共同生活的人吧,以此获得真主的赏赐,将大爱播洒人间,就当为自己的亲人效劳。倘若你连这点也做不到,而这一无能是因为你没有聪明到可以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于己有益,那就献身于普通的劳苦大众,去捞钱、攒钱吧。我亲爱的萨里兄弟,去赚取这世上的财宝,积铢累寸,广罗财富,用作行善,这也是一个目的。不过,假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那你就只管挣钱攒钱吧。总会有人出现,拿你的钱去行善或作恶。去搜罗、积攒钱财吧,节衣缩食,分文不嫌,这也是一大乐事,也有一分意义,你应尽力为之,以图实现。让你的人生有所作为吧,全力以赴,不过必须是真心实意地投入。
“得了,得了,得了,别吹了!”萨里把手往下一挥反驳道,“我说亲爱的王子,人生就是空气,一无所用。你搞不清楚它是蕴藏于你体内,还是环绕在你周围,你已经吸入了它,还是呼出了它,你听不见看不着,但它可以随心所欲地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纯粹是空中之气。”
参加萨里和奥马尔聚会的一位青年男子招了招手,把大家的视线引向自己,随即用大拇指示意叶齐达基尔德的女儿给他续杯添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说:“咱们最好还是为人生举杯,为人生的‘意思’而畅饮吧!而这人生的‘意思’嘛,你就给它多来几杯滋润滋润好了,看它生长得有多快!”说完了就去抓姑娘的手,可叶齐达基尔德的女儿机灵地缩了回去。
“你是指‘意思’?你大概也滋生出那层‘意思’来了吧?”客人里的另一个年轻人做了个一语双关的手势问,并意味深长地瞟了姑娘一眼。
“干吗不可以呢?!梨树浇足了水就会长高,马驹喝饱了水也会长大,为什么那‘意思’和其他类似的事物就不能在得到滋润后成长壮大呢?”要酒的男子笑道,色眯眯的眼光目送着叶齐达基尔德的漂亮女儿转身离去。
“血!”奥马尔嘴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天晓得为什么,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三个人放下杯子后,萨里问:“在哪儿?什么血?”
“血就是生命,是生命之源泉。它承载着生命,将其分配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奥马尔解释道,同时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他本来不想加入这场令人不快且与自己无关的谈话,所以没有自以为是地逞能,卖弄学问,甚至连句表态的话都没说,可这下却脱口而出地大谈与血有关的故事,愚蠢地卷了进去,而且越陷越深。
“嘿嘿!说得好,哈基姆4!是啊,是啊,血液和生命,两者都是流动的,哪儿还有比这更好的生命基础呢!”萨里笑道,可他的笑声里,尤其是他脸上,与其说洋溢着轻松的愉悦,不如说流露出紧张的痉挛。
“我可不是开玩笑,”奥马尔强调,“没有血液流动的地方,也就没有生命可言。”
“是啊,这一点从桃子这种水果身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赛义德转身对萨里说,“果实挂在树上时会变红,因为果肉里满是流动的血液。一旦你把它摘下来,就会发白,因为这可怜水果丢了性命。”
阿布·赛义德的插科打诨引起了哄堂大笑,奥马尔的声音顿时显得虚弱无力。
“亲爱的赛铎王子,要是把你的话当真,那可就麻烦了。”海亚姆回应道,“因为你所说的一切,还有你没说出来的一切,都是听命于你的挖苦讽刺,为其效劳。假如我现在说,今天是礼拜二,伊斯兰历八月十四日,你也会予以否认,而且还会讲个笑话来损我。”
“不会,绝对不会的,哈基姆!”阿布·赛义德立即反驳,那样子就跟他并非戏言似的,“你只管说今天是礼拜二好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马上绝无二话地给你出具一张书面证明,确认今天就是礼拜二。”
“两者都——都是流动的,这——这是血液和——和生命的唯一共——共同之处。”萨里晕乎乎地反复嘟囔着,一副神秘莫测且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能否让奥马尔确信这一真理对自己生死攸关。
这一刻,奥马尔遇到的情形是在任何一个坚信自己奇葩想法的书呆子身上都可能产生的状况:他感觉到务必要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观点,或者至少说服别人相信自己。可他忘了,自己那番有关血液和生命的不幸阐述完全是脱口而出的,也忘了,连他本人都没有把这话完全当真,或者至少没有说服自己相信这话是对的。他没有想到,在进行此类谈话时,人们对一个巧言妙语的笑话段子的评价远比对神圣的真理要高,因为笑话与真理的区别在于,前者能改善气氛,逗人开怀,而诸如此类的聊天恰恰就是为了愉悦心情,让人喜笑颜开。他还忘了自己迄今为止通过这种闲聊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只有缄默不语,才能恰如其分地融入这种场合。所有这一切海亚姆全都抛在了脑后,于是开始引经据典地论证他信口开河的观点,就好像这真的事关生命的根源似的。
“据我所知,曾将天花与麻疹区别开来的波斯名医阿尔·拉齐5,是第一个公开表示相信血液与生命密不可分的人。他发现,一旦血液停止流动,人的肢体就开始坏死,由于血液无法抵达,活力便得不到维系,身上的肉也开始腐烂、解体。他的血液乃生命的根本与源泉之说就建立在此基础上。可医学鼻祖伊本·西拿6则怀疑这一说法的正确性,他尝试证明,血液是在人体内一个封闭的循环系统里流动的,而人的生命来自体外,又会脱离肉体而去。伊本·西拿曾说,生命向人类敞开了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而血液则生于人体之内也滞于人体之内。不过由于他当时未能找到其他的生命源泉或者基础,所以最后只得承认,拉齐的思想有可能是对的。就连著名外科大夫阿布·艾尔-卡西姆门下那个不配做他学生的哈桑·本·拉斯,也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地得出结论,说母亲之所以能给孩子生命,是因为她用自己的鲜血喂养体内的胎儿。”
奥马尔停顿了一下,歇了口气,用冰水爽了爽嘴。“你得了吧!”坐在他右侧的一个后生别有用心地插话了,此人是巴赫蒂亚里游牧部族首领的儿子,打算并且策划在伊斯法罕做大买卖有小一年了。他质问海亚姆,凭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贬低哈桑·本·拉斯,把他说成一只“瞎猫”。
“你认识哈桑·本·拉斯?”奥马尔略微有些吃惊地反问。
“不认识,不知道他是谁。可我认识你呀!”巴赫蒂亚里人说着便带头开怀大笑起来。其他人也应声附和,纷纷举杯祝酒。萨里喝干了自己的杯子,马上又重新斟满,看得出来,他酒劲儿已经上了头,肌肉失去了控制,面部一阵阵地痉挛,呈现出一种不由自主的扭曲怪笑,同时还伴随着不时袭来的肩颤。他的目光紧张地从一个人身上滑向另一个人,想插嘴说话时,嗓子眼里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大家放下酒杯后,在座的另外一个后生问阿布·赛义德对刚才的讨论怎么看。赛义德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大家对人的理解力该如何理解。他说,自己对死亡充满好奇,总是不解其从何而来。可他对生命这一真正的奇迹毫不奇怪,也不去刨根问底。不过,倘若真要像智者海亚姆大师现在这样扪心自问的话,他就认为,生与死如出一辙,它们同源、同根,也同因。在他看来,淹死的人因水而亡,这与他生前靠水而活,并且整个生命皆发源水中,是顺理成章、和谐一致的。倘若再深思的话,他就会觉得,生命和死亡正好相反,那么他没准就会起这样的念头,认为溺毙者的生命起源于火,因为它终结于水。他发现,一种疾病的起因,比方说,是颈部血管堵塞,那么可以从中推断,健康的原因就在于打通你所能控制的所有血管。“你们怎样向我们的大夫说明,健康之原因乃天地间生存之万物?又如何告诉他,生命之原因乃天地间存在的和不存在的万物?事实恰恰如此,而且你们也知道,一切正是这样!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们的面说:除了我赛铎王子之外,这神秘知识之源泉还能向何人敞开其大门?”
“心脏在活人体内跳动,”奥马尔打破了席间突如其来的沉寂,“它敲击着我们生命的时钟,决定其长短和速度,如同以它的大小决定我们身体的大小一样。倘若我们的心脏和储水的皮囊一样大,我们的躯体便至少堪比大象。那样的话,我们的心脏可能每小时只跳一次,或者跳得更慢。”
“是啊,假如我们的大脑都像洋葱,那大伙儿就跟奥马尔一样都成哈基姆喽!”另一个后生打断奥马尔的话揶揄道。现场没有人发笑,就连奥马尔也没瞧他一眼,只是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表达上,好让别人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如果心脏每小时跳动一次或者更慢的话,那我们人类至少可以活到一百到一百五十岁,或许更长。相反,倘若心脏的大小仅如洋葱,那它比我们现在的心脏跳得肯定要快十或十二倍,而我们也就会跟兔子或鸡一样大小。我曾分毫不差地精确计算过,如果我们的心脏每天只跳一次,那我们可以活八百年,而且身高会超过大象。那样的话,我们就看不见日夜的差别,一年的春夏秋冬就像现在一日的晨午昏夜……相反,如果心脏每小时跳八千次的话,那我们便可看见天上日月穿行,地上万物生长,看见大海潮涨潮落,如同呼吸一般,还能看见露珠滴落在沉睡的土地上。一切都会改变,一切又都不变,因为一切都停留在我们心脏的跳动之中。正是这跳动的心脏推动血液流经我们鲜活的躯体,我想提醒各位别忘了这一点。”
屋内出现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好像奥马尔说了或是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只有萨里把手伸过桌子,拉住奥马尔的衣袖,嘟嘟囔囔的,虽像是耳语,可那尖锐的声音又让在座的所有人不得不听得分外真切:
“不过是流——流动的,仅——仅此而已。”
奥马尔总觉得是自己把大家都搞得郁郁寡欢,谁也不高兴,虽然他知道这种自责并不合乎情理,但还是认为必须给萨里一个答复,把自己当晚所讲的一切解释清楚,因为只有一个恰当的答复才能解脱或者至少减轻他的内疚。
“本人不求各位对我开恩,但希望大家对大师们发发善心。”奥马尔说,并故意作出心情开朗的样子,“我说萨里,你也行行好,让大师们知道你也是有知识的人。”
“这不——不需要什么——什么知——知识,这都——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萨里大着舌头接过话头,声音虽不大,可音调还是那么尖锐,即便坐在屋子最靠里的角落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奥马尔摆出一副要作答的架势,话到嘴边却又屏息打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坐了下去,两臂高举,仿佛宣告投降。他内心一片苍凉,而且寒心的理由很充分,因为虽说看上去他赢了萨里,可这表面上的胜利毫无价值。在这个圈子里,你根本无法正儿八经地阐明用数学方法计算出来的与心脏及其大小和频率相关的一切。所以他中断了思路,把话咽回肚子里。而其他所讲的一切,全都成了他无法证明的纯粹废话,正因为如此,他才拉大旗作虎皮地搬出那么多权威来作自己的挡箭牌。
“给我们上点爱蓝泡沫酸奶。”阿布·赛义德冲叶齐达基尔德嚷道。
“我的祖先管这玩意儿叫杜格。”那个把海亚姆的大脑比作洋葱的后生说。
“是啊,我猜想,是某个阿拉伯人的祖先给这种突厥咸味酸奶饮料起的类似的名字。”阿布·赛义德解释。
“谢天谢地,我的祖先既非突厥人,也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正宗的古波斯人。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悲哀和耻辱,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后生继续声明。
“有为此感到悲哀和耻辱的必要吗?让你悲哀和耻辱的事情够多的了。”阿布·赛义德大笑起来。
“你大概是无忧无虑吧?”后生反唇相讥,也不示弱。
“兄弟,怎么可能呢?!我的烦恼一大堆,不骗你!我也是人啊。”
叶齐达基尔德的漂亮女儿把满满一大钵酸奶和一把长柄舀勺放到桌上,然后转身进去取杯子。在她回到桌边分发杯子时,阿布·赛义德拍着膝盖笑了起来,并且大声宣布:
“哈哈哈!那么现在我们的两位哈基姆将会发现,这爱蓝泡沫酸奶才是生命的真正载体,因为它是流动的,略带咸味,淡淡的——纯真的生命哪!”
萨里的聚会欢宴以酸奶告终,开怀畅饮之后大家纷纷踏上了回城的归途,这是前天礼拜二发生的事了。而昨天礼拜三,海亚姆大半夜里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来者让他赶紧去萨里家,说是有急事找他。海亚姆赶到时,萨里已经命近黄泉了。他直挺挺地躺着,右手伸向门口,弄得每个来看他的人一踏进房门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他大拇指伸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侮辱性手势。这是萨里特意设计的场景,当时他还神志清醒,担心手下的人无法及时找到海亚姆并把他带来,于是便摆出这个姿势,好让大学者即便在他气绝身亡后赶到也能目睹他的鄙夷。海亚姆可以肯定,自己站在门口时他们俩的目光对撞过,也相信萨里在瞑目前一定看见并认出了他,所以才会把舌头伸到双唇之间,重复他右手做的动作,以便嘲讽海亚姆。然而这嘴巴的表演没有到位,直到一命呜呼,身体各项机能——包括嘲讽别人的能力在内——全都丧失殆尽之时,萨里也没能把他红色的舌尖从苍白的双唇间吐出。他舌头上那反常的红色搅得海亚姆有些晕眩迷糊,这红色和萨里床边两只碗和一个玻璃杯里的颜色完全一样,那是残留的鲜血之色。
有人告诉海亚姆,太阳刚落山萨里就请朋友们到他家来,大家还在路上时他就切开了自己的动脉,命人松松地包扎,好让血液一滴滴流到事先已在床边备好的碗里。朋友们到齐后,先吃了点东西补了补,接着萨里便郑重地宣布要啜饮自己的生命之液。说完就将此前在场者谁也没有注意的碗里积蓄的鲜血庄严地倒入杯中,一饮而尽。随后,他安慰大惊失色的朋友们,请大家听他细说原委,并强调自己并无自杀的念头,也不会去自杀,而只是想喝尽自己的生命。他一再要求来客不要惊慌激动,尽可像平常一样好吃好喝,但没人能做到这一点。饮完第二、第三杯血之后,萨里感觉有些力不能支了,于是便差人去叫海亚姆来。可看到请的人迟迟不现身,而自己却明显地体虚气弱,命悬一线,萨里便让人写下他的遗嘱,交代等海亚姆来了,要原原本本地向其转达,这遗嘱便是:
“两者只不过都是流动的,仅此而已。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海亚姆在萨里身旁守了很久,其实也没什么他可以做的事。他碍手碍脚地挡着别人的道儿,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可他坚定不移地待在那儿,大概心里还抱着一线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事情或许能有转机,自己还能够做点什么。然而,事实无法改变,他也做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最后大家都劝他回家得了。可一回到家,确切地说是在家门口,他就碰到了那个前来报告运送天文台设备和图书的骆驼队遇袭的后生。
伊斯兰历八月十六日,礼拜四,就是这样开始的,倘若有人要问海亚姆的话,那他绝对会说,要是这一天不开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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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城市一样,伊斯法罕的商贾以及亲近王室的人,诸如官员、学者、医生之流,也就是除了宫廷侍从之外所有能够走进王宫的人,都喜欢在巴扎聚会,去那儿鳞次栉比的饭馆茶肆坐坐。当地最受欢迎的店铺里有一家是巴苏米基德开的,此人土生土长,顺便说一句,他父母也都是实打实的本地人,可他自称是也门人,而且引以为荣,大概因为他们家两代前的祖先是从那儿过来的吧。从前,巴苏米基德继承了父母一座经营吃喝的茶肆,坐落在一处黄金地段,虽说当时已经初具人气,但生意还没好到足以养家活口的程度,原因在于这家店和该地区任何商业旺地的任何一家餐饮店铺没有任何区别。在物质丰盈富足、人们挥霍无度的享乐时代,千篇一律地打理生意是无法出类拔萃的。要想鹤立鸡群,就不能只是做得好,总还得有点与众不同的花头才行。这情形直到两三年前才有所改变。那时,巴苏米基德去了趟也门探亲,顺便带了些咖啡豆回来,随后他试着用这种让南边那些也门人心醉神迷的浅绿色果实制作出了一种这儿谁都未曾见过更别说尝过的饮料。就是这玩意儿使巴苏米基德的店铺开始与众不同,它很快赢得了名人显士的钟爱,让饭馆迅速跻身伊斯法罕最受欢迎的聚会场所之列,爆发之快,连老板本人都始料未及,而咖啡也随之成了当地体面人士不可缺少的杯中之物。
到巴苏米基德的馆子喝咖啡的人,许多都是冲着观看咖啡的制作过程而来。表演时,伙计从大麻袋里一勺一勺地舀出些浅绿色的豆粒,仔细称出所需的用量,再倒入一只精致的薄铁皮锅里,然后放到持续燃烧的炉火上烘烤,那熊熊不息的烈焰犹如信仰波斯哲人琐罗亚斯德的拜火教徒在其寺庙里供奉的长明圣火。店伙计晃动铁锅,一抖一抖地上下颠翻,来回挪动,一股奇香随之溢出。那气味简直绝无仅有,闻所未闻。伙计接着不停地搅动已经几乎发黑的棕褐色咖啡豆,香气也越来越浓。等到锅中之物轻得差不多没了分量时,他就知道火候到了,便把豆粒拿给巴苏米基德过目。后者坐在店铺很靠里的一个低台上,臃肿肥胖,行动迟缓,寡言少语,可一旦开口说话,又声若洪钟,总而言之,是位四平八稳的主儿。巴苏米基德往手里倒些咖啡豆,又赶紧向上一掂,生怕被烫着,同时凑上去闻了闻,认真察“颜”观色,看看豆粒变黑到什么程度,随后对伙计轻轻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然后把咖啡豆放回到伙计一直伸着胳膊端在手中的铁锅里。伙计见老板认可了,就回到饭馆的前堂,把烘烤后的豆粒倒进一个花岗岩的石臼,用石杵捣碎并研磨,然后将磨出的粉末倒入一只小铜碗,再把它放到先前烘烤咖啡豆的炉火上,浇入沸水。铜碗一放回到火上,里面的液体马上泛起泡沫,看上去好像就快要潽出来了,这时,一阵宛若天外飘来的美妙异香便弥漫全屋,让所有在场者心醉神迷,仿佛行善积德者原本升入天堂后才能获得的一项福报,提前变成了他们在人间就可以享受的奖赏。不过这琼浆玉液基本上溢不出来,熟练的伙计会在最后一刻将铜碗端离火头,并立即加满滚沸的开水。尽管如此,不少人还是喜欢再次观赏他的操作过程,边看边琢磨,猜那泡沫到底会不会潽出碗口。不得不承认,大家都挺爱喝这种已经入乡随俗被命名为“咖啡”的新饮料,尽管很多人并非真正能够品尝其滋味,但都信它可以养胃、补气和提神。而且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对巴苏米基德的伙计那套制作咖啡的工艺、程式和表演,所有来这儿的人都百分之百地觉得赏心悦目。
奥马尔·海亚姆朝巴苏米基德的馆子走去。在城里,人们已经接受了它“咖啡馆”的名字。海亚姆此去想必是按过去泡茶馆的经验,深信能在咖啡馆里找到费力敦,此人是他的朋友,也是承建天文台的商人。两人在离巴扎北大门几分钟路程的大街上相遇了。
“你钻到哪儿去了?昨天下午起我就在找你。”费力敦一看见老朋友就叫了起来。
“是为了给我建材吗?”海亚姆有点生气地反问。
“是想请你帮忙救救我父亲。”
海亚姆倒退半步,打量了费力敦片刻,似乎要搞清楚对方是不是在拿自己开涮。说实话,救人的请求此刻在他听来简直像是一种挖苦,尤其是眼下,萨里刚刚发生的悲剧让他痛苦地意识到,他当初是怎么帮这个可怜人救掉了自己的性命。
“到底出什么事了?”在确信费力敦不是拿他开玩笑后,海亚姆问。
费力敦开始讲述父亲米尔宏德的病情,说他昨天早晨就开始头疼,但在正式宣布这疼痛是真疼之前,并不厉害,所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要到了巴苏米基德那儿,一切都会好的。人们都知道,巴苏米基德的咖啡能治头疼。可不料病情越来越厉害,疼得父亲差点没法硬撑着去做晌礼7。不过他自己也说,如果不去祷告心里不虚的话,他也许根本就不会去做礼拜。而且这头疼从一开始就和眼睛有某种联系,就像光线微弱时用眼过度而引起的胀痛。中午一过,父亲的眼睛也不行了,视物模糊昏花,看东西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
“不过咱们干吗跟木头桩子似的傻戳在这儿?”费力敦在述说中突然反应过来,“我也可以跟你边走边聊呀。”说着,他拉起海亚姆就走。
两人朝赛马场的方向并肩而行,那是一大片开阔地,四周围绕着未成年的柏树林,位置在城市的东部。几年前,这块空地开始热闹起来,所以现在但凡要面子的人时不时都会去那儿展示各自的名贵马匹,以便炫耀它们和它们主人的技能。起先是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聚集在跑马场上,兴起了一种古老、危险且拼体力的马上竞技。这种比赛似乎天生就是为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准备的,他们真正害怕的只有无聊,此外一无所惧。参赛者手持类似长矛的杆子,杆头有脚,互相拼抢一只木球,并力争将其击入用插入地下的长矛搭成的球门。玩这种比赛,除了规定上场的人不许下马也不得将对手拉下马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禁忌。还不到一年的光景,这种刺激的游戏便风靡全城。于是,赛马场成了当地最热门的大公园,爱出风头的人都会经常去那儿显摆自己。紧挨着公园的背后,就是费力敦的家邸。那地方虽然面积不大,但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年代久远的历史使其身价不菲。这儿可以说是祖传的家业,米尔宏德家世代居住于此。费力敦一开口就火急火燎地说得飞快,听起来好像父亲的老命完全悬在他做儿子的这张嘴上面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说得很有逻辑并且条理清晰,所以海亚姆完全了解了费力敦有关其父病情能告知的一切。
昨天,米尔宏德在一大家子吃早餐时就抱怨头疼,可就连家人想劝他最好全天待在家里都行不通。他不但拒绝商量,还火冒三丈地质问提此建议的儿子:“你愿意我待在家里?你好去占据我在白色清真寺的位子?别太性急了,你父亲我还没成一块废铁!”费力敦辩解道:“你在清真寺里的位子永远是你的,它自古以来就属于我们家族,不管这城市发展有多快,会冒出多少新的暴发户,谁也抢不走。”于是,父子二人一同进城,然后在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前分了手。父亲去和人聚会,费力敦则来到城郊的大砖瓦场,查问说好的建材为什么没有按时交货。晌礼刚过,父子俩又在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重新碰头。儿子第一眼就发现老子不大对劲。他的头疼加剧了,而且关节部位也开始隐隐作痛,此外还出现了间歇性的轻微肌肉痉挛。他说自己也搞不明白这是不是关节疲劳虚弱导致的后果,所以不敢伸手把咖啡端到嘴边。“要是把衣服,尤其绝对不能允许的是,把不容玷污的胡须弄脏,那才是最让我丢人现眼的事!更别说还是当着陌生人的面!”米尔宏德解释为什么不碰摆在面前的饮料时说,声音里包含的愤怒与恐惧显而易见。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睛也出毛病了,实际上是视力问题,反正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也就是说,不是视力问题,而是别的什么问题……关键是他看不清楚。这就是,长话短说吧,这就是米尔宏德想说清楚的问题。他可以看见一个物体,能辨认这个物体,比方说是一碗放在他面前桌子上的榛子,这或许是因为他还记得那地方先前就放了一碗榛子,但也没准是他真的看见了、认出了那碗榛子。然而,转瞬之间,这碗榛子就会变得模糊起来,外形和轮廓随即逐渐消失,米尔宏德最后如是说,其实变化的不是这碗榛子,而是他眼里的画面。
“总而言之,够可怜的!”费力敦结束了病症描述,又接着说,“不到半个小时,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况且身板儿还那么结实,就变成了一个可怜鬼。”所以他认为,这肯定是流感引起的。经验告诉他,只有流感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垮一个人。不过他决定,要故意表现出特别的关心,以此来增加父亲的恐惧感。他要拿父亲的痛苦来开开心,同时报复一下他早上出口伤人的行为。米尔宏德平时是非常惜命的,连一丁点感冒或消化不良都害怕染上。可这一回,费力敦觉得父亲是跨越了所有的底线。他还决定小题大做地大肆渲染父亲的病情,好向他显示自己的关爱,同时也让他看到儿子未雨绸缪和雷厉风行的办事能力。
拿定主意后,费力敦便找了一个常在咖啡馆里外出没的闲人,派他去给家庭医生报信,让大夫赶快动身前往米尔宏德家大院,在那儿等候他们。同时,他也赶紧张罗车辆,好送父亲回家。他一再强调,就老头子眼下的状况而言,绝无商量是否骑马返回的余地。到家后,已经等在那儿的大夫立即开始看病。他也认为是流感,可还是决定就在这他以前出过一回诊的地方作进一步的检查。首先,医生要查米尔宏德的小便,他观察了很长时间,把尿液摇来晃去,然后加热升温,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凑上前闻来嗅去,又转动、急停,仔细研究杯壁上残留的沉淀物。末了,他把尿液倒入三只较小的杯子,分别往里面滴了几滴他随身带来的小瓶子里装的液体,随后长时间地认真观察尿液的反应。接下来,他开始检查米尔宏德的眼睛,先翻开眼睑,查看眼底的情况,然后将点燃的蜡烛凑到快碰到眼睛的地方,往里面细瞧,检查瞳孔的缩放功能,再让病人向左右两边转动眼球。看完眼睛后,他又开始检查手脚的指甲,先在上面按一按,看颜色复原的速度,然后仔细审视,轻轻叩击,并询问病人的感觉。体检慢慢进行着,其间,这一过程因为事先毫无征兆的突发性呕吐和伴随的浑身发冷而中断,后者很可能是呕吐和极度虚脱所致。于是,最普通的项目,诸如需要触摸各个部位的腹部检查,也被拖延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原因是病人怕冷,肚皮稍稍暴露一小会儿就受不了。
折腾人的所有检查好不容易结束了,医生建议给病人喝热牛奶,暖和身子,并且说自己也毫无把握,从来就没遇到过这种病例。米尔宏德得的病,无论是外表症状还是严重程度,恰恰都和他所熟悉的病种对不上号。如果是吃了变质的食物或者疲劳过度、腹部痉挛所致,那呕吐的现象倒可以解释;可这一切不会和头疼、关节痛以及视力障碍并发呀。按道理眼睛不应该因为腹部痉挛或者吃了变质的食物而受到损害。患者有呕吐现象同时视物不清,那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中了毒,但是头疼和关节痛这些症状不一定非同中毒有关,而且几乎总是指向流感。大夫说,如果不是后面这两种现象,倒是可以按中毒来治。此外,假使是中毒,那首先可以从小便中发现,可是病人的小便纯净无杂质,如同童子尿一般。人的身体一旦吸收了毒素,是不可能排出这种尿液的,所以他又不能把病人当中毒来治。头疼与突然发冷是完全可以并发的,这是流感或者受凉的反应。可是倘若腹中没有肿瘤,没有腹胀,也没内伤,那呕吐又与其有何相干呢?因此,他不急于作出治疗方案,错误的疗法无疑比任何一种疾病更能要人的命,而正确的诊治只有唯一的一种,除此之外,所有其他的方案都是误诊。然而,这正确的治疗方案只有在明白了患者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时才能确定。喝热牛奶,暖和身子,是万无一失的保守疗法,怎么样也不会加重病情,所以肯定不是错误的治疗手段,而属于临时的应急措施。正式的治疗方案要等到确诊后才能作出。大夫起先认为,这是一种炎症。比方说,如果病人的小便呈红色并带有尿骚气,就可能是膀胱炎;倘若他下腹部剧痛,那可以肯定是盲肠炎。可他尿液清澈,腹部不痛,只是脑袋发疼,谁能搞清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好了晚上再过来看看,就走了。可费力敦没等他走远就立马派人去请海亚姆。前一天晚上做过宵礼8后,医生又如约过来看了看,并建议继续采用喝热牛奶和暖和身子的疗法,因为一切迹象表明,米尔宏德的病情稳定了。他又解释了一番,说这怪病迟早会朝一定的方向发展,等到那时,他肯定能找到这个方向,给出正确的治疗方案。他强调说,对目前情况的发展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然后起身离去。但他今天早晨回访时,见病人的状况急剧恶化,便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搞不懂、没了辙,并解释道:“这就好比在十字路口,要你作出决定,同时向左右两边拐弯。”于是他建议家人做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即维持原来的临时应急措施,继续对病人施以热牛奶疗法,临走时又约好中午再来。医生前脚刚走,费力敦后脚就亲自去寻找海亚姆了。
仔细听了费力敦的讲述后,海亚姆觉得,若要说句良心话,自己就应该提醒费力敦,相信他海亚姆能行医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当然,他读过所有医学大师的论著,对波斯名医拉齐、阿布·艾尔-卡西姆和伊本·西拿多少也是耳熟能详,可自己实际上不是搞临床治疗的。个人的兴趣加上外界的影响,使他更喜欢研究数学和天文。如果费力敦指望自己能比一位有实践经验的大夫更好地给他父亲看病,很明显是由于朋友间的信任、好感等类似的感情所致,而并非出于理性的考虑。
在两人行走的道路左侧,稍微离大路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一大片建筑工地,那里正在进行的工程是修建塞尔柱帝国引以为豪的新广场——苏丹广场,它将给未来的伊斯法罕增添新的光彩,让这座一段时间以来甚至想和巴格达一较高低的城市,无需再过于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勃勃雄心。不久前还坐落在这里的主要是较小的民居,后来都不得不搬迁别处,好给新的建筑腾地方,拔地而起的将是花园环绕的富家豪宅,显示建造者财富和权力的清真寺,四面八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学校和慈善机构。
此情此景,给人的印象简直就像庶民百姓都在争先恐后地捐资出力,以便为公共福利多做奉献。所以,此刻工地上到处都是一堆挨着一堆从旧房上拆下来的砖瓦,还耸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大门洞的墙面和穹顶正在贴瓷砖,那用量要是花在普通建筑上,可以装饰五座民宅还不止。几步开外还竖着一座老房子残留的大半个框架,其实也就是几堵残垣断壁,倚靠在一起相互支撑着,所以没有倒下。而旁边近在咫尺,就是一所刚刚竣工的新学校,那气派好像是要跟巴格达闻名于世的尼札姆学堂一较高低。可这被拆毁的房子里曾经有过的人间烟火呢?那些饮食起居的情景呢?它们形消何处?神存何方?拆毁房屋时,屋檐下收藏的那些玩具和餐刀在遗失、散落后命运如何?那些伴随着这一切销声匿迹的喜怒哀乐又在什么地方可以寻觅?还有这些房子所见证的恐惧、疾病、爱情和暴力呢?这一切不可能像不曾存在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从逻辑上讲,不留痕迹的消失是不可能的。可这残留的痕迹在哪儿,又变成了什么?当房屋被拆毁,砖瓦满地,它们要么被抹上灰浆,砌进新的建筑,要么另派用场,所有的这一切又都化作了何物?难道说那些曾经的生命痕迹连同相关的记忆都已转入旧址上新建的广厦,有朝一日会在其中兴风作浪,变成制造动乱、使人寝食难安、导致灾祸频仍的根源?
从一座缺了整一角的房子里冒出两个身裹黑袍的女人,她们左看右瞧,好像要查对什么东西,随即一溜烟转过邻屋的墙角,匆匆离去。一股劲风吹来,其中一人的袍子一会儿鼓若风帆,一会儿又收紧贴身,看上去那么有规律,仿佛是那女人故意设计好的。如果说黑袍在外力的作用下,必须得吸气呼气、上下飘舞的话,为什么另外一个女人的黑袍就纹丝不动?这没长眼睛的风居然能让一个人的黑袍静若止水,另一个人的却呼吸自如、随风飞舞,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么,你的看法呢?”费力敦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我的什么看法?”
“当然是对我父亲病情的看法呀。”
“我未见其人、没闻其声,能有什么看法?”
建筑工地的景象让海亚姆十分郁闷,因此话里带着一股子火气,一听这声音和腔调就知道说话人情绪不佳。倘若能不用毁旧筑新的方法来搞建设,我们人类才有权说自己问心无愧。海亚姆的老师兼资助人阿布·塔希尔就曾发出过类似的箴言,也是他向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推荐了海亚姆,使其被赋予王室天文学家的重任。此刻,海亚姆内心十分激动:可我们在干什么?夺走一个人的东西,把它送给另一个人;拆毁一些建筑,又修造另一些建筑;一些人的事业得以进展,而另一些人的生活则不得不倒退。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颠覆一切,重新分配。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本领!与此同时,我们却声称自己在创造世界,并且毫无保留地自吹自擂。阿布·塔希尔当初说的话绝对没错,可这不能解释海亚姆眼见大广场日渐成形时所产生的郁闷。为什么今天他眼里只有被拆毁的房屋、昔日生活留下的残迹和那些悄悄绕着废墟转悠的身影,而对拔地而起的一切以及未来的美好预兆视若无睹呢?为什么眼前的一切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愤懑?
“工地比比皆是,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海亚姆转身用手指着苏丹广场说,“这座城市正发疯似的膨胀。”
“我在那边也有两个工地。”费力敦说,可语气里听不出来他对此是引以为豪还是满怀担忧。
他们继续沿大道前行,走着走着突然看见阿布·赛义德从一条支巷的拐角处闪出,朝他们迎面而来。显然,他是往城中心去的。费力敦跟他调侃,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地界碰到既不是腰缠万贯也没穷到要饭的他。赛义德回复道,自己刚从制皂行会那儿来,他常和那帮做肥皂的工匠碰头,同他们聊天谈心。很难想象的是,这位自称赛铎王子的人竟和做肥皂的打成了一片。两位朋友都是第一次听到,赛义德会同这样的社会群体交往。费力敦压抑不住好奇,脱口而出地问他究竟是怎样和这帮人凑到一起的。
“你以为我就只跟你们打交道吗?眼睛里就只有你们两个?兄弟,制皂匠也是我交往的对象,还有皮革匠呢。他们需要信仰,需要和人讨论他们受歧视、被侮辱的处境。”
“你听说萨里的事了吧?”海亚姆问。
“那还用问,好事传千里嘛!”赛义德又阴阳怪气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呢?”海亚姆接着问。
“准备葬礼吧。”
“我觉得,这事涉及我们两人,对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并非一点责任都没有。”海亚姆口气很硬。
“别激动,哈基姆,别激动,兄弟!愿真主让你的理智清醒!”阿布·赛义德嚷了起来,“你认为自己不清白?觉得那小个子是因为你而自杀的?好好瞧瞧自己吧,我亲爱的兄弟!但要坦诚地观察,好好地、坦诚地瞧瞧自己吧!就你这样的,即便是过条马路这样最为寻常的事情都没人愿意替你跑腿,连件金袍都没有的你,却还幻想有人会为你去割腕?噢,得了吧,我亲爱的!别自作多情了!”
“可是叫我如何理解发生的这一切?你能解释吗?说得出我们可以接受并承受的理由吗?”
“我的哈基姆,这里的土地干旱而寒冷,”阿布·赛义德回答道,“我们必须给它增添水分和温度。大概正因为这样,真主才创造了我们,并把我们安排在这里。但是为了滋润和温暖这块土地,我们必须献出鲜血、眼泪、汗水或者你自己的尿液。我们每一个人都得拿出自身蕴藏着的最丰富的东西。”
“你的理由就这些?”
“那就请你再给我多举些出来吧!”
海亚姆默默无语地站在阿布·赛义德面前,神情迷惘地盯着这位口若悬河的朋友。他知道赛义德有点愤世嫉俗,而且想把心中的这股怨气撒向周围的人。很可能萨里的死对他的打击实际上远远超出了他本人能够承受的程度。海亚姆心想,这并不在于我的理由多还是他的理由多,关键是我们得找到一个能够让理智信服和灵魂承受的理由。赛义德所说的一切,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真主不可能创造我,给我安装上微妙灵敏的七情六欲,赋予我思想精神,同时还责成我有义务去努力理解他,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我能灌溉大地,滋润和温暖土壤——这是不可能的。浪费这么多物质和精神去发挥如此微不足道的作用,绝对不会!就连喂牲口的喝醉了也不会干这种傻事,更不用说改天换地的造物主了!赛义德讲的简直是疯话,是罪孽!可是话又说回来,难道萨里的结局不就是这样吗?两道划在动脉上肉眼难辨的裂口,就让他像破了缝儿的水囊,流光了自己的生命。真主是造物之主,除了窘困和烦恼太少之外,其他一切都绰绰有余。可为什么丰衣足食的他要勤俭节约,去制造经济适用型的东西?是因为我期望他言行理智?是因为我相信逻辑与数学滥觞于他?不过,我可没责成真主承担任何义务。如果我期望他的行事能与我所理解的法律一致,或者如果我相信自己的期望、知识和情感能让他有所担当的话,那可就犯了逻辑错误。阿布·赛义德肯定是因此或者由于别的什么类似的原因才这么怨天尤人和担惊受怕的。而且,海亚姆长时间的沉默,也让他难受,以致发起火来。
“难道你前天晚上不也在叶齐达基尔德那儿见过他吗?就没发现他已经黄泉路近了吗?你怎么也满脑子只有天文数字,如此麻木不仁呢?”
“如果阿布·赛义德说得对,那倒好了。”海亚姆心想。或者,至少他能跟赛义德一样冷血也行。可最好是,请这位王子殿下垂恩,拿出些比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冷嘲热讽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比如物证或者论据。即便“萨里黄泉路近”的说法成立,这与有没有金袍加身也无任何逻辑关系。况且我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一说法是否成立。阿布·赛义德生性就爱将太多的事情搞在一起,东拉西扯,乱说一通,相提并论。
“要是我们再不走的话,你可就见不到老头子了。”费力敦拉了拉海亚姆的衣袖,两人便继续朝跑马场的方向赶路,没和阿布·赛义德道别,再说后者已经先行转身离去了。
3
米尔宏德在不到两天工夫里发生的可怕变化,实在令人惊讶。海亚姆是认识他的,如果要形容这个老头的话,拿他儿子描述父亲时使用的语言再好不过,那就是,这个身板儿硬朗的老头子精力充沛,身强体健,生命力旺盛。他从不掩饰自己花白的须发,恰恰相反,倒是喜欢故意显摆,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仪表只会突出自己那欲望无穷的旺盛精力。
除此之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表现自己。熟悉他的人说,他一生都在随心所欲地炫耀自己,而且最要人命的是,他做事竟然鬼使神差般的件件顺手,桩桩轻松。作为古波斯大地主的后代,米尔宏德是被称作“德侃”9的一方乡绅,身负维护、复兴波斯文化传统的重任,所以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强调,自己是个保守派,勤恳辛苦地护卫着千年的传承,并且最善于把自己打扮成继承这一传统的化身。在同别人的闲聊中,他绝对忘不了大谈自己在乡下的逸闻趣事,诸如他曾力斗一头壮年公牛,经过长时间的角力才抓住了牛角,把牛头摁在地上,制服这头牲畜。另外一个他更喜欢讲的故事则是,一次他对一个大肆吹嘘帝国如何伟大、如何壮丽的收税人脱口而出,说帝国诚然伟大壮丽,可相形之下还是他家的洋葱长得更好更漂亮。只要提及此事,他都会详细描述收税人当时那一脸既迷惘又惊诧的表情,然后再补充说他坚信这就是一个情系乡土的男人对事物的感觉和看法。每当此时,他便洋洋得意,开心得红光满面。可不是嘛,他是乡村之子,更是乡村之士。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更何况这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有再做选择的可能,他仍然会决定还做从前的他。而且,倘若能有机会跟别人讲讲他与二太太费特娜之间的一段对话,那他会开心得更加满面红光。那是有一回费特娜跟他唠叨,抱怨他们没有从事现代职业的人家挣钱多,搞得——比方说——她的首饰就根本没法和一位比他们有钱的商人之妻相媲美。他听了这话便指着自家院里一棵盛开的桃树问她,有什么首饰可以和这桃树相比。随后他接着说道:“瞧,你的首饰还有香味呢。”每次说到这事,他都会强调,自己是在交谈结束时对老婆讲这话的,然后便会突然低下头,说那片桃林当时开得特别灿烂,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鲜丽芬芳,就好像是为了配合他说的话一样。
如果要把米尔宏德的乡村生活绘成图画,那他在大部分画面中的形象都会是力大无穷,随时准备同牡马野驴角力,或者与强风以及春季的沙尘暴抗争。他的神勇有目共睹、毋庸置疑,所以一年半之前,也就是海亚姆快来伊斯法罕的时候,他娶了个年轻体健的姑娘当三房,周围也无人说三道四。当然,也没谁对此表示赞同,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严肃正派的男人应该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来迎娶第三房妻子。可米尔宏德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招致任何指责和挖苦之声,相反,大家甚至都对他肃然起敬地予以理解,而且还多少有点儿嫉妒。
不管遇到什么事,米尔宏德总能成功地将自己理想的形象维护得完美无缺。人们都认为他表里如一,即便他的行为证明,他给自己塑造的形象实为虚伪的假象,也没人出来揭发。对社交圈子里的所有人来说,他就是“德侃”的理想化身,一个保守的波斯传统卫道士。他与乡土共存,也以乡土为生,拒绝适应任何生意中和行为上的快速变化。但是人们都知道,他放债给好些商人,也把加上了商贩盈利分成因而翻倍的还款毫不客气地回收囊中。虽说他的亲生儿子也是做工程的,可在与经商的、倒腾货币的、搞实业的和当官的谈话交往中,他竟然可以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对此类人的蔑视(且不说他还经常故意这么干)。米尔宏德有这本事,这世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会逢人便说,自己土生土长、自食其力,而且凭良心讲,从未想过另谋生路,因为他是豪门后代,是一方之主,而这块不大的地方是他祖祖辈辈经营了十五代的故土。看来当地人急需像米尔德宏所喜欢而且熟练扮演的这么一个老资格的“德侃”,需要一个这样热衷自我表现并且言行一致的人,而对他时而暴露出的真容本性则视若无睹。说句实话,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去盯他的纰漏,因为米尔宏德很好地表现了时代和他们本人所需要的东西,他们从他身上得到的,或者说至少要求他做到的,已经够可以了。
要说这场病把米尔宏德变成了一个半残老头,似乎有些夸张了,不过这莫名其妙的疾患搞得他虚弱至极,昔日动一动就能表露无遗的雄健与力量已经消失殆尽。现在的他,眼圈发黑,面色惨白,四肢无力,声音发颤,好像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似的。海亚姆在动手治疗这位病人之前,先打发仆人拿着一副药方,去巴扎的药店和草药贩子那儿抓药,然后才和米尔宏德开始了长谈。老头子对海亚姆的问题一一作答,人很耐心,但身子力不从心,举动像个乖孩子般温顺,对那些只见过他精神抖擞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检查进行得很顺利,病人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海亚姆先把诊断结果和米尔宏德所讲的全都记下来,然后再把情况按轻重和类别罗列在另外一张纸上。上方写着“呕吐”——“痉挛”——“视力障碍”;左下方是“头疼”,右边为“多噩梦”。接下来,他将病人的自述用一根线条串连起来,想了好一会儿,就像是在检查这些连线的价值和意义。快要做完记录的整理归类时,抓药的仆人带着要买的东西回来了。于是,海亚姆吩咐给病人喝热牛奶,好让他发汗,接着从病人的唾液和小便中取了样。他把病人的体液从一个小碗里倒进另一个小碗,又从中弄出少许倒入一个分开的玻璃小杯,再加入几滴仆人刚从市场上买来的小瓶子里装的液体,然后就开始摇晃转动。每当有小瓶里的液体滴入,体液就会改变颜色,有一两回小碗里还发出了声响,在海亚姆悄然无声的忙活中显得格外真切。这死一般的寂静只偶尔被他含糊的自言自语打破,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在纸上做新的记录,看见米尔宏德脸上冒汗,便拿出一块木片,从脸上、腋下和胸脯上往一个薄玻璃杯里刮汗,随后捣鼓好一阵子。当他从其中一个小瓶子里取出三滴有一股怪味的液体,并将其注入盛有体液的小瓶里摇晃搅和时,里面的汗液变成了刺眼的黄色。海亚姆叹了口气,把装黄色汗液的杯子放到一边,抓起芦管笔和做记录的那页纸,写下一条新的检验结果,然后陷入了沉思。想了好一会儿后,他抬起眼,连围聚在一起的病人家属也没挨个正眼瞧瞧就宣布,尽管反驳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作出的确诊让他非常难堪,但他也不得不说,米尔宏德的确是中了毒。
“这不是什么炎症,”海亚姆强调,“前辈阿尔·拉齐首先提出了这一观点,后来伊本·西拿又通过临床试验证实,呕吐、痉挛和视力障碍是中毒的明显症状,它们总是在人中毒时出现,而且大都也只在中毒后才以这种组合的形式爆发。患者没发烧,所以不是通常会在人体内引起发烧的炎症。如果你在皮肤上摸到一个寒穴,就可以肯定,那里面,也就是说在体内,即这个寒穴的下面存在某种引起发烧的炎症。可我摸不到病人体表的寒穴,触及他的额头、腋下、耳朵,观其眼睛,也没发现任何部位有一丁点儿内火。一切都是头疼引起的,这可能指向某种炎症。可这头疼发自眼睛及其纵深,却停滞在那儿,即便疼痛程度加剧也不扩散。所以我不想把这症状与发炎联系在一起,而觉得是同视力有关,也就是说同眼睛本身的某些情况有关,因此该症状可以确定是中毒无疑。”
海亚姆做出了治疗方案,先让病人马上服用一种由车前草类植物干叶磨成的粉来排毒,然后吃不添加任何作料的清水煮萝卜,以便中和体内残存的余毒。海亚姆承认,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有些方法可能有用,但也可能会加剧病情,并最终导致病人死亡,因为其疗效关键要看患者身体中毒到底有多深。总而言之,一切都取决于毒素是否已经进入血液。海亚姆解释道,他很想让米尔宏德用热水泡泡脚,也就是给足部和小腿加热,这样病人就会出汗,而身体吸收的一部分毒素便会随汗液排出体外。可是热水又会加速血液循环,从而把毒素输送到人体各部,导致毒性充分发作。最后,海亚姆决定用热盐给病人的下半身做热敷,认为这样既可以达到热水浴所有功能的最佳疗效,又能够把不良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于是一场拯救米尔宏德生命的战斗走马灯似的拉开了序幕。三房妻子齐聚病榻前,大老婆海达年纪最长,一直是家中的主心骨和宅邸的总管。二老婆费特娜娴雅内敛,文静得即便身在现场也跟没这人似的。最年轻的是三老婆什丽妮,从其外表判断,比米尔宏德的儿子费力敦还小。此外,忙里忙外的还有他女儿赛卡伊娜,她和费力敦都是大老婆生的,以及早已属于这个家庭组成部分的两名老年女仆。邻近的朋友家里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女人跑过来,有时还是夫妇一起到场,想过来帮一把。两个原本第二天要和米尔宏德一道去打猎的邻居也冒了出来。海亚姆当然是中心人物,大家都指望他能做点什么,也不枉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此相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夫身上,等着他作出哪怕是一点微乎其微的指示,便立马行动起来,拿盐的拿盐,取火的取火,再想想如何把盐加热,又怎样弄成病人需要的热敷,还得备好饮水应付病人热敷中不时产生的口渴,并且搞些玫瑰香水,随时替妙手回春的大师擦拭汗湿的额头,好让他觉得待在此处舒心惬意,治起病来也得心应手。到了后半晌,米尔宏德睡着了,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所有迹象表明,病人并非是瘫倒在床或者失去知觉,而的的确确是陷入了沉睡。于是,在场的人终于可以照顾一下各自咕咕叫的肚皮,大伙围在病榻旁吃点东西,喝口茶,聊会儿天,想尽量放松,可事实上屋里的气氛依然轻松不起来。有生以来,海亚姆第一次身陷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大家希望所系的中心人物。尽管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得保持距离,因为这是礼貌的规矩,况且未能真正满足别人的期待,做出点儿非同寻常的大事,也让他须有自知之明,不敢放肆,且不说这帮人差不多皆素昧平生,还都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之打交道才得体的异性。但无论怎样克制自己,他还是未能真正做到对朋友这一大家子的女人视而不见。
夜里,大家都还围坐在病人床边,间或聊上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谁也没想去睡觉。不知什么时候米尔宏德醒了,人明显精神了许多。他开口要东西吃,并且责怪家人拿淡而无味的萝卜打发自己。他保证自己感觉良好,而且还嚷嚷道,等明天养足了精神睡够了觉,一定会起床跟这帮虐待他的家里人算账,然后就让大家都去睡觉,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在场的人一时都惊喜得直发愣,随即猛然一片欢腾,几乎同时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先发言。年长的妇女千恩万谢地为海亚姆祝福,米尔宏德的大老婆海达自然以主妇自居,她被其他两房太太和仆人们直呼其名,或者简称为“老大”。老大对海亚姆说,从今往后她就把他和自己唯一的亲儿子费力敦一视同仁了。显然,人们把老头子纯属偶然的起死回生完全归功于哈基姆的神奇医术,这让众星捧月下的海亚姆极为尴尬和惭愧。毫无疑问的是,他嘴上虽客气再三,心里却喜不自胜。同时他又结结巴巴地极力解释说,自己还从未给人看过病,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想必是某种巧合让他有幸在不久前重温了从医学前辈阿尔·拉齐到当今所有大师名家的学说,其经验和建议都记忆犹新。他还申辩说,大概恰恰由于他没有任何经验反倒帮了他的忙,因为目睹实情能让他更好地辨别医书里描述的那些病例……他由此推断,无知有时也能有用。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像炸碎了一个水晶瓶似的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米尔宏德的女儿赛卡伊娜吸引过去,这个正值青春花季的少女笑得如此开怀,还一个箭步冲到海亚姆跟前,给他来了个香吻。随后,她倒退几步,仔细打量了眼前的青年才俊一番,嚷道:“瞧瞧啊,这人可真怪!”说完又接着大笑起来,声音穿堂过室,在房间的四面八方回荡。
海亚姆觉得脸有些火烧火燎地发烫,心里明白自己的言行大概真的是有些奇怪,只是不知道奇怪到什么程度。他试着想象自己的模样,揣摩究竟什么地方可能让人感到奇怪,并竭力想猜出此刻别人对他外表的印象和为人的看法,可是一切徒劳无果。于是他得出了结论,觉得一个人如若可以从内外两边看看自己,至少在某些时候和某些情况下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比方说就像现在赛卡伊娜看他一样,那会大有好处。虽然他担心,这可能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除了赛卡伊娜笑话他之外,其他人也都只关注他的外表,而且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奇怪。如果人这一辈子只能看到和认识自己的一面,可算是倒霉透顶了,那他就绝无真知灼见可言。
大老婆海达站起身来宣布,睡觉的时间已到,病人已入眠,大家也可以去躺躺了。要是还待在这儿的话,只会影响病人的睡眠和恢复。于是,人们都分散离去,只有海亚姆和费力敦留了下来。
礼拜五早上,米尔宏德还没有醒,费力敦就邀请海亚姆看看自家的庄园,也好顺便活动腿脚。于是,两人没进里院和花园,而是出了宅门,来到正门前面,然后向左拐过墙角,沿着主楼的左翼漫步到接近道路尽头之处,随即转而离开了房舍,朝园子里的一处树林走去。途中费力敦问他的朋友,有名望、有经验的大夫已经做出了诊断,他哪儿来的胆子推翻其确诊,宣称他父亲是中了毒。
“恰恰就因为,”海亚姆回应道,“这位大夫是根据病人的尿液来判断他不是中毒的,其实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生遇到这种症状都会得出这一结论,而且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七的这种病例如此诊断都没错。因为在中毒病例上医生遇到的大都是进入人体的混合毒素,这种毒素首先会体现在小便中,而视力障碍得到毒性发作的最后阶段才会产生。为了真正明白这一诊断,你至少得先搞清楚得出诊断的过程,也就是诊断者的逻辑思维。但凡人的判断,与做出判断者本人,与事物发生的瞬间状况及其相关条件,最终与判断者的性格和经验密不可分。世界上的可能性浩若烟海,数不胜数,其中我们能碰到的只是极少数那些自己的经验、性格和知识所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看到和理解的只是这个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一部分,而且也只能根据这一片面来做出判断和得出结论,几乎可以说就是循规蹈矩地按图索骥……”
“哎呀老兄!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你把我弄得晕晕乎乎的!”费力敦有点冒火了。
“我已经回答你了呀。那位大夫想在尿液中寻找毒药的成分,但没发现,所以就得出结论,说你父亲没有中毒。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临床诊断治疗中只遇到过一种由有毒物质混合而成并且可以在尿液中检验出来的毒药。正因为被经验所束缚,他就忘了这仅仅是阿尔·拉齐大师关于毒药和中毒学说中所讲的一种可能。可是毒药有成百上千种类型,来源不同,功效各异。每一生命体在失去了生命并开始腐化变质时,都可能转化为毒物,变成不同的有毒物质。你自己的身体要是出现某种机能障碍,也会将所吸收的食物转变为毒物,或者直接在体内制造毒素。可是在尿液里并没有发现这类毒物,其残迹却留在了汗液或者唾液之中。‘扎拉’是构成生命体的最小微粒,就跟原子一样,一颗这样的‘扎拉’微粒是由许多自成一体的纯毒元素合成的,毒性极大。当这些原毒的特性如同承蒙天意的恩赐被合成了这样一个整体,那就只有生命之气才能解除其致命的毒性。所以谁要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要中毒的话,仅需食用一头死了几日的动物之肉即可奏效,只要这肉存放在完全封闭、隔热、避光、不通新鲜空气的地方就行。”
“你是不是想说,我父亲吃了动物尸体的腐肉?”
“哦,真主保佑,不是!我只不过是讲述阿尔·拉齐描写的一种病情而已。”
“托你的福了!”费力敦松了一口气,“瞧,我们到了。”
费力敦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海亚姆别出声,让他跟着自己走向林子里一座几乎完全被树木遮掩的亭式小屋。到了跟前,他停了下来,打开门,里面呼啦啦涌出一大群鸽子,飞落到他肩膀、张开的双臂和头上。费力敦放声大笑,两眼闪亮,满脸放光。他想让朋友看看自己的这些爱鸟究竟有多能耐,于是就挥动左臂,把手收回到身边,原先停在左臂上的鸽子便腾空而起,在他头顶上盘旋。随即他又伸出左臂,鸽子又都重新降落到上面。接下来他再摇晃右臂,把手垂下,于是蹲在右臂上的鸽子也重复了刚才左边的动作。等到鸽子又回到费力敦再次伸开的右臂上时,他原地一跳,两手啪的一声相击鼓掌,刹那间所有的鸽子都振翅起飞,在空中排列成整齐的队型,在他们头顶上转圈。这时,费力敦从肩上挎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把粮食来,放在掌心,伸开双臂招引他的爱鸟来吃。鸽子纷纷从天而降,啄几口食又飞开,并一直在二人头顶上空盘旋。主人则心花怒放地纵声大笑,简直高兴得不能自已。
和爱鸽玩得有点累了,费力敦才告诉海亚姆,这几年来他每天早晨而且的的确确是每天早晨进城前,都会来这儿为即将开始的一天养精蓄锐、汲取能量。他承认,父亲对自己的爱好以及单纯的养鸽心思总是冷嘲热讽,可他无所谓,现在一天不见这些心爱的鸽子简直就没法活,即便他想要与之分开,也已不能割舍。
这时候一个仆人跑来报信,说米尔宏德醒了,两人便连忙赶回屋里。在前厅他们碰到了一身华服艳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赛卡伊娜。只见她一袭桃色丝质长袍,额头上系着一条同质同色的饰带,位于右眼上方的部位镶了一颗硕大的绿宝石,与她黑亮的明眸相映生辉,形成了强烈、绚丽的对比。
“瞧瞧,你把自己都打扮成什么样了?”看见妹妹披红戴绿,风姿绰约,费力敦快活地问道。
“打扮成该打扮的样子了呀。爸爸醒过来了,总该庆贺庆贺吧。难道你觉得不好吗?”
“挺好的,可就是别去学法丽达。你们姑娘家都喜欢模仿她,好像全世界就她漂亮,都非要弄得跟她一个样才行!”
“我梳妆打扮是为了自己漂亮,难道她漂亮也要怪我吗?”
不管海亚姆离浪漫的交际圈子有多远,他还是听得懂兄妹俩的对话,因为作为名媛的美女法丽达是无人不晓的。他并没见过她,实际上近距离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可他知道不少她写作的诗歌,也听说过更多有关她的风流韵事和毁誉参半的公开演说,尤其是对她的绝色美貌更是早有所闻。法丽达集文采与口才、国色天香和浪漫开放于一身,也将世人的赞赏与嫉妒交织于一体。她是梦想、渴望的化身,也是流言蜚语的众矢之的,所有这一切使人根本不可能对其闻所未闻,也绝不会对她的言谈举止、衣着打扮乃至公众形象所知甚微。法丽达左眉上方有颗去不掉的黑痣,她觉得有碍观瞻,就决定在额头上系一条丝带,好掩饰一下。但为了不让人产生她是以此遮丑的怀疑,便在饰带上挂了一颗宝石,位置刚好就在倘若没有这额带和宝石就能看见那颗黑痣的地方。
米尔宏德的屋里是一片欢欣鼓舞而又忙碌混乱的景象。病人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上,两眼炯炯有神,脸庞一圈须发皆白,更衬托得他满面红光。看来好好睡了一大觉的确帮他恢复了一些体力,或者至少让他打起了精神。大老婆海达傻掉了似的呆坐在床头,一面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一面用手指给丈夫梳理刚才睡觉和昨日发汗时被弄乱的头发。她身边站着位女邻居,两手捧了碗榅桲果,嘴里再三强调,这水果是丈夫让她送来的,他自己从米尔宏德娶了第三房老婆后就再没进过这院子的宅门。“听说米尔宏德好起来了,他可高兴得不得了!”女人的语气十分诚恳,说着她环顾四周,看看该把榅桲果放在什么地方为好。年轻的三老婆什丽妮则忙着给病人整理衣衫,用玫瑰水擦拭他的脸和手,搞得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子极其难闻的混合气味,其中掺杂着隔日的汗臭和玫瑰水的浓香,火盆里焚烧的草药烟雾缭绕,前一天下午就堆放在屋角的浸透了汗水的咸盐怪味逼人,还有室内来来往往的人们发出的体味……房门左侧,一位老女仆坐在那儿祈祷;离她一步之遥,二老婆费特娜在悄然无声地流泪。坐在床尾的另一个老女仆则满脸喜色地帮病人揉脚,边揉还边时不时喜形于色地念叨着:“哦,我亲爱的!”屋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可在场的人中竟没谁想到把小桌子挪到床边,以便赛卡伊娜放下手里端的托盘,让父亲吃点早餐,搞得她站在房门与病榻之间的半道上进退两难。
海亚姆吩咐,让老爷子每次问话和检查前都得进食,不过仅限清汤萝卜,不能碰赛卡伊娜拿来的好吃的东西。他忧心忡忡地观察到,病人贪婪的目光紧盯着赛卡伊娜把食物托盘放到屋角小桌上的一举一动,这迹象清楚地表明,米尔宏德很饿。他拿了块萝卜塞进嘴里,含在舌尖上,却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脑没有受损。”海亚姆小声自言自语,可话却清晰可闻,“有饥饿感,而且知道自己想吃东西,甚至还知道想吃什么。所以不可能忘记了咀嚼功能。这就说,只是肌肉有问题,坏死了,或者失去了与大脑的联系。”
目睹一个身体粗壮、鬓发灰白的老者,挣扎着想让颌骨和舌头运动起来,下巴上挂着不住流淌的口水,的确叫人心酸难受。“这是我最担心的。”海亚姆对费力敦耳语道,后者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发愣。
其间,米尔宏德终于能够运用下颌肌与舌头进行咀嚼动作了,可是下咽比这还要困难,所以看他吃东西对双方来说都实在是一种有伤自尊的折磨,令人备感痛苦。
“这就是刚才在去鸽笼的路上我说的那种情况,”海亚姆侧身继续对费力敦小声讲,“这种病例阿尔·拉齐在书中描述过,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愿真主保佑,让我们能比前辈在治疗患者方面多发挥点儿作用吧。”
“我说你跟我在这儿扯什么淡啊,真见他妈的鬼了?!”费力敦骂了起来,看来他既听不懂朋友在说什么,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有些受不了,“你不是明明看见他在吃东西了吗?还要怎么样呢?”
“刚才他是不能咀嚼,现在咽东西又有困难,这就是说,他得了肌强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只说明毒素已经进入他的血液并在全身扩散,不清楚……还是先让他吃吧,然后咱们再问他话,看看我的担心到底对不对。”
病人用过餐后,海亚姆让他躺下,随后开始推拿按摩患者颌骨和颈部的肌肉,并一直不停地询问病人对触摸和肌肉的感觉,究竟能否感受到这种皮肉接触,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分辨抚摸与按压之间的不同。米尔宏德尽力一一作答,表现得十分顺从听话,模样完全是那种已经让海亚姆心里难受过一次的低三下四。只不过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可以说是除了人类语言之外,世界上随便什么东西都像的玩意儿。起初是无法成句的声响,因为这音流在口腔里没遇到使之变窄或者终止的阻碍,不能进入自然紧缩或开阔的声道,从而也无法碰撞可以将其往左或向右引导的音壁。等到这含混不清的声音有点要连成话语的意思时,也许听起来反而更加惨不忍闻。米尔宏德的嘴里就像有颗坚硬的小球在翻滚,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等到好不容易冒出个音来,听者要费很大的劲儿和丰富的想象力才分辨得出这是人话。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米尔宏德安静下来后,海亚姆大声对众人嚷道。这一声呼喊把他和费力敦先前进来时屋里笼罩的欢天喜地扫了个一干二净。他叫人取来热水,再将就昨天用过的盐制作浴汤,好用来泡脚,同时让准备些沾了醋汁的厚毛巾,拿来擦身搓背,酸奶也得备足,病人渴了好喝,最后还吩咐多磨点车前草粉,必要时强行塞进病人的喉咙里去。
这时,海达在这一小群女客中间落了座,她一言不发,也无任何示意动作。仿佛用眼神和表情就与另外两位太太以及女儿和女仆们达成了默契似的,她开始掌控屋里发生的一切。估计大家早就熟知各自在家里女眷中的位置和角色,于是便按照要求和海达无言的指令,各司其职地忙活起来。就连从不知道这帮人族礼家规运转机制的海亚姆,也不用费力就能看出,在场的女人们谁心里是什么感觉,在这个圈子里处于什么地位。比方说他发现,二老婆费特娜的身份介于主妇与仆人之间,因为她将所有的体力活视为己任,事情做得又快又好,而且一如既往只愿埋头苦干,尽力不引人注目,保持低调。三老婆什丽妮恰恰相反,她自认也被公认为是家中的花瓶,见到她就令人想起乐趣、享受和美貌。而女儿赛卡伊娜呢,总的来说是家中贵族派头的维护者(她命令老年女佣把病人用过的毛巾换下来,再送上新的,因为用过的毛巾能在那些外币贩子家里重复使用,却不可以在贵族之家再派用场)。
不一会儿,进来个女人,大概是位邻居,手里拿了两个大鸡蛋。她四下看了看,那样子像是在找个人好把带来的东西交出去,但见屋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谁会关注她和她手里的鸡蛋,便知趣地退开,避让到墙角去了。
女人们很快干完了海亚姆让她们做的事情,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而且连他本人做不了的或者不知道应该做的活儿也一并完成了。比如说海达就非常熟练且毫无困难地拉出了病人的舌头,灌入她事先调拌了酸奶的车前草粉。可不知怎么的,海亚姆总是摆脱不了大家都在睥睨他的那种感觉。难道是怪他应该对米尔宏德病情的恶化负责?还是人们对坏消息的发布者自然产生的反感?不过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所充满了和谐与温暖的宅邸里感觉十分舒服,他甚至羡慕朋友费力敦能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生活,而他之所以救治米尔宏德,主要是想再次目睹和感受昨夜在这儿看到的那种阖家欢乐。当然,他对自己的家无怨可抱,可在这儿的所见所闻……这一大家人同呼吸、共情感所产生的那种和谐欣慰,是他除了在仰望夜空、观察星辰时从未见到过的景象。
下午,米尔宏德的情况有了好转。出了一身大汗的他,又经醋汁按摩之后,稍微休息一会儿,随后用几乎可以让人听懂的表达索要吃的。于是,他吃了些水煮萝卜,喝了不少搅拌了车前草粉的酸奶,虽然进食依旧困难,可比上午要好多了。吃了东西后,他又开始昏睡,这样家里人也好歇口气。还不到一个小时,米尔宏德就醒了过来,他紧盯着儿子,表情凝重而固执,那样子仿佛要把儿子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刻进记忆里去,或是有什么大事要提醒他注意。
“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父亲注视儿子良久后说,声音清楚得一屋子人都能听见。
听到父亲的请求,费力敦像很害怕似的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寒颤,问他指的是什么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是没能得到回应。还没等米尔宏德再次开口说话,只见他下巴上两道口涎顺流而下,就好像嘴里面藏着个小泉眼一样,奔涌不止。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海亚姆,似乎巴望着从他那儿得到某种解释。可海亚姆只是摇了摇头。
门突然开了,一个粗壮的男人带着妻子走了进来,女人的手指摩挲着一只树皮纤维编织的网兜,里面装了各种水果。
“嘿,有朋友登门探访,我送东西来了!”壮汉刚进门就嚷嚷道,“和你们分享欢乐的人在这儿了!”
屋子里有人尖叫了一声,随即一切复归平静,就好像发声者将叫喊成功地窒息于萌芽状态,室内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这时,退到墙边的那位妇女手里拿的鸡蛋不知怎么掉到了地上,蛋壳破碎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这儿怎么了?”进屋时乐呵呵的男子一头雾水。
就像是对这个问题作答,费特娜开始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地哭诉起来。她问床上的丈夫为什么扔下她不管,这让她自己一人可怎么办。
“你这是干吗?!疯了是不是?!”费力敦朝她吼道,怒气冲冲地向她走过去。
“没有男人,没有孩子,连条小狗、小猫都没有,甚至没有够分量杀掉我的痛苦。”费特娜单调机械地数落着,音调失态得不像人声,听上去刺耳钻心。
“别在这儿说招灾引祸的晦气话了,妹妹!”海达想安慰一下情绪失控的费特娜。
“我的娘啊,你生了个什么东西啊?!现在叫我孤苦伶仃的可怎么活呀!哦,真主啊,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呀?”
“你是父亲的遗孀,就待在这儿,这里也是你的家。”费力敦再次插话,想尽快结束这无法忍受的长篇哭述。大概是发现费特娜的意识已经有些失常了,他也忍不住叫了起来:“闭嘴!”这下费特娜不作声了,可取而代之的是赛卡伊娜又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下撞翻了先前摆放托盘的小桌,那上面是她本想拿给父亲吃的早餐。她边跑边发疯似的大声喊叫,最后使劲地甩门跑了出去。
屋里的一切又恢复了让人备感煎熬的寂静,只有老女仆还在那儿念念有词地祈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另外一个女佣则一边隔着被子给米尔宏德的双腿做按摩,一边用她独特的节奏反复哼着:“哦,我的心肝儿,哦,我的心肝儿……”不过她的声音反倒使屋里的寂静显得愈加深沉。
米尔宏德断气前的喘息似一把利刃划破了室内的寂静。海亚姆走到床边,查看了他的口腔后,内心的担忧得到了证实:这正是阿尔·拉齐描述的那种病例——书上说唾液腺已经枯竭,口水都流光了,所以嘴里现在完全是干干的,连必要的湿度都没有。不用说,接踵而至的想必是咽喉发僵,肺功能停滞,呼吸终止,失去空气,垂死急喘,最后就是气绝身亡。一切均已无可救药。心存小人的私心杂念,无须把最不中听的话挑明,也属人之常情吧,反正倒霉的费特娜都已经替他把忌讳之话说出来了。海亚姆有些自责。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果不其然。
4
礼拜六早上,趁女人们忙着张罗葬礼必备事宜的当儿,费力敦邀请海亚姆跟他到庭院里坐坐,想讨教些事情。可是到了占地不小、景色迷人的内花园后,他既不沾长椅,也不进亭台,经过喷泉和通向运河的一块空场也不驻足流连,或者漫步到河岸观景小憩,而只是紧张、甚至气呼呼地迈着步子,机械地穿行于园林之间,对美不胜收的景致视若无睹。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好一会儿,费力敦终于质问道:“现在你可以讲讲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吧?!不必绕弯子!”
“他是中毒了,我已经跟你讲过多少遍。”海亚姆回答时极力保持平静,尽量想把谈话的语气至少缓和几分,“阿尔·拉齐殚精竭虑地描述过这样一个他看过的病例。米尔宏德病情的所有细节都与之一致,这一点我也对你讲过。”
“这不可能!怎么中的?为什么?”
“是感染了肉毒素。对这一现象伟大的阿尔·拉齐也作过解释:当肉被放置在常温处,就会失去生命,就好像在重蹈动物死亡的覆辙,因为这肉本来就是动物的身体。比方说,它会分解和腐烂,而在这一过程中又会创造、甚至孕育出新的生命,如某些蛆虫、苍蝇和各种真菌……这就是正常的永不中断的生死循环,新生命从中诞生,万物也因此生生不息。可是倘若肉与外界隔离,阿尔·拉齐如是说,即肉被存放在不透气见光的地方,那它就既不会死亡也不会分解,而是转化为一种毒素,其毒性强烈而凶险,一旦染上必死无疑。这种原本由肉体中生命物质转化而成的毒素,能让神经坏死,所侵之处,肌肉麻痹、坏死,从而僵化、硬化,如同天生就不会活动一般。这么说吧,活肉中的微粒‘扎拉’如与空气和光线这两大生命条件——即其存在的基本前提——相隔离,便会分解为自身的组成元素,这就是我们所知的毒素,这些毒素按精确的比例混合在活体里的每一个‘扎拉’之中。”
费力敦这下确实动怒了,他警告老朋友,如果不简洁明了地回答他简洁明了的问题,而是再给他听这种大学讲座的话,那他可就真的要翻脸了。
“我怎么你了?”海亚姆有点儿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让我父亲……嗯?怎么回事?原因何在?是谁?看在真主的分上,告诉我这些,见鬼!别跟我讲什么毒素不毒素的和你的什么破‘扎拉’,还有那些鬼才知道的什么玩意儿!你这该杀的,真该死,他妈的!”
“他吃了肉,长时间摆放在不透气见光的地方的那种肉,已经转化为毒素的那种,够简单了吧?”
“胡扯,根本不可能!”
海亚姆很明智,他没说话,只是按住了朋友的上臂,大概是表示自己在听他讲话。
“谁干的?”
“干什么?”海亚姆反问道。
“谁给他吃的?那种肉?”
海亚姆只耸了耸肩膀,没有答话。
“这事你必须查明。不弄清楚真相,父亲死不瞑目,我活着心也不安。”
两人又不再作声,只是继续往前走着。还是费力敦率先打破了沉默,喘着粗气大声嚷道:“你跟王室有关系,朝中有人好办事,对你来说这还不……你得帮我查查此案。”
“跟王室有关系有什么用?你父亲又不是在那儿中的毒!”海亚姆也生气了,他看出朋友的逻辑思维有问题。
“去寻求帮助、咨询和建议啊!这些你都能在那儿办得到。找找懂查案的人,问问有权查案的人,还有那些制造恐慌的执法人员。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费力敦咬牙切齿,神经质地冲朋友叫,“这事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们继续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这次是海亚姆先开口说话了:“你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心里没数。如果现在立案调查的话,那你一个月后将会看到一个与现在相比判若两人的父亲形象,那是一种肤浅表面、不符合父亲身份的形象,因为它既无法让人产生敬爱也不能给人以安全感。你会遇到一大堆充其量也只有部分属实的事例,听到许多恶语坏话和胡猜乱测,很可能其中有些事情你本来不知道更好。这有意思吗?为了查明投毒者而失去自己心中的父亲,值得吗?在我看来,恐怕此乃下策,我的朋友。”
“你是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吧,要不然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这种经历,也不认识任何有此经历的人。但我说的是逻辑上的必然,倘若你把一个人的形象压缩到警方所掌握的事实之上,那就必定会产生这种结果。”
“要是他伪装了自己的话,可能会是这样。但如果他是个好人呢?”
“要想得到这种结果,他根本不用伪装自己。只有落到警察手里,好人的形象才会如此。一桩事实的价值与真实程度是由事件所涉及的人来决定的,这与事件发生的环境以及当时和现在作证的证人密切相关。任何一个人,如果你把他丰富的人生缩减成简单的表面事实,从中将其现状、事发环境和别人说他的好话一笔抹杀,那他不是个可怜的笨蛋,就是个邪恶的坏蛋。即便是我的父亲,我也绝对不敢想象,更不要说确切知道,他会是个什么形象,或者换了我自己,又会是何等模样。”
“这可是他的遗嘱,我必须履行。”
“可怎么履行呢?当时我也在他身边,从得病起就一直陪护他来着。没听他说什么呀。”
“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父亲最后的遗言,对我说的。”
“你觉得,他是想调查此事吗?”
“那还能想别的什么吗?”
“能想其他一切可能想的事情呀,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只有这个意思。事实上他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
“你把他当傻瓜了吧?阿布·赛义德说过,人在弥留之际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明白,而且也只有此刻才最最清醒。”
左思右想之后,海亚姆还是决定再试试,劝说费力敦放弃立案调查的打算,并苦口婆心地告诉他,这么做对他一点坏处也没有。
“你父亲的形象,经从里到外的观察,现在由你本人和他的话语活生生地再现于眼前,其中包含了多少你对他需求和愿望的丰富了解,蕴藏着多少你们父子同堂家居的生活细节。要判断一个人,起码得和他一起吃掉一袋子盐才行。民谚这么说,你懂的。意思就是,得通过长期的交往和近距离从里到外的接触才能认识一个人,就像你了解自己的父亲一样。你对他的印象是爱恨交织。想想他误解你、委屈你的时候,也想想他有能力表现父爱,满足你自己都丝毫没有觉察到的愿望时的情景。如果你不得不把他的一生都建立在表面的事实上,那么所有这一切都会在案件调查中化为乌有。别忘了,你现在对父亲的印象里还包含着自己的需求和愿望,而且对他的看法和回忆也至少有一部分出于你所喜欢看到的和需要的父亲的形象,从而赋予他原本并不具备的性格或至少是性格的痕迹。这一切也都会在调查过程中荡然无存。在表面的事实中没有我们内心需求和愿望的容身之地。”
“在你看来,这世上还有比事实更龌龊的事情吗?”费力敦问,不清楚他是真不明白,还是想反唇相讥。
“我不是反对事实,只是想说,我们只有从里到外了解了一个人,才能知道有关此人的真相实情。而事实仅从外表展示了人,所以我讲,如果只凭表象和眼见的事实看人,那就等于让其不复存在。我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你对待父亲的问题上。”
“可这是他的临终遗言。”
“我不敢肯定,要是我的话,就会三思而行。”
“那么好吧,如果你连这么点忙都不愿意帮的话。”费力敦失望地摆了摆手以示算了,转身朝家里走去。
“我们得说清楚,这可是你的个人决定。”海亚姆在他背后喊道。费力敦转过身,挥手表示认可。
费力敦回家后,海亚姆就去找朝中呵护、提携他的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向他陈述了事情的经过,请求朝廷在调查方面予以帮助。宰相沉思片刻便满口答应,准备让伊斯法罕警察局长富兹依勒侦办此案,其知识和经验可悉数供海亚姆咨询,一切富兹依勒认为可用之人皆可为之效力。宰相随即手书一信,贴上封条,交给手下可靠的听差,令其陪同海亚姆去见富兹依勒,面呈此信。
海亚姆对与帝国宰相面谈的结果可谓心满意足。可让他疑惑的是,他们的看法本来是有分歧的。尼札姆·穆尔克在坐下来写信之前,曾滔滔不绝、纵横捭阖地分析了将一起普通的死亡变成大案的各种理由。他起初说,人死如灯灭,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如果每起死亡事件,就算是中毒身亡,都得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就没有和谐和安宁可言。无论是国家还是城市,也不管是乡村还是家庭,都会不得安生。因此,我们必须安抚民众,让其安居乐业,助其忘掉死亡,使其相信自己过着快乐的人生。我们得帮他们拥有满足感,因为满足的人是最容易统治的。如果生活在一个社会里,一切事情总是让人想到死亡,令其常常惶恐不安,这样的社会就有问题,而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的人,他们的问题则更大。接着话锋一转,他又说这回破例将是明智之举,因形势之需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发声,大做文章,以显示帝国方面的强烈关心。昔日波斯贵族的遗老已经恢复元气,而且精神十足。没发现吗?眼下怀旧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关心古波斯的名誉,热议其昔日的辉煌与伟大,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公开对阿拉伯人和突厥人表示反感。因此,倘若突厥政权现在关注一位波斯贵族之死,并致力于揭开其中存在的疑团,必然会被视作一大善举,因而也会成为一种姿态,表明王朝政权对古波斯的推崇者和现帝国苏丹马立克·沙赫的拥戴者一视同仁,予以一样的关爱。愿真主保佑苏丹威望倍增,权力日盛,让所有为塞尔柱帝国尽心效力者,都可得到我们的厚待与仁爱。至于作案的真凶嘛,根本无需找出,重要的是,得让人看到我们怀有的诚意和做出的努力。
接着穆尔克这番长篇大论,海亚姆有口无心地顺水推舟,说如果能揭开案件谜底,找出真凶,以示国家尊重法律,珍爱民生,可化弊为利,赢得人心,于国有益,岂不更加符合逻辑。谁知宰相一听此言竟勃然大怒,指着海亚姆的鼻子咄咄逼人地警告他,千万不要想臆测他的意图,自以为是地评价他所陈述的理由,同时还强调,只要朝中尚有能人为臣,这就现在不是而且将来也不会是他一介王室天文官该管的事。一番训斥中,穆尔克本来一直管海亚姆叫年轻人,只是在最后才当面且有意使用了“天文官”这含有贬义的称呼。
让海亚姆担心的倒不是这番由于意见分歧而产生的龃龉,说实话,比这更大、更厉害的事情也不会让他在恩师跟前失宠,丢掉自己在宫中的一席之地。早在宰相进宫任职之前,他们俩就过从甚密,走得很近了。现在声名显赫、权倾一时的尼札姆·穆尔克,那时还是谦逊低调的公民阿布·阿里·哈桑。所以现在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海亚姆仍对宰相亲昵地以“阿布·哈桑”相称,只有当着外人的面才管他叫“萨希卜”,即主人。海亚姆背靠老师阿布·塔希尔绝对有分量的举荐,自身又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况且苏丹和其宰相都热衷推行的历法改革计划还得靠他,尤其是尼札姆·穆尔克已经将这一项目当作政绩工程据为己有。考虑到所有这些有利条件,不难想象,海亚姆没有任何理由担心会丢掉位置,从而避免与宰相发生争执,即便这种争论会导致意见分歧,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他也不得不扪心自问,为什么偏偏总是自己陷入这种分歧。为何每次他一提醒那些人要尊重逻辑,他们就感觉深受伤害,虽然他这么做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和贬低他人,而仅仅是为了让人注意到,什么事情高于他们的意图,而且需要并强加给他们务必履行的义务?特别奇怪的是,不论是鼠目寸光只认吃喝的顶级傻瓜,还是理应目光远大出类拔萃的绝世精英,都同样对他的做法愤懑不已。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沦落到只剩下赤裸裸的权力关系,仿佛人们相互利用或彼此恭维的风气,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自在之物?也恍若在社会和所有人类事物之后或之上就不存在应该遵从并有所担当的法则和真理,不管他们在名利场上拼来的地位如何。这些问题海亚姆本来是该多少理解的,他得走出象牙之塔,深入世间体验生活,不管自己喜不喜欢。
5
伊斯法罕警察局的局长富兹依勒是个身材干瘪的小个子,却生了两条长臂,双手垂下差不多可以及膝。他那张缺少了左眼的脸,就像烧制过的陶土,红彤彤的。在被尼札姆·穆尔克宰相任命为警察局长之前,富兹依勒当过兵,而且还是位骁勇善战、从不退缩的战斗英雄,只不过还算不上那种让众多战士崇拜和激动的大英雄。对那些拼命想通过伟大的英雄事迹出人头地的鲁莽之士,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一顾,而且直言不讳地指出,此类人大多恰恰因为心虚害怕,恐惧感日益增长,最终不得不铤而走险,做出非理性的英雄行为。不过他之所以敢于公开发表此言,是因为他本人在塞尔柱帝国军队里当兵时的英雄功绩无人能及。此外,他还受不了那些总想出风头的人,并一再强调,他最希望能拥有一支既无英雄也无烈士却常胜不败的军队。每次开战前,富兹依勒都要教导士兵:“打仗不是为了让傻瓜出名,而是为了获得战利品和战俘赎金。”想必正因如此,穆尔克宰相才要他接手急需全面组建的帝国警察局。看来大臣这步棋走对了,总的来看,富兹依勒对这一职位赋予他的权限和义务可谓称心如意。而宰相也承认,这真是人得其位,位得其人,正和他的期望不谋而合。再说,富兹依勒也圆了他在军中苦苦追求却难以实现的梦想——战而不出个人风头,胜而无需流血牺牲,最重要的是可以尽力整理和保存占领之物,使其至少短期之内可避免再遭战火的破坏。人们都知道,宰相和富兹依勒并未过分地互相讨好,总之,他们没有走得特别近。大家也完全清楚,倘若这两个有天壤之别的男人之间能发展出超越相互忍耐之外的关系,那才叫奇迹。尊贵儒雅的学者型一国之相毕生与书相伴,与情投意合者为伍,致力于争取敌人,为己所用,并努力让容不得自己的人相信,他虽位高权重、令人生畏,但仍然能够给人以好感与温情,同时也尽量掩饰对自己难容之人的反感,因为智者绝不怒形于色。而富兹依勒则长年征战沙场,见惯刀光剑影,一生戎马倥偬。其间,有人得对他俯首帖耳,因为他是上司;他也须对别人唯命是从,因为他是下属。在他的世界里,人们以杀死敌人或者至少以为杀死敌人而努力为荣,根本无须顾及拥有爱心与给人好感。所以,这两个人之间绝无可能产生友谊,就连认真的交往都不会进行,因为他们之间从不交流沟通。但是综合来看,两人之间相互尊重甚至可以说类似好感的关系,还是有目共睹的。不管怎样,大家都说宰相允许富兹依勒做的事情,是其他人做梦都不敢想得到的权利。大家也都知道,当着警察局长的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也只能是去想宰相大人的好处。此外,这两人彼此容忍并互相支持,因为富兹依勒不会投靠别的大臣,而宰相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警察局长。
富兹依勒招呼了海亚姆一声,把宰相大人亲笔信的封印处放到嘴边,用嘴唇弄开了信封,开始阅读。尔后,像一些人陷入沉思时那样,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出神,接着站起身来,走出了屋子。等他回到屋里时,便用手示意信差,大臣交代的事都按命令办好了,打发他走人,然后他重新坐在海亚姆对面,摆了一下手,请来访者讲话。海亚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其间不时加入自己的看法、思考和解释。讲完后,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事看来不简单。”富兹依勒最终开口了,但这句话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你不认识的人,通常是小偷吧,可以用匕首或大棒干掉你;但这是傻瓜作案,我总能抓到案犯,因为贼会拿你被窃的钱包或腰带炫耀。和你身份地位相当的人,你若动了他的女人,玷污了他的名誉,或者侵犯了他的切身利益,他会用军刀干掉你;这种人我不必去抓,他会主动上门来自首。可是用下毒的方法……”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这次沉默的时间比正常谈话中所能预料的更长。不知什么时候富兹依勒又拾起了话头,只不过像是在做出声的内心独白,或是自言自语。
“只有你的自己人,通常是女人,绝不会是什么外人,才能给你下毒。你不可能从亲信以外的任何人那里接受有毒的东西。而且即便中毒者心知肚明,也不会说出是谁下了毒或想下毒,这种情况我也遇到过的。”
“有道理,这符合逻辑。”海亚姆表示同意,“可我没往这方面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的确如此。我真傻,是吧?”
“你到这儿来是搞历法的,”富兹依勒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同时丝毫不掩饰对海亚姆点头称是的惊讶,继续追问道,“可究竟凭什么会想到死者是中毒身亡这上面去的?!”
问完这句话,富兹依勒又很快把手一摆,做了个不屑一顾的动作,没要海亚姆必须作出回答,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说实话,海亚姆以前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可以动不动就缄口不言,丝毫不觉得当着别人的面不说话不自在,同时也不会让他面前的人感到不自在,尽管他并非以此要求对方保持沉默,也绝不是向其做出暗示,他对此无可奉告。
“你坐下来,把你知道的这个家庭每一个成员的情况都写下来:谁什么时候进入这个家的,目前在家中所处的位置和地位是否合其心愿。尽管把你怎么想的都写下来:有谁深感失望,有谁心花怒放;有谁巴不得永远如此,有谁恨不得远走他乡;有谁已经离去,尽管很想留下;有谁留下,尽管很想离去。何人能为所欲为,何人不能如愿以偿。总之,你所想的一切。”
“你该不会是以为……”海亚姆小心地问。
“要不然干吗要你来写呢?”
“这简直荒唐!”海亚姆叫了起来,米尔宏德一家人亲密无间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眼前,栩栩如生得仿佛触手可及。于是,他决意历陈主妇海达不用语言和动作、仅凭温情与精神协调指挥下的那一幕幕温馨和谐的家庭场景……只是局长大人的想法实在令人恶心,搞得他在其面前简直无从开口,而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说“这简直荒唐,绝不可能”云云。可富兹依勒的回答仅是再一次点头以示明白,海亚姆随即愤怒地质问他,这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他局长大人不怀疑的人。
“有啊,”富兹依勒油腔滑调地说,“所有被我查证过的嫌疑人,就不再是我怀疑的对象了。”
富兹依勒要海亚姆把有关米尔宏德全家人的记录都给他拿来,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品头论足,分析研究,看看这些材料与相关的人物有何关联,再对各自的意见和判断进行审视。此外,海亚姆还得去询问米尔宏德的家人,老人生前都和谁见面,同何人来往,与什么人合作,和谁交友又和谁交恶,喜欢谁又仇恨谁,同谁麻烦不断,和谁形影不离。他一定得留心,一个人名都不能漏掉。然后他们就可以将这份名单与警察局列出的名单进行对比。如果出现了米尔宏德对家人隐瞒的人,或者他家人对海亚姆保密的人,那案子的侦破就有了重大进展。
富兹依勒口若悬河地交代了一通后又一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宣布:“探长马上就到,是个‘暖哥’,喜欢男人,这你不要意外,也不必担心。只要你不惹他,他也不会碰你。此外这家伙贼靠谱的,就是同男人的关系有点那个。人是绝对能干,可想而知,宰相大人能让他身兼二职,这人的本事肯定不会小。你了解的,宰相一向不赞成一个人管两摊事。可他是个例外,本身还兼任风纪督察的头儿。他常拿这自我解嘲,这鬼东西说他是清风正气的守护者。此人名叫苏哈拉卜。”
富兹依勒长长舒了口气,就好像突然讲了这么多话很累似的。瞧他那副样子,连喘气和说话都要勤俭节约,更不用谈还会滥用其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了。对这样一种人,如果在别的情况下,海亚姆没准会心生好感。可今天,富兹依勒的惜字如金却实在给他带来了麻烦,使他无法对其产生好印象。海亚姆饥渴交加,疲惫不堪,一大早踏出米尔宏德的家门时,连块馕都来不及吃,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这两三天忙得一塌糊涂,其间就垫巴了一口吃的,连顿正经的饭也没坐下来安生地享用过。假使东道主是个正常人,还可以请他弄点儿吃喝来。但是遇到富兹依勒这种人,让他做这种事,恐怕想都不要想。一般情况下,主人总会问客人,是不是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或者问都不问就端点东西上来,让客人随意享用。其实倘若客人真的主动提出要求,这位局长大人肯定也会给点面子,而且对一位帝国宰相罩着的红人,说不定还会安排一顿像样的正餐。可是海亚姆不知怎么总觉得他宁可把自己的舌头吞进肚里,也不愿张嘴求这位主人赏口吃的。他明白,富兹依勒是个按需进食、极有节制的人,他在规定的时间用餐,而且只吃那么多,绝不放纵逾矩,但原因并不在此。这类人可以当很好的东道主,他们完全能够以满足客人的特殊愿望为乐。但是海亚姆找不出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富兹依勒会觉得,在不该吃东西的时候吃东西,而且是在他的房间里吃,的确不像话?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诅咒,或者比诅咒更厉害的亵渎?可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一推测,对自己说:不会!无论是诅咒还是别的随便什么玩意儿,都休想叫这位身经百战、阅历丰富的英雄头脑糊涂,轻重不分。所以,一个想吃点儿东西的俗愿,何足使其不知所措,或者陷入狼狈。
关键问题在于,富兹依勒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没有真正的理由不得不开口,诸如追问具体案情,或者解释有关事宜等等,他就闷声不响。因此,和他谈话的人也不得不一次次保持沉默,这对一个整整三夜未合眼的谈话者来说的确很难忍受。每当他们的交谈陷入沉默之时,海亚姆就觉得自己整个人也昏昏欲睡,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感到力不能支,无法抵御上下眼皮打架的魔力。倘若眼前的这个人能改变一下讲话的音调和语速,或者时不时大喊一声、突然来个什么动作也好呀!可是没有,富兹依勒只说要说的话,不绕弯子,语调平铺直叙,说完就闭嘴,沉默时静若处子,就跟他讲话时声色单调一个样,没有一丁点儿能提提精神的举动,减轻谈话者保持清醒的压力。可怜的客人懂得,要是在主人面前睡着了的话,是件很丢脸的事,可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这种尴尬的发生。
还是一个不速之客让海亚姆摆脱了左右为难的局面。此人进来时,卫兵既没通报也没陪同,这说明来者是熟门熟路的入幕之宾。这名男子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个别部位明显有些浑圆,生了一张苍白、光亮的脸庞,看上去有种特别威严的气势。此君便是已经提到过的那位探长苏哈拉卜·艾尔-巴利德先生,伊斯法罕秘密警察兼风纪督察的首脑,还主管欺行霸市、缺斤短两和坑蒙拐骗等市场治安问题。从各方面来看,这家伙是深得帝国宰相信任的红人。苏哈拉卜坐下后,富兹依勒说了请他来的原因,又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全都讲给他听。随即海亚姆也把能说的都说了。苏哈拉卜一直十分注意地听着,兴致很高,那样子似乎是在鼓励人多说点,把一切情况都百分之百地说出来。
听完了两位所能提供的一切情况,又思考了片刻,苏哈拉卜开腔了:“清楚了。”他的嗓门又高又细,近乎尖锐,听起来与发出这一声响的粗壮、威严的身躯极不协调,就像是一种嘲讽。不用讲,他肯定知道别人对他声音的反应,因为刚说了这几个字,他马上就朝海亚姆转过身,像是很尴尬地认真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尽管放开了笑吧,听见我说话的人都会吃惊,都要发笑的。”
苏哈拉卜吐词软绵绵的,就像许多人为了故作高贵文雅而有意把发音部位前移,主要用舌尖和牙齿一个音一个音嗲声嗲气地说话一样。所以“人”这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像“银”,“清楚了”听起来甜腻得如同加了糖的“金取了”,同时所有的摩擦音都被软化得半道上就转变成咝擦音。海亚姆觉得,出于礼貌他不应该对苏哈拉卜的尖声细气和奇怪的发音作出反应,但是他马上又推断,对方实际上恰恰是希望他有所反应,否则他就不会这样紧盯着自己看了。于是,海亚姆想找个合适的表达,以便申明,自己并不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有什么可笑。不过这样的话,他违心的申明多半听起来会不那么可信,因为他向来对编谎话很倒胃口。幸好苏哈拉卜没有一直等他做出反应,这让海亚姆省了一次言不由衷的尴尬。
“有些人认为,说出来会让我不舒服,觉得笑话我们这样的上流人物不太礼貌。可是你瞧,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当然,心里是不好受,但可怜的我能够忍受,不会让自己觉得难堪。”苏哈拉卜喋喋不休,像是在忏悔,那副柔腔软调把话语捏搓得很是圆滑,一股子甜腻味。
“鬼东西,这都是他特意练出来的。”富兹依勒的话里透着赏识,陶土色的红脸盘上堆满了所能做出的全部笑容,“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讲话还是正常的。”
“如果一个人觉得你好笑,他就会毫无戒心地向你敞开心扉,透露他连对自己都不会讲的秘密。”苏哈拉卜认真地解释其中的奥妙,脸上没有丝毫微笑的痕迹,“让别人觉得你可笑吧,亲爱的!”苏哈拉卜全身都转向了海亚姆,仿佛要把他争取过来委以重任,“让别人觉得你可笑吧,觉得你没有危险,那么人们会把心和信任全都交给你的。”
“魔鬼伊比利斯也想出过这一招。”富兹依勒插嘴道,话音里没有掩饰对这位古怪同行的赞同,“他把谎言包装了一下,让它们听起来没有恶意,如同赞美一般,这样他就可以大获成功了。”
“不过假如那些吐露真相的人把他们的话稍许包装一下的话,伊比利斯也就没那么多的成功了。”苏哈拉卜笑道,“好了,我们得干活了,别玩哲学了。”(苏哈拉卜大幅度软化了“n”的发音,搞得“那些”和“那么多”听起来像“念些”和“念么多”一样。)
三个人分手前还得约好各项工作该如何分配,先做什么,谁来做,怎样保持联系,如何互通情报。通过这次见面海亚姆才搞懂苏哈拉卜的权力有多大,他究竟干的是什么营生。表面上这个艾尔-巴利德先生是驿局的头儿,而暗地里却操纵着一支发现、掌控和传递情报的大军。这帮人有的是混迹于巴扎的小密探,负责搜集流言蜚语和道听途说,然后传递输送,再对其进行分析,看能派何用场;还有的人是一流的专职特务,身负揭发和制造阴谋诡计的重任,后者则是出于某种需要故意做的局,目的在于嫁祸于人并将其清除。同时,他还领导大巴扎的监管工作,兼任所谓风纪督察的负责人,因而确确实实对这座城市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什么人在想什么、有何企图、做什么梦、搞什么名堂,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作为巴扎的监管人,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谁在集市上缺斤短两或是使用假钞,谁出售腐烂变质的东西,谁在摊档前后挑逗良家妇女。而且并非仅此而已,无论是谁被逮到了,贫富不分,他这个市场秩序的维护者和社会风气的监督人,都可以当面指证其经商不诚实,或者调戏妇女更不道德。而要想找到几个人为此作证,对身居此位的他来讲,简直易如反掌。苏哈拉卜接手的任务是实事求是地查明米尔宏德和谁见过面,怎样见的,为什么要见,并且逐一核对有关其家人的所有情况。
临走前,他还想问问海亚姆,就其所知,米尔宏德和费力敦平时都去过什么地方,和谁见面,他们提起过什么地方,进过什么房子,有过什么朋友。海亚姆告诉他,自己仅在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和这对父子碰过头,再就是在叶齐达基尔德的茶肆也与费力敦聚过几次,不过当时他是很不情愿跟他们去那种地方的,因为自己不是那种喜欢交际热闹的人。海亚姆还辩解说,自己事情太多,没空和别人多交往,世上的知识宽广似海,自己才疏学浅,所知甚微,故唯望能刻苦学习,多多益善;还说他来此地时间太短,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尚不知深浅。可是苏哈拉卜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说的是那个聪明的也门人吗?”他有意打断了海亚姆的自白,不过也可能是为了验证一下,看他是否知道巴苏米基德究竟何许人也。
“你干吗这么说他?”海亚姆有些诧异,不清楚苏哈拉卜是在讽刺他的熟人,还是表达真心的赏识,不过总的来说,他的问话里带有一种不满或类似不满的语气。
“好吧,不这么说也行。他不是也门人,但倒是挺聪明的。”苏哈拉卜温柔地笑了笑,“你现在满意了,亲爱的?”
他们把现有的情况汇总,将谁都说了些什么核对了一遍,最后,苏哈拉卜与富兹依勒的看法完全一致,他们都认为凶手肯定就在家人里面(“如果不是你的后代或者选定的接班人,谁能给你下毒?对其他任何人你都没有这么重要,能走得这么近,不是吗?”苏哈拉卜说。)不过他又强调,必须审查所有死者生前较常见面的人,即便不是朋友关系的也不要放过。他并没想从中直接找出毒杀米尔宏德的凶手,但他相信,为了搞清其他的几个问题也有必要把鼻子伸进去嗅一嗅。海亚姆根本没动替米尔宏德家说情的念头,也未试图让新认识的两个警探明白他们完全搞错了。因为这一推论让他觉得实在太荒唐、太恶心,以致无需再次反驳便会不攻自破,而置身在此状态中的他,一时还没有能力将上述两种想法放在一起来考虑。
海亚姆重新走在大街上时已是漆黑一片。他想,要是向左转,往巴扎那边走,肯定能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饭铺,进去吃点东西,这会是个明智的主意。可他还是转身向右,踏上了回家的路。三天来,他耳闻目睹,经历了这么多不明白的新鲜事,现在急需独自待会儿,至少也得试着好好想想,弄明白点什么,再结合整个事件,把这一点和那一点或者同他以往的经验都串连在一起来思考。或许经过所有这一切他也会改变,换一个人。不过即便是这样,他大概也还会认得回家的路,知道那儿有地方睡觉,没准还能有点儿吃的,而这才是眼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6
三天之后的礼拜二,八月二十一日,海亚姆给富兹依勒送来了第一份情报——一大沓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面有他本人对米尔宏德家每个成员的全部了解,有他从别人那儿听到的有关这一家人的全部情况,还有他自己对所有这些人的全部情况的全部看法,一切都做得和警察局长的要求分毫不差。
搞出给警察局的这第一份报告,可让海亚姆费了不少劲儿。其间,他可长了见识,明白了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比如内心矛盾啦,虚伪欺诈啦,人格分裂啦,懂得了该如何称呼那种昧着良心虚伪行事的卑鄙状态。而他自己恰恰就是在这种状态中度过了最近的三天。这期间,沉浸在丧事悲痛中的朋友及其家人非常需要他的帮助,他也忙前忙后地始终不离左右。他和费力敦聊聊他妹妹,谈谈他的二娘或三娘,表示自己的担忧与关心,同时尽力把所听到的都记在脑子里,好过后写下来交给警察局长。他也发现,最初的沟通相当困难,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不是别人说的和别人听说的东西,而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不过只要素质在那儿,掌握这一本领也就易如反掌。所以他最后觉得,这门谈话的艺术自己学得实在太快太顺了,几乎一点儿阻碍都没有,轻松得足以令他感到害臊。特别是他不仅对伪装术没有半点心理障碍,而且居然可以毫无困难地活学活用,真可谓心领神会,无师自通。
比方说,在谈及米尔宏德的二太太费特娜时,海亚姆关心地询问其身体状况和将来去向,问她怎样承受住失去丈夫的打击,过去与其关系如何,自己出身什么家庭,如何融入这一大户人家,以何种方式同家中的其他妇人以及男人和谐相处。他嘴上说的是她,问的是她,可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应该写些什么来描述询问的对象,又该说些什么来向富兹依勒汇报自己的记录以及费特娜本人的情况。在这个问题上,一个老实人本应有充分的理由对这个女人的身世深表怜悯,对其从各方面来看毫无快乐可言的人生备感震惊。米尔宏德之所以娶她,本来是想再多生几个孩子,因为大太太海达生小女儿赛卡伊娜时难产,母女俩差点一道命赴黄泉,打那以后海达就没了生育能力。费特娜娘家原本也是有根底的名门望族,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境况日下,所以只要男方答应自筹嫁妆,即可成交。而米尔宏德声称,不仅不收嫁妆就可娶人过门,而且还愿意为此付费,即使使用抢亲和掳掠的手段也在所不惜……这个出身伊斯法罕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身上暗燃着神秘如火的激情,潜藏着极强的体能,弄得米尔宏德魂不守舍,心迷神乱。
将近半年之后,米尔宏德终于发现,那曾被他认为藏而不露的神秘暗火,其实原来是这女人不懂得如何处世,又生性腼腆羞涩且怕人怕事的一种内敛。而她的体能或许可以充分发挥在体力劳动上,可从各方面来看,绝非生儿育女的有利条件。婚后的半年里,她并没有激情似火地迎合米尔宏德的似火激情,那么长时间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以致丈夫慢慢但明显地开始疏远她。那最初对她的痴迷、为她而燃的爱火和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与日俱减,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和丝毫不加掩饰的公开冷落。但要说虐待,这绝对谈不上,米尔宏德从未吼过她、训斥过她,而只是不再拿正眼瞧她,不跟她搭腔,就像眼里身边根本没这个人似的。这情形持续了很长时间,差不多直到米尔宏德家把一切与她婚嫁有关的负面风评全都栽到她头上为止。比方说,大家都认为,费特娜家与其说是结亲嫁女倒不如讲是标价卖人,而且将她先于两个姐姐出嫁也视为坏了规矩。不仅这两个被她用抢先成亲“一跃而过”的姐姐,就连父母在办完喜事后也不再想和她有什么来往。即使她偶尔回娘家待上个把钟头,当爹妈的也难掩心里欲盖弥彰的不快,因此便谈不上让她重新回到父母身边。米尔宏德又不可能和她离婚,尽管他巴不得能离,而且对双方来讲,这本是结束名存实亡的婚姻最体面的好办法,可行不通。于是,费特娜就这样待在一座谁都不愿看她一眼的房子里,回想着里面不再有谁愿意看她一眼的另一座房子,靠已经毁掉她一生的丈夫垂恩施舍度日。不管真假虚实,反正费特娜一次跟赛卡伊娜谈心时就是这么说的。
海亚姆同赛卡伊娜、费力敦、海达和他认都不认识的米尔宏德家邻居们聊费特娜的情况,可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要向警局汇报的任务,根本无暇对一个被毁了一生的年轻女人大动恻隐之心。当然,他也有同情,也觉得悲哀、愤怒(这是什么世道,仅因为一个姑娘的美丽和善良,就可以剥夺她拥有美好人生的权利?!)然而,在他头脑里逐渐形成的比这更强烈、更清晰的一个思考是,费特娜面对丈夫遗体时的哭诉是真心实意,还是装出来的虚情假意,好掩盖什么秘密。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涌进他的脑海,也许和富兹依勒讨论这份记录时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疑问全都浮现在眼前:费特娜为什么不为自己悲惨的一生复仇呢?她的经历可谓生不如死,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毫无自己的生活可言。为什么偏偏是她第一个跳出来嚎啕大哭,而她恰恰最没有理由为丈夫之死而伤心?
疑云重重,纠缠不清,让海亚姆一筹莫展、深陷烦恼(他不但觉得自己对解答这些问题无法胜任,而且就连摆脱和否定这些疑问都力不从心)。这使他惭愧不已,或者至少深感自己不是这块料。费特娜不想报仇,也没有谋杀亲夫。这一点,凡是见过这苦命人一面的人都再清楚不过。她身上已经不再具备一丁点儿足以形成那种愿望或念头的素质,就连觉得自杀就可以一了百了的意识都不复存在,更别说胆敢预谋像杀人这样复杂的大案。可是海亚姆却老是欲罢不能地扪心自问,忍不住把这些疑点环环相扣地串连成一条由险恶人心和委琐人性构成的真相之链。思考之中,他没有感到羞愧,也不再受良心的谴责,一眨眼的工夫就习惯了去探索和思考人心的歹毒与阴暗。不过,这也说明他自身不善,可谓小人常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
海亚姆曾告诫费力敦,调查此案会冒有损自身的风险,他当时可真是天真得不能再天真了!他根本没想到,现在连自己也面临遭受损失的风险,而且他的损失可能更大。因为,人最大的损失莫过于失去对人性之善的相信;而他已经开始失去这一信念,着手去探测感知每一人类行为后面隐藏的委琐动机。
“都是本分的好人啊。”富兹依勒翻了一遍海亚姆的汇报,自言自语道,“这么多良民凑到一块儿,不出事才怪呢。”
“你在说风凉话吧?”
“谁会在别人举家服丧的时候还说风凉话呢?长点儿脑子吧。”富兹依勒摆了摆手。
“我的意思是你在说我吧,笑话我太天真了什么的。”海亚姆赶紧解释。
“我谁也没笑话,包括你在内。”富兹依勒把话挡了回去,随后又转头去研究那份记录,这次他对大概是刚才翻阅时挑出来的个别地方看得十分认真。仔细琢磨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来吃惊地问:“米尔宏德家里没有仆人吗?”
“有啊,当然有。那又怎么样呢?”海亚姆连忙回答,好像这问题本身就是对他朋友的大不敬。
“可这上面没有记载呀。”富兹依勒指着面前的材料说。
“你的意思是,也得对仆人进行调查?”
“天哪!”富兹依勒张开双臂,睁大了眼睛,“仆人常常是主人计划的执行人,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也是大宅门里的重要成员!老话说,蛇不会露出自己的脚,有些本来平常的事情,主人不会让仆人和孩子看见,可另外一些不愿让同类人知道的事情,却会在他们面前说和做。问题就在这儿。”
“唉,”海亚姆长叹一声,一想到眼前的任务就不寒而栗。他如何才能对那些仆人展开调查,又不让费力敦或赛卡伊娜觉得奇怪,或者至少不起疑心呢?他该怎样去和那个花匠促膝谈心?还有那个老女仆,在米尔宏德病重的那几天,她装模作样地不引人注意,从头到尾也只听懂了一句海亚姆说的话,如何同她亲密沟通呢?
接着,富兹依勒详细介绍了他和苏哈拉卜这段时间所了解的情况和作出的决定。他们认为,必须分三块来进行调查。一块是与米尔宏德合伙做过生意的贩夫商贾,在这个圈子里,死者生前扮演的是一个落伍的旧式土豪,头脑里完全没有现代商业和金钱的概念。这个圈子里的人不太多,但是也不少。有些人欠他的债十分可观,也有些人放了点债给他或他儿子费力敦。当中有两个人特别引人注目,一个是欠了费力敦一千二百金第纳尔的素弗彦;另一个是建筑承包商设拉子人胡斯勒夫,他出于某种原因把王室原本分给他的两个大单让给了费力敦,并包下了两项工程所有工地的建材供应。也就是说,他最近才断了货,或者供货不足,因为费力敦欠了他七百金第纳尔早已交了货的货款没付。富兹依勒和苏哈拉卜认为,这两位比其他人更有名堂,尤其是那个素弗彦,他最近曾两次和米尔宏德在一起待过,而后者看来恰好是被和他在一起待过的人所谋害。
第二个圈子里都是和米尔宏德私密接触的人,碰头的场合诸如私人聚会和面谈、请客吃饭、办订婚、行割礼、拜认干爹等小范围的活动,还有在特定的饭馆包厢里过个什么节、外出郊游,等等,不过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这些人都许愿发誓要保持古老的波斯传统,重现其被遗忘、被废除或者通过其他方式业已丧失的昔日荣光。他们并非阴谋分子,没有策划起义造反,不会突然对苏丹王朝开火宣战——“愿真主保佑他荣誉倍增,法权强盛”。不过,假使阿拉伯人、突厥人和其他一切外来者从这儿消失,他们也绝不感到吃惊,而且定会拍手称快。这些守旧派不会与我们为伍,连交道都不会打,只喜欢和自己人一起,谈论波斯贵族的伟大,回忆旧日的美好时光,感叹他们帝国当年的辉煌。(“如果他们让你心里老惦记的话,劝你不要见怪。如果非要把他们当回事的话,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富兹依勒小心翼翼地说。)米尔宏德喜欢到处露脸亮相,只要是有名有利的机会从不放过,自然也频繁在这个圈子里出没。正因如此,我们对这些人也得留心。没有哪个群体会喜欢自己圈子里的成员行为与众不同,甚至把同自己公开的敌人交往和从事商贸视为背叛,并大都对此予以惩罚。而米尔宏德和阿拉伯人、突厥人与同波斯人一样你来我往,都有买卖可做。他儿子还承建你为塞尔柱帝国搞的天文台……这算不算背叛呢?是不是得受到惩罚呢?米尔宏德和这帮人之间还有没有更大的意见分歧呢?比方说,米尔宏德会不会泄露了他们的什么秘密?他是不是有意背离他们?所有这一切都得查。虽然这些人并非特别能折腾,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第三块则是住在大宅院里的所有人员和米家的亲朋好友,他们仍然是此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主人是被毒死的,而下毒者多半是能够亲近死者的人,他们和你同吃、同喝,一起亲密交谈,畅所欲言,让你万事皆可如愿以偿,对其阴险和暗算毫不设防。最毒莫过妇人心啊!有种说法广为流传,说女人常因一时冲动而杀人,警察们私下管这叫感情爆发或者情感创伤。这话可能是对的。但是我们经常忘记一点,就是女人感情受到伤害和男人遇到这种事时是有所不同的。比方说,我们忘了女人思考时是会感情用事的,她们不把思想与情感这两者区别对待,或者说不像我们男人一样分得这么清楚,所以一旦遇到感情问题她们就显得比男人聪明得多。男人思考时,动情只会是一种干扰,他要么用脑袋想事,要么感情用事。所以男人如果感情受到伤害,就会拔刀相向,最起码也是暴跳如雷,比这更明智的办法他找不到,因为他不会用脑子去想。而女人却不会舞刀弄剑,原因有三,其一她们不懂如何摆弄这些玩意儿;其二这种方式对她们来说太直接、太粗俗;其三她们会动脑子。感情和思想在她们身上并不彼此排斥,而是互为补充,相辅相成,所以即便心灵遭受重创,她们依然可以保持头脑清醒,方寸不乱,这一本事可要比男人所能想象的强大得多。因此,女人选择下毒,顺便补充一句,和女人一般见识的男人也会这么干。
富兹依勒接着说,重要的是得聪明地展开调查,巧妙地分配任务。比方说,要大张旗鼓地从身上疑点最少的人查起,所以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商定,由苏哈拉卜和他手下的人先对被他调侃(“或者是当真,他的话从来没个谱。”)为“波斯荣誉和伟大的护卫者”的人进行审查。这些人其实并不危险,可以肯定没有谋害米尔宏德(“当然这也说不准,人只要尚未被证明有罪,就摆脱不了嫌疑。”)他们与其说是真刀实枪的行动者,不如讲是想入非非、胡言乱语的空谈家。不过恰恰因此,对其进行的审查要搞得声势浩大,好首先让这伙人明白,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且已经盯上了他们。其次通过这一发声告诉城市和人民,当局没有睡觉,而是在履行职责。此外,还可以以此麻痹那些真正需要严格审查的对象,让他们产生平安无事的幻觉,误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从而放开手脚。“投毒犯是很难被发现的,你无法抓住此人的把柄,证明其有罪,而只能玩障眼法,放烟幕弹来迷惑凶手,诱使其露出马脚。”所以,当苏哈拉卜和他的人同米尔宏德那帮波斯复兴派朋友周旋时,富兹依勒的手下便可以暗中调查承包商设拉子人胡斯勒夫,去他的砖瓦窑、采石场和建筑工地打探。海亚姆的任务则是去拜访商人素弗彦,此人嫌疑最大,也最有查头。
这计划挺合海亚姆的意,不过他觉得,查承包商的活儿也应该交给他来做,作为一个与世无争的科学家、死者的朋友,他应该比警察更容易和人接触。如果是警局的人登门拜访,那不管这人过去是怎么活的,也无论他脑袋里曾经是何种状态,他心里都会没了底,从而方寸大乱。可富兹依勒认为,最好还是执行他和苏哈拉卜制定的方案。对警方来说,建筑商胡斯勒夫肯定值得一查,所以必须得稍微仔细些近距离观察此人。但是,你别真的以为是他谋杀了米尔宏德。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难道是米尔宏德的儿子欠了他的货款不还?所有的调查恰好都指向这笔债务,认为这是重要原因——但愿真主保佑米尔宏德健康长寿吧,因为费力敦的能力根本无法保证胡斯勒夫能再见到这笔钱。如果他们目前的调查结果靠得住的话,那么情况就是这样。为此,他们费了不少劲儿,动用了许多人力。胡斯勒夫想必认为,老头子肯定可以还上这笔债,第一,他有钱;第二,他很在乎自己的面子和名声。而费力敦不还钱是因为他没有钱。所以说要是胡斯勒夫杀了老头子,那他就是个大傻瓜。可他不是傻瓜,傻瓜可无法在短时间内发财。但是胡斯勒夫又多少和这事有关,而且绝对还同许多别的事有牵连,所以富兹依勒坚持,最好还是让他手下精通各种业务的专人来作调查。
此外,这件事必须迅速推进,既然帝国宰相下令彻查此案,那么就不能等得太久才水落石出。
海亚姆被富兹依勒说得心服口服,于是决定马上去找素弗彦。富兹依勒同意了,告诉他如何在伊斯法罕偌大的巴扎里最轻松地找到素弗彦的铺子(“那可是全城、没准甚至是全国最好的香料专卖店”),并且叮嘱说,素弗彦和印度的生意做得特别大(“他在那边出售我们的染料和亚麻籽油,在这边出售他们的香料。”)海亚姆自言自语地大声说,是否需要拿封介绍信什么的,该不该事先不打招呼就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一个素不相识者的店铺里,张口去和人家谈一个共同熟人的死亡。富兹依勒则称,出其不意的造访恰恰是海亚姆所能采取的最佳方法。
“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海亚姆最后问,“行事规矩、建议,或者随便什么能助我一臂之力的锦囊妙计?”
“你说说有什么妙计?”
“我怎么知道,反正是和他有关的东西吧。我该注意些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怪头怪脑、冥顽不灵的家伙,简直就是个阿拉伯人。”富兹依勒想了想回答说,“你在大街上和他擦身而过时寒暄一句,问他好吗,他可以给你一条条地历数自己身体上都有什么地方不好。”
“这么说你向他问过好喽?”
“出于礼貌,并非因为好感。”
“尽管如此,你问他答,这是符合逻辑的呀。要是装聋作哑,那才是不礼貌。”海亚姆固执己见。
“你这可让我茅塞顿开啊!难道我向你问声好,是真想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富兹依勒说完后打住了两人的抬杠,站起身以示谈话结束了。
海亚姆也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可到了门口又折过身来,问富兹依勒为什么说素弗彦像个地道的阿拉伯人。
“素弗彦和他们一样都呆头呆脑的,榆木疙瘩一个。”富兹依勒不屑一顾地回答说,“他总是认真得要命,为的就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可以把别的一切都不当真。”
7
去拜访素弗彦时,海亚姆必须穿过几排货架,上面塞满了几十种形形色色的香料,熏得他有点发晕。店门前面的桌子上和盒子里,摊放着各种日常使用的家喻户晓的香料,一股百味混杂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进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穿过异香弥漫的店堂直通后屋。这屋里的气味海亚姆可是闻所未闻,想都没想过。
在店铺的门洞里,置身于屋里屋外两个迷香熏心世界的交界处,海亚姆同素弗彦的店员闲聊了很久。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从这个人口中尽可能多套点东西出来,不过同时还得让对方觉察不到是在接受盘问,也就是说,一切都得做得像顺道经过,随便聊聊,不能给人以假借提问暗中却另有所图的印象。海亚姆从他那儿得知,米尔宏德死前的最后十天里曾两次到过他们店,和老板在屋里密谈了很长时间。每次老板都支开店伙计,打发他到附近的饭馆里去给他们买吃的,并再三叮嘱,说他此刻不见任何人,怕谈话被打断,就连伙计因端茶倒水送点心进出一小会儿也不行。随后,老板就和来客关起门来,躲在屋里窃窃私语,一聊就是大半天。
素弗彦坐在自己舒适的房间里,屋子坐落在铺面背后的阴影中,面积和整个铺子差不多大,室内家具齐全,摆设华丽。他长得十分壮实,皮肤特别白皙,一双手软绵绵的,握上去让海亚姆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目光呆滞,根据谈话的情况来判断,似乎总是死死地盯着本应注视的目标旁边的地方在看。
年纪很小的帮工把茶水端进来后,就转身回到店里。他刚一出去,海亚姆便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是费力敦的朋友,登门拜访是想听听香料铺掌柜对米尔宏德意外身亡的看法。
“你看,”素弗彦沉思了片刻说,“很早以前智者就一致认为,通往天堂的捷径,至少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是年轻女人的床榻。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能对我朋友之死所要说和应该说的全部看法。其他所有人可能会有的看法,要么是谎言,要么是不必要地重复谎言。”
“我好像不太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见过他的三姨太,就懂我的意思了。米尔宏德跟我年纪相仿,也许还稍大一点儿吧,而那女人比他女儿还小。”
“啊?!”海亚姆不禁惊叫了一声,他此前虽已看出费力敦的三娘比他还年轻,但却没想到把她和赛卡伊娜去做比较,或者说压根就没将两人联系到一块儿过。
“年纪是要小些,相差不大,还不到一岁吧,但肯定比她年轻。你不想想,这算怎么回事呀?!”
“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事的确有点不成体统。但我不相信,仅因为这点就必然闹出人命来。”海亚姆故意不服,目的是想激怒对方,诱其露出破绽。
“看吧,”素弗彦恢复了慢条斯理的平静语调,就像看透了来者的用心,对此冷静地反唇相讥,“万能仁慈的真主赐予能识字者不同的书籍,书是主的启示,可世界也是本书,人也是书。倘若你没有阅读启示录的能力,即不能读《古兰经》,那你可以观察世界,在这大千世界里读到真主启示录中所讲的一切。如果你能读懂人的话,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人。人身上所蕴藏的书籍之一是时间,即在流逝的时间长河中潜藏的命运和知识。你可以阅读命运之河,就如同阅读世界和《古兰经》一样。但凡具备此能力者,便可在时间的河流里看见自己的命运,发现为其铺好命运之路同时也助其理解命运的实例。”
紧接着这番话,素弗彦举了一个真实的、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极具代表性的例子。此事本应让每个理智的人都引以为戒,包括没把历史教训当回事的米尔宏德在内。在伊斯兰教被昭示后的第一阶段,即哈里发奥斯曼在位的时代,有位绝世美女名叫阿提卡,此人风流无比,是个危险的新娘。七八年里她结了三次婚,三任丈夫跟她过了两三年后都被她送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且这种事总是以同样的方式一次次重复上演。先是男人迷上了美丽的阿提卡,为她无与伦比的国色天香不能自拔,必欲与之牵手成婚而后快。面对疯狂的追求阿提卡欣然应允,于是两人喜结良缘,同入洞房。一两年如胶似漆的幸福日子过后,男人报名出征,这在当时是司空见惯之事。最终,丈夫战死疆场,葬身在所奔赴的远方。民间广为流传阿提卡拥有特异功能,会迷惑男人并缠上他。她的几任丈夫跟她生活了一两年后都落得个筋疲力尽的下场。她让他们尽情享受,穷奢极欲,搞得他们最后吃不消这妖女的咄咄逼人。而她的气势恰恰就是她的声音、她的外貌、她的芬芳和她默默地在你身旁……两三年的醉生梦死后,男人废掉了,无法再和她一起生活下去,可是不和她在一起生活,男人则愈发虚弱无能。所以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解决办法:从军出征,奔赴沙场,为信仰而献身,死得伟大光荣。因此,当时民间流行一句俗话:男人沾上阿提卡,又稳又快回老家。
第四个爱上她的男人穆斯坦希尔是个建筑商和慈善家,本是个学识渊博、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在社会上颇有人望。可他自身已不再属于风华正茂的年岁,即便是找个普通的女人成家也过了最佳的年龄段,更别说攀阿提卡这根高枝了。所以他的年纪是最让人担心的问题。俗话说:老树燃新火,干柴遇烈焰,无可救药啊。有一阵子,好心人和朋友们见他似乎心归平静,重新埋头苦干,仿佛既忘掉了阿提卡,也没再想个人问题,大家都以为已经成功地让他打消了和那女人结为夫妻的念头。可不料几个月之后,只有伟大的真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为了圆个宿命的缘分吧,但也可能是他已经尝到了那让他欲罢不能、无力抵御的“毒药”,穆斯坦希尔居然娶了阿提卡并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年多!随后,他自然也不例外地报名从军,唯求一死了之。在等待出征的日子里,他曾向一位好友道出心声,说对从戎赴死深感遗憾,尤其在尽享了同阿提卡缠绵悱恻的纵情欢愉之后,则遗憾倍增。不过,当一个人明白,他不可能重温旧日难忘的美好时光,无法再续那失去了便活不下去的迷情岁月,那么下决心去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唯有一死可摆脱痛苦,一了百了。胸怀此念,穆斯坦希尔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死亡之路,就跟那条有关阿提卡和男人的民谚所预言的一样。
素弗彦说话时十分平静,语气适中得体,声调和语速不紧不慢,均衡不变,极力表现出自己既思维敏锐,又头脑清醒。看得出,他非常享受别人倾听自己讲话,而且本人也对此同样自我陶醉。他从穆斯坦希尔谈到米尔宏德,从早期的伊斯兰教讲到其今天的现状,声调和口吻保持不变,只是在两个不同叙述内容之间插入个人见解作为衔接和过渡。他认为,可惜米尔宏德不懂得读书,而书恰恰是时间之河向我们传达信息的使者。因为,倘若他会读书的话,也就能从穆斯坦希尔的故事中读出自身命运的预兆、警示和当中传递的消息。
两年前,大概是伊斯兰历七月中旬的一个什么日子,米尔宏德在现今苏丹境内的哈姆丹作短暂逗留,闲来无事便去逛巴扎,但并不想买什么或卖什么,而只是入乡随俗地随便转转。按当时的习惯,人们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不逛当地的巴扎就等于没来,因为大集市能让人最快最好地认识一座城市。不过素弗彦心里有点儿打鼓,觉得也许米尔宏德的这次赶集是命运的安排。他优哉游哉地在巴扎里溜达,听着那嘈杂的声音,闻着那混杂的气味,并把眼前的一切同伊斯法罕做比较。他一生中得出过上百次结论,认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巴扎能与伊斯法罕的相提并论。出于人类理智无法解释的原因,米尔宏德天晓得有多少回强调说,注定出生在伊斯法罕,是命运给予的一大恩赐,就像伊斯法罕这座千城之城一样,也是大地的宠儿,得天独厚。他有时会在摊位前驻足停步,仔细打量出售的货物,主要也是为了确认,伊斯法罕的东西比这儿的物美价廉。
米尔宏德站在一个摊位前不走了,他挪不动步子不是心怀这样或那样的目的,而是因为他的目光与一双平生见过的最明亮、最炽热的眼睛不期而遇。四目相对,一瞬间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身心,让他寸步难移。摊档后立着位卖貂皮的姑娘,看上去比他儿子费力敦还年轻,估计和他女儿赛卡伊娜差不多大。姑娘自己也戴着顶貂皮帽,两片帽耳似的东西被她捣鼓得上下翻飞,几乎把一张脸全给遮住了。她美目四顾,明眸流盼,天真纯洁,无欲无望,除了那张脸因蒙面而看不大清楚以外,仿佛身上的一切都笑意盎然,欢乐绽放。米尔宏德不明白,为什么此刻他的目光会和这双眼睛邂逅?姑娘的眼波快过飞鸟,疾若闪电,如梭似箭般地流转,将欢笑和光明撒向一切,大概在此过程中连其目光所及之物是什么都没看清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一个本无所用心的匆匆过客,其同样散漫浮泛的目光在视野里撒欢放羊,却偏偏与姑娘的眼睛一见钟情!想必这只能是命运的撮合,人生中注定的缘分吧。除此之外,不管人们怎样搜索寻觅,也无论大家如何反感听到这种宿命论的老调重弹,的确找不到别的解释。简言之,他就如同生了根似的定在貂皮摊前,大口喘着粗气,极力保持思维正常。(“老一辈人常告诫我们,冬天里要焐脚保暖,因为脚发凉易生多种疾患。可他们忘了告诉我们,春天时应该保持头脑冷静,因为头脑发热会导致重病——痴恋。”素弗彦一本正经地谆谆教诲,“可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色迷心窍到神不守舍的地步,这的确叫人……”)
米尔宏德回过神来,从情迷意乱中恢复了正常的听觉和视力之后发现,姑娘在摊位后面一直说个不停,大概是在夸耀自己的货好。她举起一块皮子,拿给他看,当着他的面打开,翻来覆去地展示,让他面面过眼,然后再把皮子放回到桌上,用手在上面轻轻抚摸。可以看出,这动作让她舒心惬意,人们甚至可以赌咒发誓,触摸貂皮的手势是外界唯一闯入她内心深处,窥探其意识和情感世界的通道。她深谙此道,并将这种感觉潜藏在心底。然而从表面上看,她的动作又只是顺手而为,显得粗略马虎,并不那么上心。她不过就是用手摩挲那块放在桌上的貂皮而已,随即便会马上拿起另外一块皮毛,重复同样的动作。
“生活可真会和我们开玩笑啊!我突然想变成一块貂皮了。”米尔宏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恢复了语言能力。姑娘抬眼看着他,屏息凝神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他是不是话里有话,接着笑了几声,随后继续摆弄她的貂皮,向潜在的客户们吆喝她的皮货。米尔宏德闹着玩儿地讨价还价,十分肯定地告诉她,没人会按她的要价出钱买货,并且发誓,说他想买的这件短皮衣,其实际价值连她现在喊价的一半都不到……姑娘有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做,只是为了和她搭讪?她有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一直在颤抖,一个句子往往要说上两到三遍才能讲顺溜?她会一点也没猜到对方的别有用心吗?从她的反应看不出来。她认真向他保证,这是上乘皮货,而且是只按客户要求定制的产品。她一边解释货品,一边打圆场,说这价格是父亲和哥哥定的,她没法擅自改动。无话可说时,姑娘便耸耸肩膀,微微一笑。最后,她向他建议,一个月后再过来看看,她还会在这儿摆摊,其间肯定已经回家问过父兄,看能不能替他讨个优惠点儿的价格。这一建议让米尔宏德继续闲扯的企图化为泡影,他不得不抬脚离去。走到十步开外,他转过身想再瞧她一眼,看见她又和先前一样,仍然在玩弄那对帽耳,闪亮的眼波扫过巴扎全场。他是不是觉得,那目光确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好像认出了他?反正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得有些过分,然后才转身走开,充满迷惑的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而开心欢乐。
“他命该如此。”素弗彦总结道,“我估摸着,准是那个小娘们儿重新燃起了他内心的激情,给他的身心注入了他已不再奢望拥有的快感。而他也将自己灌入了她的躯体,就像一汪水流进了另一汪水。你说,我的朋友死了?我不觉得他是现在才死的,礼拜六才死的。我不觉得那天有什么东西死掉了。我可以证明,他数月以来就已经不在活人之列了。”
老人的话里带着几分酸楚,可又让人听不出来这酸楚由何而生。是责怪朋友不小心栽在女人怀里不能自拔,玩火自焚?还是谴责这个时代,竟容老夫怀春,干出这种傻事?是对朋友的哀悼,还是对他的埋怨,埋怨他撒手人寰,把知己遗弃在人世间?是因为对自己所喜欢的人都这把年纪了还不能理智谨慎行事深表遗憾?还是他素弗彦出于嫉妒,因为自己就做不到摆脱理智和谨慎的束缚,也像朋友那样潇洒一回?这老伙计可倒好,在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中了结了自己,避免了仍活在人间的素弗彦命中注定还要承受的一切。自此番交谈开始以来,这种感觉在海亚姆心里第一次如此强烈,以致他先前对素弗彦极力保持的明智和公正印象都为之大打折扣。
“不管怎么说,你跟他见过面,还一起吃了饭。”海亚姆沉默良久后说。
“为什么我就不能够跟他见面呢?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老人很感诧异。
“你刚才还讲,他早就是死人一个了,而且不肯原谅他娶第三房老婆。可另一方面,你又没事儿一样地和他见面、吃饭、谈生意、做买卖,这符合逻辑吗?”
“我认为,根本没有什么逻辑不逻辑的,有的只不过是友谊。我可以告诉你,友情在人生中更为重要。”
“我不懂,也无法明白。”海亚姆毫不退让,有些生气了。
素弗彦垂下目光,深深叹了几口气,似乎在努力振作自己。此情此景,让海亚姆误以为对手已方寸大乱,那常人难以具备的自制力也被攻破了平衡。可是当香料商重新开口说活时,海亚姆听到的依然是那心平气和、定力十足的声音,分寸得当,有理有节,保持机敏,意在给对方一个不偏不倚的公正印象。
“正人君子不会对己所不知之事妄下断语的,年轻人。”
“向真主发誓,我绝对没有妄下断语。”海亚姆大声叫了起来,像是要为自己申辩,“我只不过问问而已,想搞清楚事情的缘由,毕竟死了一个人呀。”
“我说,你想想吧,”素弗彦只管继续说下去,就像没听见对方的大喊大叫一样,“据可靠的记载,伍麦叶王朝第五代哈里发阿卜杜勒·马利克宫廷里最伟大的智者毫无疑问是著名的思南·巴斯利。他是诗人、翻译家,精通我们的宗教,也懂别的宗教,擅长诠释和评论阴阳两界的法则规章。可以肯定,他对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的经历,比大多数人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际遇知道得还多。阿卜杜勒·马利克两天看不见他就没法活,做任何决定都要事先征求他的意见(相信我,正因为有他出谋划策,马利克才成为伍麦叶王朝历代哈里发中最智慧、最公正的一个)。即便当着外人的面,他也毫不掩饰对思南的欣赏,将其视为人中智者之最。可是这位王室红人在社会上没什么名望,他离群索居,不愿见人,久而久之,别人也开始回避他。哈里发公开表示他不愿这位自己钟爱的谋士隐居遁世,希望在社交活动中和学术谈话里能有他在身边。然而思南的所作所为,像是对哈里发的责怪置若罔闻,不解其意,直到有一次哈里发当着众人之面公开质问他,为何不愿见人,远离社交。思南赌咒发誓,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并向哈里发保证,说他觉得这儿的人都挺好,但那些当他独自一人时来与其交往做伴的人更好。当问及那些人是何许人也时,他回答说,他们都是真主的使者,伊斯兰教启示之前的智者,也是他孩提时代所敬爱的人,让他父亲认识了人生世界的老一辈亲人,还有他只听说过的人,以及那些除了他自己别人都没见过的人。思南解释道,他同他们传承下来的话语和思想交流,与他们的著作和有关他们的讯息沟通,沉浸在对他们的回忆和神往之中。然而,自打思南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诸多可靠目击者的面作出这番解释后,这些人反倒开始更加疏远和回避他了。到头来只剩下阿卜杜勒·马利克哈里发还孤家寡人地跟他过从甚密。所以,思南生前就已经完全被人遗忘。而后尸骨未寒,他写作的诗歌、著述的法典诠释、对圣训的评点论述,就全都随之烟消云散,无人再提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思南就没有存在过,就不曾是智者,就未说出过真理。他自己也承认,与亲爱的死者神交比和活人来往要愉快和有用得多。”
“可我对此人一无所知,听都没听到过。”海亚姆有些不好意思,“真丢脸,对吧?”
“如果对自己既不了解也不理解的人和事妄下断语,那才更加丢脸。”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评断别人,真的不想!但是我不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朋友的父亲中毒身亡,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你不是说,你也挺喜欢他嘛。”
“毫无疑问,他当然是被毒死的,除此之外他还能指望别的结局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海亚姆的火气上来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他苍老、虚弱的身子骨经受不住女色之毒了。这一点,无论怎样神魂颠倒、色迷心窍,自己本来都应该心中有数的。”
“可是毒死他的并非情爱,而是食物。”海亚姆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边说边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你说什么!?这老家伙为了纵情享乐、追求快活,给自己滋补养生了?”
“我不清楚他在吃上下了什么功夫,可你是和他一起吃过午饭的,而且最近还吃过好几次。”海亚姆步步紧逼,希望能从素弗彦的表述或行为上发现证实自己心中怀疑的蛛丝马迹。
“看来你已经做过详细调查了?”素弗彦抬起脸,把右手掌伸向海亚姆。然而这举动和声音让人无法判断,他是生气了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是想为自己辩护还是随时准备向对手发动进攻。
“你别激动,我是不得不……”海亚姆连忙解释,“我是觉得欠朋友一份情,再说帝国宰相也对这桩命案很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是说,我和这、这案子有、有……”素弗彦从座位上半站了起来,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海亚姆,有些张口结舌了。
“你欠他一千二百金第纳尔,而他目前正好急需这笔钱。你两次和他单独共进午餐,可以说私交不浅。而这恰恰都发生在他要你还债的节骨眼上,偏偏债主又死于食物中毒。不过我不是指责你有罪,而是在提醒你注意这些事实,并按帝国宰相的指令予以核查验证。可是如果我提供的有关调查材料对你不利的话,那么给你定罪的可就不是我了。”
海亚姆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语气听上去强硬而坚定,可他心里也清楚,所谓的“事实”其实毫无用处。他之所以指责这个老头儿,是因为他觉得从其谈及米尔宏德春心不老的话音里听出了某种嫉妒、醋意和愤懑。
素弗彦费劲地深吸了一口气,全身明显都在发抖,一看便知是想竭力稳住自己,凝聚精力。此刻,香料铺后面的这间小屋里笼罩着沉闷的寂静,店老板粗重的呼吸声有时听起来极像临死之人的苟延残喘。然而一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就依然如故,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好像他这个人身上的主要部件都服从于克制自己和维护个人形象的大局,什么五脏六腑啦,七情六欲啦,信仰博爱啦,皆为无关紧要之物。
“我说,你想想吧,”素弗彦说,“你是年轻人,所以被人当枪使也无可厚非。可是那些教唆你来对付我的人,他们应该清楚,我现在不欠去世的米尔宏德任何东西,过去也从未欠过。他给过我一千二百金第纳尔,让我用这笔钱去采购货物,然后在印度出售赚钱,再用赚的钱在那边采购东西,然后运回来在此地卖钱,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白吗?我做我的买卖,拉了他入伙,把他的钱加进我的钱里,将他的货放到我的货里,不过他的钱还是他的,他的货也还是他的。如果生意不尽如人意的话,那赔的就是他的钱,冒的也是他的风险。不过倘若买卖做得好,盈利也是他的,我只算是帮朋友个忙吧。当然,上交利润时他会给我提点成,作为酬谢。总而言之,不存在一丁点儿我欠债他逼债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们最近碰头时根本没有谈钱的事?”
“如果你手里有这么多钱在流通运作,你会去大肆谈论吗?当然,我们是谈到过钱的事,但不是欠债的事,那不是我们会面的原因。”
“那么,你们在一起到底密谈了些什么就连伙计都不能听的事情?”
“你就那么自信,觉得我就连这一点也得告诉你吗?”老人的声音低平而轻微,好像是在对人耳语。
“不,说实话,我可以把你们谈的事情立马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如果你告诉我的话,那可就帮了帝国宰相和我的大忙了。”海亚姆回答道,话里依然流露出深深的怀疑,“如果你说出来的东西对我没用,我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这点我向你保证。”
“我和米尔宏德想结亲家,打算把我家的大丫头嫁给费力敦。你想想,这门亲事牵涉多少需要商量讨论的事情呀。”
此前,海亚姆认为素弗彦身上疑点不少,所以对老人的盘问一直咄咄逼人、气势汹汹。现在他感到难为情了。当时自以为嗅到了对方的恐惧,所以他立即展开了步步紧逼的攻势,就像一只狗舔到血后激发出的疯狂。可是他闻到的并非恐惧,而只是老人的不满和不快。要是素弗彦不向海亚姆透露嫁女之事的话,他当然有重大嫌疑。而现在,海亚姆真是觉得,要是当初没走进这家香料铺、没和店老板进行这番谈话就好了。
从逻辑上讲,难道有可能去改变过去的事实或者至少抹掉已经发生的事情吗?从逻辑上讲,真主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倘若真主能改变历史,那他的意志便不是一种必然。可事实上,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源于其意志,因而均属必然。不过如果真主不是万事皆能,而且他恰恰也无法改变历史的话,那就更是并非无所不能、权力无限。可真主又的确是万能的。这种问题我们不必去研究,此乃我们试图将世界和生存与逻辑协调一致时遇到的荒诞现象之一。然而,海亚姆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对此进行钻研。他感兴趣的既非这荒诞的现象,也不是什么逻不逻辑的问题,而是人所遭受的痛苦。他该如何在老人面前为自己辩解呢?怎样忘却这一丢脸的丑闻呢?如果一个人连自己丢脸或愚蠢的行为都无法抹去或至少不再想起的话,他还怎么或者在多大程度上算得上是自由人呢?
“你别怪我,至少不要太生我的气。”海亚姆小声嘟囔道,随即赶紧起身溜出了和素弗彦交谈的屋子,连句正儿八经的再见都没说。
羞愧使他难以启齿向主人礼貌道别,却没妨碍他向店员打听,素弗彦和米尔宏德会面时订吃喝的那家馆子在何处,送外卖的伙计是谁,更无法阻止他直奔饭馆和送餐的伙计而去,继续他的深入调查盘问。
伙计说,两个老头关起门来密谈,这事不假。而且一看到他送吃的进来,谈话就戛然而止,一直等到他离开房间,两人都缄口不言,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私密面晤的内容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这情形绝对反常,因为这间后屋的门通常一直都是敞开的。除了这两次送餐以外,他记不起什么时候还看到过门是关着的,而他给这户邻居送外卖可有好些年头了。
伙计还称,至于在他到达之前和离开之后屋里是口角相争还是侃侃而谈,就不得而知了。他的活儿只是给客人送吃喝,而不是去探听他们会面的气氛。有时候,他自然也会打量一下主顾,四下瞧瞧店主的生活情况,但一直都非常小心,避免让人发觉他的举动。可说实话,隔三差五就要来这儿送吃送喝的他,的确没有什么理由要盯着香料铺里的两个老头仔细看。
对自己送的小吃,伙计记得十分清楚,他胸有成竹地把客人吃过的东西一一报了出来。让海亚姆倍感惊愕的是,食物里竟然一样荤菜也没有。他忍不住接连问了两次,而伙计的两次回答都一模一样:客人得到的就是刚才报的食物,里面绝对没有肉食。不过东西的量是足够两人享用了,完全能让两个块头硕大、饥肠辘辘的男人吃得饱饱的,所以可以肯定,他们俩人都吃了这些东西。
海亚姆并不想轻率地放弃他在来饭馆的路上产生的念头,于是追问饭馆伙计,能否设想一下,素弗彦会不会将肉悄悄地移到米尔宏德的盘子里。伙计对此不大相信,说自己这是头一回听到有人会把一块肉偷偷硬塞给别人。按常理,一块好肉大都应该是从别人那儿被偷来才对。“道理是这样,但也不尽然。”海亚姆坚持己见。伙计补充道,那样的话肯定开吃之前就得把肉准备好,等预定的餐食送到后偷偷拿出来,再偷偷地弄到别人的盘子里,和蔬菜、水果以及五谷杂粮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呢?!”海亚姆问。伙计说,要做到这一点,做手脚的人得比和他促膝而坐的受害者眼明手快、老练灵活得多才行,可素弗彦没这能力,这个可怜鬼眼睛不好使,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东西。
海亚姆转过身,飞快地离开了饭馆。如果说羞愧也能升级的话,那么此刻的海亚姆就比刚才离开素弗彦店铺时倍感羞愧,简直可谓无地自容了。
8
“亲爱的,人就是这么块料。这既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真主赐予我们头脑,好让我们能够去欺骗、撒谎和偷窃,这些坏事我们没少干。所以不是说吗,别太对我们自己吹毛求疵了。但也绝对不要不承认,我们的确有此才能。”
密探苏哈拉卜用一番诸如此类的语言,极力开导无比沮丧的海亚姆,后者则苦恼郁闷地试图证明,把暗害米尔宏德的凶手锁定在其家人和朋友圈当中简直荒谬无耻。海亚姆声称,他对死者家里的主要成员都了如指掌,发誓愿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清白担保作证。他自信地说,可以通过了解一个人内在的本质得知,此人能干什么和肯定不会干什么。“一个人灵魂和精神的内涵比所有来自外界的东西要持久和强大得多。所以,这种内在的因素对其行为的作用要大于一切外部条件、诱惑和其受到的所有影响。”海亚姆的坚信不疑中流露出一股愠怒。他强调,自己认识米尔宏德家里所有的人,因而恰好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在本质,所以他知道,要说其中有谁会对别人下此毒手,这是无法想象的。对此,他深信不疑。但同时他也知道,其实自己对米尔宏德家宅门里的居住者并不个个知根知底,就拿费力敦这唯一算得上有几分认识的熟人来说吧,两人的关系也不过是在公事上打打交道和偶尔跟年轻人一道聚聚而已。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使自己拍胸脯说的大话里多少缺了些底气,不充分具备让人心服口服所必要的力度。一切迹象表明,素弗彦举出的理由和证据倒确实无懈可击,至少听上去合情合理,不容置疑。
比方说,海亚姆的朋友费力敦生意做得就是一塌糊涂。那个自称其朋友的设拉子人胡斯勒夫给了他好几个大单,还说服他又接了另外几个项目,而且规模也差不多大,理由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变成建筑行当里举足轻重的承包巨头。费力敦相信了他的话,觉得生活在眼下这种太平盛世的大好时光,不能畏首畏尾步步为营地发展。周围有这么多飞速成长壮大的建筑承包商,即便并非出于本意,但按自然规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落后的同行一口吃掉或者一脚踩死。“当今之日,干我们这行的,要么大干快上,要么出局走人。”费力敦在和海亚姆的交谈中也提到了胡斯勒夫给他的忠告。可事实上,正是因为一下子同时揽了这么多活儿,搞得费力敦材料吃紧,债台高筑,落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而且最大的债主偏偏就是胡斯勒夫本人,费力敦完全受制于他,没有他解囊相助,出谋划策,费力敦现在恐怕早就破产倒闭了。倘若不是遇到眼下的调查,胡斯勒夫分文不花,将费力敦的所有工地、库存材料、人员劳力连同现金统统接管,只是个时间问题,大概也就个把月的事吧。而到头来费力敦还得感谢这位大恩人接收了他的债务,使其免遭牢狱之灾。
胡斯勒夫把费力敦引入了一条死胡同,能够帮他摆脱这一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拥有足够的财产,比如米尔宏德的家业。如果父亲出点什么事,真主保佑,那费力敦便可继位成为一家之主。若以家财作抵押的话,他可以获得几乎不封顶的信贷,而这又能让他把现在所有在建的承包工程做完,随后把进款收入囊中。这样一来,他一夜之间便可成为建筑行当的大佬:身无债务,囊满现金,可以接新的项目,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赢得了做大生意所必不可少的名望和信誉。然而,若想这一切美梦成真,他就必须成为一家之主,如果贷款人不是家产的所有者,没有人会同意用家产作为担保。而费力敦只有在父亲发生意外的情况下,真主保佑,才能成为米家的掌门人。
米尔宏德的小老婆什丽妮的情况大概比费力敦还要糟糕。结婚几个月后,大部落巴萨力的酋长显然不知道她已经成家,于是便想替儿子向其求婚。不久,酋长带着皮毛到什丽妮家下聘礼,对她父亲说,如果什丽妮能进他们的家门,他和他那痴情公子都会喜出望外。美女什丽妮的父亲承认,酋长此外还提到,或许什丽妮父亲可以出面去和米尔宏德协商一下离婚的问题,反正这老头也用不上这么年轻的女人了,两人又没孩子,而酋长一家绝对敞开心胸与怀抱欢迎什丽妮过门。巴萨力是个有钱的大部落,酋长的儿子可以在伊斯法罕甚至巴格达生活,住自家的房子,或者起码有父亲的房产可用。他的妻子可以披金戴银,丝绸裹身,仆役簇拥,车马伺候,名贵坐骑,出入豪门。不过最重要的是,年轻的女人身边将是位充满活力的青年男子,而不是一个力不从心的老头。有多少女人能抵御这种诱惑呢?难道你能列举出这一切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理由而后又无动于衷吗?具有这种抵抗力的女人凤毛麟角,尤其在物欲强盛的女人中更是微乎其微。难道什丽妮就是这样少数的圣女贞妇?她年纪轻轻的就能拥有如此富贵不淫的坚强意志和美德吗?
她父亲和米尔宏德谈了关于转让女儿之事吗?如果女婿回答了他,是怎么回答的?在同女婿交谈之前或之后他对女儿有没有讲过此事?他告诉过她巴萨力的求婚吗?女儿怎么看待他们提出的条件?如果米尔宏德拒绝给她自由,不同意离婚,她又怎么办?她爱她丈夫吗?这爱的底线在哪儿?不管这份爱有多深,她会为之放弃年轻的公子和在实力雄厚的大部落酋长家里荣华富贵的生活吗?
海亚姆突然回忆起了香料商素弗彦的忠告:米尔宏德家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死亡事件,当事人灵魂出窍前几个月就已经是虽生犹死了。想到这儿,海亚姆提醒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两位警官别忘了这话,然后自言自语地大声问,到底是不是要老夫放少妻一马的请求,把米尔宏德置于被他朋友描述成活死人的境地。这一请求想必对他是可怕的打击,即便岳父找到一种途径,可以巧妙含蓄地表达此建议,但从逻辑上讲,这也足以让倒霉的女婿心寒血冷,在余下的日子里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那么你已经有把握,岳父大人同女婿谈了这事?”富兹依勒问。
“好像你不这么认为,对吗?”海亚姆反问道,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个当父亲的遇到这种情况会不求人放自己女儿一马呢?你跑遍全国给我找一个出来试试。”
“这一切推断中掺杂了过多的个人感情,不过或许里面也隐藏着真相。”
两人对所有的猜测假设作了一番研究,反复探讨在丈夫不同意离婚的情况下,什丽妮将其除掉的可能性有多大,揣摩她会用何种方式下手。当丈夫成了妻子通往锦衣玉食和社会名流之路上的障碍时,后者便别有用心地给他端上一份美味的肉食享用,有这样的可能吗?答案是肯定的,而如果她不这么干的话,才难以想象。那她肯定要么是得了病,要么就是中了丈夫的魔法,使她不会对其下毒手。可什丽妮既没得病,也没中邪,而且亦非不同寻常的忠贞烈女。因此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她具备了干这事的一切条件。那么她又是如何得手的呢?就像喝水喝个够那样简单?过去她常从亲戚那儿得到不同稀有品种的肉类,供自己和丈夫食用,为什么现在她就不可以因为特殊情况而得到点特别的供应呢?为此,所要做的只是找个阴暗无光、密不透风的地方,把肉存放那么几天,就大功告成了。不过她既可以这么亲自动手,也能够用别的办法拿到现成的腐肉,一切都能操作,甚至无需她本人知情。
“好好想象一下,他享用那只小母鸽亲自为他烹调的食物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吧!”富兹依勒叫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名火。
“夫妇间若有真爱,即便妻子亲手递过来的毒,也胜过外人之手送来的药,只不过你对此没有太多的了解罢了。”
“我什么也不了解。”富兹依勒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并不感到遗憾。”
海亚姆提出了几条不同看法,想对推测的事件过程表示质疑,可全被一一驳回。他首先认为,如果有关离婚的不愉快谈话刚过,什丽妮的三亲六戚就接二连三地送来特殊礼品,对此,就连迷恋爱妻的米尔宏德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在两位警探看来,这一说法不能成立的头条理由是:此次谈话未必就不愉快,甚至完全可以坦诚相见地进行,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最后也能够抹平。美人什丽妮的父亲是位认真的绅士,不会对心中的烦恼、愠怒与不快缄口不言和自我排遣。那些亲戚不必亲自公开送礼上门,他们可以把礼物交给米家打杂的仆人,让其转交。家中的仆人和其他所有成员肯定都跟他们认识,不会觉得朋友给主人送礼有什么奇怪,特别是这些人已经不知道送过多少回礼物了。
第二个不同看法是,就算什丽妮能做饭,也肯定不会经常下厨房,所以倘若她突然端着一盘美食出现在丈夫面前,尤其是在刚刚表达离婚愿望之后,即便是色令智昏的米尔宏德也至少会有些惊奇。可这一观点也被轻而易举地推翻了:首先,什丽妮无需亲自动手,可以把肉交给厨子,吩咐其为主人烹饪吃喝,好讨他的欢心(逻辑上可以推断,这一过程已经发生)。其次,从夫妻关系的本质来看,海亚姆的论点就站不住脚:只要米尔宏德认为,通过婚姻这层关系能把妻子拴住套牢,哪怕她手里端的是毒药,他也会毫不怀疑地欣然接受。
海亚姆的另一个观点涉及该事件中一连串环节的时间脱节,不过这一怀疑可以说不攻自破了。如果真的有过这么一次关于离婚的谈话(这点还说不准,必须有事实为证才行),那么想必也是一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了。那么如果在此期间,也就是最近这一两个月内,他的娇妻什丽妮娘家根本没有人到米尔宏德府上登门拜访的话,两位的推测还能自圆其说吗?这一观点刚一出口,两位争辩对手还没开腔,海亚姆自己就先把它否定了。像米尔宏德这样的大户人家,收到的东西来自四面八方,作为一家之主的老爷怎么样也没法监控和掌握一切来龙去脉。再说,那些亲朋好友也不必事先和主人专门打招呼、更不用特意约会说明,就可以把礼物送来。所以,想让在米尔宏德生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那块肉进入米家,送肉者根本无需亲自上门。而米家大院里也不必有任何内应或者知情者存在,甚至连什丽妮也无需知道有人为丈夫准备了特殊的礼物。
如此这般,三个人把米家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诵读了搜集到的每个人的材料,分析研究调查对象的个人情况直至最小的细节,比如目前存在的或在他们看来可能存在的麻烦,梳理其未来的前途和目前的麻烦对其前途可能产生的影响,同时对米尔宏德及其地位与米家大院里每个人的麻烦和前途之间的关系这几点尤为关注。他或她有多少理由在米家生活并忍受这种生活现状?此人的生活所获是不是如愿以偿?米尔宏德之死对其有什么好处?他或她有多少理由除掉主人,即使他们的前途并不会因此得到改善而且本人也无利可图?比方说,难道二房费特娜就真的那么绝望,以致不得不把丈夫之死当做真正的解脱?想必她凭自己的经验就该明白并且感觉到,不管是她离开的那个家,还是她走进的这个家,哪里对她来说都等于下地狱。所以无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可以逻辑地推断,她要毁了这个犹如囚笼的家,而要达此目的最轻松的办法莫过于斩首行动。这是她的最佳出路,现在她自由了,独立了,可以到别人那儿去打工,出入名门豪宅,参加社交,或到医院去当洗尸工和护理员,也可以去远足旅行,就像那些寻求觉悟的信徒,先踏上朝觐之路,再继续前行,从一个城市到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一个国家,直到病魔和死神降临……现在她有无数种选择,每一种都比她曾经的状况要好。是去大户人家做女佣,还是为了寻求知识和智慧而云游四方,是在贫民家庭里安身立命,还是到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学校里去给孩子们当厨娘。离开这儿总比待在这儿强,那样她总有尊严,有立足之地,有朋友圈子,有饭吃吧。可像现在这样,除了有饭吃她一无所有,而且连挣饭吃的机会都没有。然而,费特娜的绝望程度之深和时间之长与她的杀夫嫌疑相矛盾。还有她生活经验不足,缺乏对外界的了解,也对这一推测不利。长期生活在绝望的环境里,费特娜的力气和希望早已耗尽。置身于这种状况,她不可能觉得还有出路,更无法想象可以凭自己打开这条出路。再说,她结婚时还是个孩子,涉世不深,经历肤浅,天真无知,的的确确只是从一户人家搬进了另一户人家,从一个封闭的圈子走入了另一个封闭的圈子。所以她根本没有一点点机会得知,自己本可以在这儿或那儿安身立命,干这样或那样的活儿,完全能够自食其力,吃住不愁。很可能她都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锁住像她这样可怜女人的宅院之外还有其他能够生存的地方。
海亚姆尽量据理力争,他拍案而起,竭力从两位捕头的判断中挑出矛盾之处和逻辑上站不住脚的结论并予以攻击。“这不合逻辑,”他说,“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呢?如果不能明确且令人信服地说出,一个人行为的原因何在,是不能随便给其定罪的。所以我们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请告诉我,为什么!”
“对每个‘为什么’都有一个‘我——无——可——奉——告’的回答,亲爱的,这就是令人痛苦之处。”苏哈拉卜说,富兹依勒一听便放声大笑。
海亚姆的反驳基本上无效。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的阐述大都具有不容推翻或至少令人信服的论据,以致他到头来不得不服软承认,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推测米尔宏德家里的这个或那个成员有作案嫌疑,或许可能有罪,甚至肯定有罪,比如什丽妮和费力敦。也许是因为两位警官铁面无私的逻辑分析,也许是由于在长时间的激辩中不得不一次次地认输,海亚姆感到一阵压抑涌上心头,这感觉真实而强烈,就好像有个壮汉用带子勒紧了他的胸膛,让他着实透不过气来。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居然丝毫没有觉察到,一个人有这么多理由,要把自己最亲近的一个人——也没准是亲人中的好几个人——置于死地!这怎么可能呢?他仔细倾听两位警探的推理分析并从中发现,簇拥在一个人周围的亲朋好友,其实有着一大堆将其杀害的理由。你的儿子和女儿,你的妻子和兄弟,他们都能对你干什么?如果是正常人的话,他们可以干的事情五花八门。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正常的话,那干的最多的就是取人性命。这种事我见的多了,也看透了,因为我能看得下去。在我们生存的这样一个动物世界里,能够长时间感觉良好的人,得是个什么样的大傻瓜呢?!这样的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人的存在?从逻辑上讲,人有一切或者至少无数理由,杀死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兄弟,以及不得不与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所有的人,因为没有这个人或所有这些人的话,他的生活肯定会更加简单,更加舒服。对亲人痛下杀手的人,没有谁不是为了在现实中得到好处,在未来改善自己的处境。因此,无休无止地加害亲人,不仅合乎逻辑而且本来也是生存的必然。
然而人还是坚定不移地继续活着,就连那置身于众多爱人亲人包围之中的人也没有都一命呜呼。原因何在?怎么可能?如何理解?是害怕受到弑父杀兄之罪的惩罚,不敢对那些不胜其烦并挥霍无度的亲人下手?肯定不是,惧怕受到惩罚只是可能的原因之一。而除掉亲人的理由是相当具体的,惩罚的威慑力敌不过具体、真实的动机。此外富兹依勒还承认,即便是神探尽其所能发挥到极致,破案率也不过是三十分之一,如果有好运相助,加上一切顺利,比例或许会稍微高那么一些。所以没有理由真的去害怕警察及其惩罚,就连那些对各种惩罚想象力丰富和深信不疑的人,也大可不必将此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人们干吗不按理智所期待,循逻辑之规律,杀够数呢?他必须找到问题的答案,当看到真实情况与逻辑推理之间存在偏差,发现人的行为令人无法理解,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在挑战自己。无论怎样殚思竭虑,不管如何开动脑筋,他还是想不通,脑子里依旧迷雾一团。与理智所期待的指标相比,人开的杀戒不达标,这本是件好事,作为警察局长他自然也感到欣慰,但这必须经得起推敲,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不像有关眼前这个案子他已知的种种推测,如同蜗牛一样缩进壳里,藏而不露,让人看不清,摸不着。可他无法对此做出解答,至少根据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也没有希望什么时候能够找到答案。
最后排查到赛卡伊娜时,可真的冒出问题来了。一开始,海亚姆心头涌上一股无名之火,拒绝一切关于这位米家千金任何疑点的谈话,尤其是涉嫌谋杀亲父的猜测。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保证,他们不怀疑任何人,而只是想帮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便在明天对米尔宏德家人的调查开始时能够心里有数。两人认为,谋害米尔宏德的凶手肯定就在他家人中间,这一点根据迄今为止的调查已经确定无疑,所以他们现在就其所知,要告诉海亚姆有关米家和米家每一个成员的一切情况,关键的是,接下来在米家内部的调查得由海亚姆来完成。如果他了解了两位警探所知道的一切再来进行调查,肯定比仅凭一己之见,尤其是个人感情要轻松得多。倘若他们现在一起不受局限、毫无避讳地探讨一下所有可以想象的情形,畅所欲言地研究研究米家成员中谁有多少理由和可能性除掉死者,那么海亚姆一开始就可以将一切预想的情节,以及事情发生的过程尽收眼底,为己所用。如果你头脑里已经有了整个案情的印象,知道了事情大概的结果和每个参与者所起的作用,那调查就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注重细节和有关人员无意识的举动和行为。关注细节的目的在于搜集证据,观察涉案人员的行为则是为了检验你对事情的想象是否正确,去伪存真,不为别人有意和无意的谎言所欺骗。
“我们都是人,亲爱的,”苏哈拉卜又操起了他擅长的甜腔腻调,“如果你不曾一百次想杀死生父,那就说明他没有尽到好好教育你的责任。要是你到了成熟之年还没干掉他,那就是他及时终止了对你的教育,告老退休,和你有一定的距离了。”
海亚姆后来不得不承认,两位所说的一切都符合逻辑。所以他不得不强压着性子,让他们把话说完。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次把赛卡伊娜当成嫌疑犯的谈话。苏哈拉卜述说他们之所以盯上赛卡伊娜的原因时,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瞧着窗外,摊开双臂,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米家的闺秀比她三妈什丽妮还稍微大一些,父亲却对她的终身大事不闻不问,所以他绝对称不上是个好父亲。眼下正是她谈婚论嫁的最佳时期,过两年就到不嫁不行的地步了,等三年以后再找人家就为时已晚。一个对此熟视无睹的父亲便不配叫父亲,她的父亲就没看到这一点,而且她也不得不看到,父亲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陶醉在老牛吃嫩草的幸福里,当爹的乐不顾女,只会一个劲儿大把地给她和家人分发礼品。久而久之,这无疑是加速财产空虚、家境没落的最佳途径,搞得儿女无房可继,无业可承。本来,若有笔可观的嫁妆,赛卡伊娜不愁找不到个如意郎君,但是再往后拖两年可就要费点儿劲儿了。要是没了陪嫁,她即便现在就找也找不到了,更别提两年之后。为了马上而不是一两年后让女儿一无所有,这位当爹的可谓孜孜不倦、勤奋至极啊。
寥寥数语以蔽之,这便是苏哈拉卜对赛卡伊娜境况的大体描述,也是让海亚姆在屋里飞快转圈并频摆双臂的原因。刚听了开头几句话他就发现,自己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并非是因为愤怒,而是由于上腹产生的一种脉动,一跳一跳的,既舒服又疼痛,使他置身于一种完全陌生的状况,激发出了让他不知所措的情感。他不得不承认,对赛卡伊娜的怀疑并不是阻碍他接受这次谈话的原因,真正叫他难受的是这次谈话本身。这一点,在苏哈拉卜沉默不语,富兹依勒用手势表明自己无可补充,而他海亚姆用手象征性地捂住嘴巴以示自己什么都不说时,他便意识到了。也就是说,在现实中他不愿意同陌生人谈论赛卡伊娜,至少这一点无论他还是那俩哥儿们都心知肚明。
富兹依勒随后朝海亚姆歪了歪头,一脸坏笑,语气十分友好地对苏哈拉卜说:“明摆着的事呀,但愿他走红运吧,她跟他的年龄倒是蛮般配的。”说完他站起身,以此示意跟前的这两人也该站起来走人了。
9
米尔宏德的家人一直定不下来,老头子去世后的首场亡灵追悼会该何时举行。大老婆海达认为应在礼拜四办,儿子却要安排在礼拜五,而且想在家里搞,不去清真寺,并希望就放在礼拜五被称为主麻日的例行聚礼之后进行。每次商量有关事宜时,费力敦都坚持他的理由:“父亲是日落后走的,日落就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也就是说,他父亲离世时正值礼拜五之夜与礼拜六之晨交接的时辰,那么天一亮就是礼拜六了。照这样按“头七”的规矩来算,首场祭奠亡灵的活动也就落在礼拜五这天。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但大家都清楚,把这事放在礼拜五办,可是正合费力敦心意,这样他可以一蹴而就地找到跻身伊斯法罕上流社会的门路。哪怕能有一回请到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白色清真寺做完礼拜五主麻后来家里热闹一下,也只需邀请的人中有一半能来,他费力敦就自然成了这个圈子里和其他人平起平坐的一员。而在米家目前这种情况下,大家都会到场。一般说来,没有讲得过去的理由,谁也不会拒绝追思故人的邀请,而费力敦迄今为止没有给人这样的理由。这样,大家便决定在家里举行悼念仪式,时间就定在礼拜五紧接着主麻聚礼之后。
海亚姆比别人稍稍早到了一会儿,他没有去清真寺,而是直接从自己天文台的工地赶过来的。工程又开工了,而且进度比以前还快,这让他十分高兴,可这喜中也有悲情,乐里亦藏苦衷。昨天礼拜四,米尔宏德出事后他第一次上工地巡视,看见几十个工匠在勤奋地干活,有的搅拌灰浆、搬运砖瓦,有的围着脚手架上下奔忙,有的在工地边上拼装穹顶。他不禁心花怒放,心里喜滋滋地想,倘若费力敦的人这样干下去,那这幢建筑最迟一个月后就能竣工。可同时他心里又隐隐作痛,寻思这工程之所以又能开工作业,是因为费力敦现在拥有了父亲的钱财。后来他终于明白,苏哈拉卜和富兹伊勒上次同他的谈话,实际上是为他今天产生的念头做心理准备。可在回想和两位警探的那番争辩之前,惊异自己究竟怎么会这样把朋友往坏里想时,海亚姆心里十分难受,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大概正是因此,他才在接下来的礼拜五很不情愿地从工地往费力敦家赶,心里压抑着难受、羞惭和那份挥之不去的怀疑。难道现在面对费力敦时,他还能若无其事地侃侃而谈吗?两天来,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在转悠,费力敦救活工程项目所用的钱,可能不只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吧。尽管他极力想彻底摆脱或者至少暂时抛开这一想法,却徒劳无益,枉费心机。那么这样怀疑人家,自己还配做朋友吗?对一个人的名誉失去信任还能算是知己吗?在那种貌似正人君子实为卑鄙小人的家伙之间,何为友情?
米家大院的正门入口处有条阶梯通向客厅和家居用房所在的二楼,一个迎客的女佣站在那儿接待了海亚姆,并示意他跟着她前往位于左侧副楼里的所谓女宾区,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加祭奠活动的妇女。快到楼上第一个房间时,女佣一声不吭地给他指了指正对着的房门,便自己继续沿着过道往下走了,留下海亚姆一人尴尬地站在门前发愣。他还从未到过一幢房子的女宾区,手足无措地既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干吗把他带到这儿来?自己现在怎么办呢?应该径直走进屋里去吗?或者假装无意在门上抓挠一下,好让里面找他的人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以便迅速行动起来?还是找个重物扔在地上,让它碰到房门,引得屋里的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瞎琢磨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两三指宽的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紧接着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右臂,飞快将其拉了进去。海亚姆毫无准备,慌乱之中又一眼瞥见了赛卡伊娜的脸,吓得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见米家千金一袭樱红丝绸裹身,头上包着同色长巾,相映之下那张小脸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看上去宛若镶嵌在樱桃木框里的一朵白花。她往海亚姆手里塞了个很大的黄色榅桲果,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指把它包住,然后紧张地用耳语告诉他,费力敦的事她都听说了,让他别着急。海亚姆不知道她究竟听说了些什么,自然也插不上话,所以赛卡伊娜便继续跟他咬耳朵,话音急促而刺耳。
“费力敦说,你在城里到处盘问别人,对他们冷眼相看,还怀疑他们。你别急,没有人要怪你什么。大家都喜欢你,知道你所做的是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会做的事。而且,也许有人这么做是再好不过的了。行了,赶快走吧,你待在女宾的专属区干啥?”
赛卡伊娜把海亚姆从刚才被她拉进来的那道门缝里又推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让他又孤零零地回到走廊上。尽管他此刻惊魂未定,思维麻木,但起码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此处非久留之地,随时都会冒出一个女的来,大呼小叫地发现,这女人堆里怎么会钻出个陌生的男人来。所以他连忙回到通向底楼的阶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步下楼走进了米家宽敞的内院,那儿可供人舒服地闲庭信步。眼下他太需要这种放松了,或许散步有助于他集中思想,聚精会神,等下好相对镇定自若地去参加追思活动,应对那些在追思亲人场合下人们碰面时难免的有关天堂冥界之类的问题和交谈。只要赛卡伊娜的模样还在面前晃动,他眼里就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要耳旁依然回响着他没大听懂的赛卡伊娜急促刺耳的话音,只要他还没搞清眼前发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海亚姆就无法走进人群之中。在没有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之前,这一切或者别的什么事,他都无法理解。
一条宽阔的鹅卵石路通向一座莲花形状的大喷泉,但路没一直延伸到尽头,而在离顶端还有整整三四十步的地方就中断并分叉为两条小道,环绕在一小块精心修剪的草坪四周,草地中央镶嵌了一个设计精美的地面日晷。海亚姆选择了右边的那条小路,绕过日晷的草坪,走到了中间喷水的莲花石座跟前。水顺着石质花瓣潺潺而下,跌落在一个小池子里,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心静神安。喷泉后面有一小亭,里面的座位看上去至少足够十个人使用。海亚姆没往亭子里走,而是在喷泉周围安放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捏着赛卡伊娜给他的那个榅桲果,心里便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随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它散发的气味,接着屏住呼吸,尽量长地含芳品香,完后亲了亲果子,恭敬地把它贴放在胸前。他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那安抚心境的淙淙水声,像一个想从激动心情中恢复平静的人那样,大口地做着深呼吸。这还真管用,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后,他果然平静了下来,足以重新回到屋里,加入到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中。就在从长椅上起身的那一刻,他顺势瞥了一眼楼上那排闺房的窗户,发现其中一扇后面有个镶在深红色边框里的白点一闪即逝。那是赛卡伊娜蒙在原先裹头长巾后面的脸吗?祭奠仪式想必已经开始,女人是不能露脸出场的。很可能不是,悼念她父亲的仪式正在进行,作为女主人当中的一员,她有许多女宾需要招呼接待,这时候跑到窗户后面去干啥?这是错觉吧。这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不管看什么,上面都会浮现出赛卡伊娜的面庞,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挥之不去。不过这一现象让他注意到,从整个副楼中任何一个房间的任何一扇窗户望出来,位于大院里女宾区对面的这块地方都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我说你……你还有救没救了,疯了吧?!”费力敦在楼梯脚迎候宾客的地方拦住了海亚姆,“你怎么能……素弗彦……他可是朋友啊!”
“是你把我给扯进来的,别烦我了,让我安静会儿吧!”海亚姆气不打一处来,其实他发火的时候心里一清二楚,这股气主要来自面对费力敦时那种羞惭和负疚感的爆发。
“但不可以怀疑他!”费力敦叫了起来,伸开双臂,掌心朝天,“怎么偏偏去问素弗彦呀!”
就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句子,费力敦在说出父亲生前好友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当然地认为,接下来只要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证明海亚姆的所作所为有多谬误和荒唐。可这下正戳到海亚姆的痛处,让他倍感恼羞成怒,因为他曾把一个半瞎老头误当作偷偷给朋友下毒的疑犯,这块心病一直潜伏在身上隐隐作痛,那送餐伙计的声音还回响在他耳畔。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海亚姆径直朝前冲去,与朋友擦身而过,然后拾阶而上。在楼梯上他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朋友,我们都踩进了这摊浑水,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蹚过去到达彼岸,要么在这儿等着被水冲走。”
他慢慢地往楼上走,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连他自己都对刚才的行为感到吃惊。到了楼上他朝右侧的副楼走去,那边是男宾区,一间大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差不多二十几人。根据在座的客人来看,费力敦已经成了伊斯法罕上流社会中的一员。海亚姆扫了一眼那些面孔,在其中发现了白寺的伊玛目10,帝国这一地区最大的肥皂制造商,本城德高望重的法学权威之一、人称“卡迪”11的教法执行官素卜克特勤,几位生意做得远远超出帝国疆界的大批发商,兵器厂的老板,以及来自王室行政部的两个男子。在场的还有王室图书馆的馆员、当时众望所归的书法大师、伟大的穆罕默德·马格里布,此君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海亚姆匆匆向大家躬身行礼,其实也就是按风俗礼仪双手扪胸,弯腰转了半圈,然后走向坐在角落里的穆罕默德·马格里布,在他身旁预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假装在听别人谈话,身子又故意摇摇晃晃地前仰后合,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好让穆罕默德·马格里布别来和他搭讪。说句老实话,他此刻没有能力与人聊天,更不要说和一位性格较真的熟人交谈了。刚才费力敦无缘无故也不合情理地发火,弄得他心情沉重,无法释怀。为什么呢?原因之一肯定是他把自己的猜测强加在朋友身上了,而不管他怎样努力去收回这一想法,也无论他有多么清楚,这样去想一个人而同时又信誓旦旦地称自己是其朋友,实在太卑鄙无耻,现在也无法摆脱或者至少暂时抛开这一念头了。不过,赛卡伊娜莫名其妙的举动,无疑也是一大原因。总之,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让其如堕五里雾中——新鲜、痛苦、绚丽,而又完全无法理解,恰恰这点让他备受煎熬。与她相关的一切心思和联想,都是那么费解、强烈和荒唐,而且他早就发现,面对这种荒唐的现象,他内心发虚,简直就是惶恐不安。赛卡伊娜的亲近刺痛了他,可他又渴望接近她。胸口藏着的那个榅桲果让他几乎窒息,对海亚姆来说,它的重要性远超过了在场所有名人显士。他神思恍惚,心里老想着这个果子,恨不得把它再掏出来亲亲。当你无法理解和控制自己的行为时,会怎么看自己呢?对这个世界你究竟懂得多少呢?就这样,费力敦代人受过,替妹妹承担了嫌疑。
海亚姆很快使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正儿八经地倾听他进来时屋里已经在进行的谈话。年迈的卡迪,也就是那个教法执行官素卜克特勤兴致勃勃在讲一件年轻同事办的案子,说自己从这个刑事法官的身上也颇受启发。那个案例是这样的:有次一个年青人被带到了法庭,他自己供认犯有谋杀罪。按此情况,他那位负责刑事案件审理的年轻同事必须判其死刑才行。然而,他似乎根本没有考虑作此宣判。首先,他怀疑嫌犯的口供是否属实,于是便让书记员对其口供进行复核,直到他不是用赌咒发誓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而是将作案的全部细节一一道出,直至犯罪事实证据确凿,毋庸置疑。审讯的结果让这个刑事法官大吃一惊,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满脸真诚、神采奕奕的人,竟会杀人害命,便当场称赞他勇于投案自首的决定,说这样可以大大减轻他的罪孽,让他尽管身染污点,却还有望能在另一个世界安享冥福。然而,书记员纠正了法官的话,告诉他此人是被抓住并强行带到这儿来的。可法官摆了摆手称,他之所以被人抓住,只是因为他本人已经决定投案自首并低头认罪。法官用手指着嫌犯,问书记员,如果不是此人决定自投罗网的话,谁能将其绳之以法。随后,他又倾情盛赞年青人敢于以诚赴死的勇气,承认自己钦佩他的信仰,赐他临刑前享受香汤沐浴,允许他按伊斯兰习俗做站立—鞠躬—叩头三步一节的雷卡特礼拜,以便祈求真主饶恕他的罪过。这套程序走完后,年青人又被带了上来,这位法官几乎很享受、很陶醉地向他宣布,现在让他身首异处的是来自天堂的一刀,随即一挥手,让他和两名刽子手一起去“执行真主的意旨”。
老卡迪结束了娓娓道来的讲述。末了,他向在场的听众保证,那个青年男子的确步履坚定、心情愉快地走了出去,就像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执行死刑似的,仿佛他已经与己与世无争。小伙子容光焕发,一脸幸福,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位不按常规出牌的刑事法官。素卜克特勤这位资深老卡迪自己承认,迄今也没弄明白,那个法官这么干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
“他到底在说谁啊?”海亚姆问穆罕默德·马格里布。
“说苏哈拉卜呀,他一直都在说他。”书法大师回答道。他十分惊讶,刚才全神贯注屏息凝神倾听交谈的海亚姆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你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吧?!”穆罕默德有点嗔怪了。
随后,他三言两语而且看得出是不太情愿地告诉海亚姆,有近十个大建筑商被抓了,根据一切迹象来看,这才是个开头。接下来王室内部也要展开调查,这事可能牵扯到许多朝廷命官和实业家,有个官商勾结的黑网被揭开了盖子。这帮家伙通过非法生意和蒙骗的手段大发横财,使帝国遭受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将全国的建筑业垄断在一小撮人的手中。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中小实业者被他们给灭了,有多少人穷途潦倒甚至沦为乞丐,有多少家庭毁于一旦,有多少儿童成了孤儿寡女。而他们给国家财产造成的直接损失简直无法计算,更别说那些由于他们怠工误工和胡乱施工而造成的损失了,比方说使用劣质建材,或者偷工减料。一开始人们只是发现有蒙骗的猫腻。那些为国家工程采购原料的官员——如修建要塞和城墙,铺设城里的道路和广场——只从跟他们一伙的供应商那里拿货,支付的价格比实际价格高出好几倍。另一方面,他们又帮自己的建筑商按翻倍的高价搞到国家的重大项目,后者则将工程转包给他人,让他们按正常价格进行施工,然后尽可能地拖延常规工程款的支付,使承包者一步步陷入困境,最终被逼到破产的地步。所有这一切,无异于强抢、欺骗和犯罪。不用说,肯定有成百上千条人命被他们悄悄抹掉了,而充其量也只能告他们个欺骗罪,那还得感谢苏哈拉卜,如果没有他,这些人都会逍遥法外。是他揭发了他们,并着手进行调查,希望最后至少还可以弥补一部分他们胡作非为所产生的恶果。
把揭发建筑业黑幕的所有功劳都归功于苏哈拉卜,这让海亚姆感到惊奇。他清楚地记得,在他们的约定中,富兹依勒曾主动提出,他来负责调查那个把费力敦搞垮的建筑商,从而决定派手下去搞清那个人的经营手段和生意习性。不过海亚姆忍住了疑惑,没有去追问,也没做任何评论,因为他突然想到,这也可能正是两位警探之间事先商定好了的计划。也许富兹依勒故意让同仁大出风头,引人注目,以便自己在暗中不声不响地悄悄干活?这太像他的作风了,大概正因为如此,他富兹依勒才给人以稳重靠谱的印象。可不是吗,虽然大家都认识秘密警察的头子,却似乎鲜有人知道警察局长的存在,这的确有些不合常规。
“设拉子人胡斯勒夫也被抓了?”海亚姆的声音里充满了希望。(https://www.daowen.com)
“谁是胡斯勒夫?”穆罕默德有点不耐烦了,不想再一次掩饰对海亚姆冷不丁打断自己同别人谈话的不满。
“一个混蛋,被查对象之一。”
“不知道,从没听说过。如果没提到他的话,那就只是条小鱼罢了。”
“他可不小,也不是没有危险的人物。”海亚姆刚准备解释一下,马格里布便打断了他的话,要他注意听屋里的谈话。
讲话的是一位海亚姆不认识的年长者,显然在社交圈子里是个人物。当时,屋里人声嘈杂,这情形就跟大型社交场合下人们自然会三五成群地分为几堆一样,显得闹哄哄的。每个小群体里都在进行成员感兴趣的交谈,所以房间里同时回荡着十几个或更多的谈话声,而且声音都本能地越来越大,因为各个群里的人都竭力想听清些什么,而每个讲话的人又争先恐后地尽量比身边讲话的人声音更大。这些并行共进的你一言我一语连成一片,再配上刀盘碗盏的丁零当啷,交织成一团混沌的大杂烩,像一张大幕笼罩在场内所有人的头顶上。可是只要这个上了年纪的陌生人一开口,其他人都闭上嘴巴,开始倾听他的讲述,或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说,自己把苏哈拉卜想象成一只巨大的、简直无边无际的耳朵,他打听帝国境内所议论的一切。老人反问自己,这世界上会有哪个人知道,有多少小贩、信差、乞丐、云游者和苏菲派信徒、旧货商和卖护身符的、出售草药和魔石或骨粉的、游走四方的铁匠、寻找地下资源的探宝人和珍禽异兽的饲养者、收购棉花的商人和流浪艺人,会有谁知道,这些提到的和其他所有流动的商贩行当里,有多少人此刻身在旅途,竖起耳朵,在为苏哈拉卜探听和传递帝国疆域里的风吹草动,谁大声说了什么,谁低声耳语了什么,谁在大胡子底下嘟囔了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灵敏的耳朵。表面上,他们浪迹天涯、走街串巷地干活卖艺,可实际上,他们南来北往,四处奔波,都在为苏哈拉卜打探情报。所以,这位密探无所不知,无论是远在天边的村头闲言,还是偏僻冷清的茶馆碎语,任何民间的议论都会通过这些业余包打听传进他的耳朵。所以这位德高望重者才把苏哈拉卜当成一只能够捕捉任何声音和任何话语的顺风耳。而这一想象对他来说并不特别困难,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位神探。是啊,但凡未曾见过之事,随你怎么想都行。
一切迹象表明,苏哈拉卜可谓当今之世的风流人物,或者说至少是今天聚在这儿的一帮人心目中的大英雄。老人说了半天,自己却从未见过此人,似乎让在场的人大失所望,于是费力敦的朋友们又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餐具碰撞声卷土重来,人们回归小群体的闲聊。这期间,费力敦和最后三四个姗姗来迟的客人走进了人群,这样一来,大屋子里沿着三面墙排开的长凳上就坐了约莫三十个男人。他们前面的雕花乌木矮桌上,放着茶、玫瑰果酱、山楂花饮、小碟小碟的坚果和一大堆水果干。费力敦坐在海亚姆对面,间或对他做出询问的手势,向他投去迷惘的目光,那样子似乎要他做出解释。可海亚姆每次都视若无睹,不接这个茬,或故意把目光转向一边。他无法对朋友做任何解释,尤其是得知了建筑行业里的黑幕后,就更别提了。看到有望还费力敦一个清白,证明他与最近发生并被揭露出来的那些脏事无关,海亚姆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可另一方面,这又加剧了他的内疚,让他深感自己就是个混蛋,不配当朋友。说实话,此时此刻的海亚姆倒巴不得费力敦真干了什么坏事,而自己“尽管如此”依然可以与其保持友谊,那才叫够哥儿们义气。这比后来查明费力敦纯属无辜,而海亚姆又卑鄙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白无故地乱猜忌别人,让他良心上好过得多。更不要说,他内心深处还一直觉得费力敦身上疑点重重,并且也因而良心愈加不安。毫不夸张地说,洗刷费力敦疑点的证据越多,海亚姆良心上的谴责就合乎情理地越加强烈。此外,明天他就得重来此地,再进此宅,进行谋杀案的调查。他该如何向费力敦这位新任一家之主解释呢?后者因为他把素弗彦当成嫌疑人,对其进行盘问,就已经备受刺激,觉得他伤了朋友的感情。
海亚姆寻思着,如何不打招呼、也不跟对面的费力敦做什么交代就开溜。他正察言观色,看什么时候走不违礼仪,或者在琢磨,按规矩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可以偷偷摸摸地不辞而别,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儿,门开了,阿布·赛义德冒了出来,全身金光灿灿的,就连头上也裹了条金色包头布。
“萨拉姆!”他一进门就按伊斯兰习俗的见面礼仪跟大家打招呼,“愿真主保佑此福宅平安无事!”
屋里顿时一片哗然,听得出人声鼎沸里夹杂着意外、惊愕、愤懑和不满。有几个人生气地拍打膝盖,更多的人则以手势示意拒绝并气呼呼地直打响鼻,好发泄胸中郁闷。那位从未见过苏哈拉卜的老者再也忍不住了,气得发抖地大骂一声“呸”。
阿布·赛义德还站在门口,面对一屋子的反感情绪一脸无辜的不解,两眼盯着老者发愣。
“你也应该懂得对这种事情心存敬畏吧,我说的是起码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老人挑明了自己发飙的原因,也回答了赛义德没有说出来的疑问。
“我就是满怀敬畏而来呀!你瞧,我精心打扮,锦衣华服,尽我所能了。”赛义德则语气平和,表现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我指的就是这点,你身着节日盛装来参加追思悼念。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遵守礼仪规矩吧?你也该懂得,面对悲哀与亡灵要尽的义务吧?”
“但我们有什么可悲哀的呢?原谅我这个可怜虫,我是真的不明白。”
“你难道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去世了吗?!”坐在费力敦旁边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的的确确气得浑身发抖。
“当然知道呀。但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悲哀。难道要悲哀死者在此地已经福寿圆满、寿终正寝?悲哀他奉召归天、魂安故里?悲哀他摆脱病患折磨、逃离身心衰竭、告别老年痴呆?悲哀他子女有出息、家中无叛逆、本人不曾蒙羞受辱?悲哀他远离贫困、迫害和绝望?他此生已享尽荣华富贵和天伦之乐,难道还要我真的对此深表悲哀吗?谁敢因此而生悲,同时还有胆量坐在这儿自称是其朋友?”
“请对活人的悲哀保持敬畏,”一位年纪大的商贩叫了起来,“面对我们活人你也有要尽的义务吧。这是你欠这位失去父亲的年轻人的一份悲情,是欠我们这么多失去了一位老朋友的人的一份悲情!请对这座失去了主人的宅子保持你的敬畏!”
“对这房子我一无所知,这方面我也一窍不通。”阿布·赛义德勃然大怒,好像他对这一为自己辩解的时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可我懂我们人的德性,正因为这样,我才把自己拾掇得规规矩矩的。亲爱的,让我们痛苦的是嫉妒,而不是悲哀。我们当中那些有头脑的人,对死者充满了嫉妒,所以我才用我的金色让他们想起人性更美好的一面,要他们管住自己的嫉妒之心。”
两三个男人站起身来,骂骂咧咧地朝门的方向走去,嗓门大得全屋的人都能听到:“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无耻到了极点”,“太过分了”,诸如此类的叫骂一声比一声高。他们接近了赛义德立在正中的房门,可后者无意让路,气氛顿时一下子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这几个男人决意退场以示抗议,他们不愿在这儿被人开涮,所以想走出这间屋子。可是要出去的话,则必须穿过那道不怎么宽的门,而此刻门口正挡着脸红脑热的阿布·赛义德,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让人挤到一边或者推出门外的意思。没准他会仅为一点轻微的身体接触便借题发挥,搞得就跟受到了攻击和侮辱似的。所有认识这位赛铎王子的人——不过眼下想必所有的人也都认识他了,因此,可以说所有来参加祭奠活动的人——都明白,除了不会放那几个被他激将法惹恼的人轻松过去之外,他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门口,屋里死一般的沉寂,让人难以忍受。在场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喜欢阿布·赛义德,所以大家也都用各自的方式默默祈祷,希望他别做出什么亵渎或者破坏这场追悼会的出格之事来。这种事一旦发生便无可原谅,倘若伊斯法罕因此而失去这个奇才怪杰,那才是天大的遗憾。这时候,赛义德就好像听见了众人的祷告,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两眼凝视着费力敦那苍白的面孔,身子似乎突然变瘦了一圈,让人能轻松地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这样一来,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客人没闹事便溜了出去,把假装视若无睹、听若未闻的赛义德撇在了身后沉闷的静默中。赛铎王子只是呆站在那儿,任凭那如释重负的欣慰在屋里蔓延。他就这么等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大家都彻底松了一口气,才在眼前这帮刚从发愣中回过神来的观众里那个最按捺不住的人动弹之前,先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我说兄弟,你运气够好的啊。”最后,赛义德转过身来,朝费力敦走去,“你没有看到父亲在你眼前退化成一个襁褓小儿,要你给他洗澡喂食;也没看到他的力量和体貌一日不如一日。你要明白,没让你经受这些痛苦,算是老天爷对你开大恩了。在有些没长脑子的睁眼瞎看来,你父亲在正值年富力强时撒手人寰,实在可惜。不过我赛铎王子告诉你们,其实此乃喜丧,因为父亲的去世使你得以完好无损地拥有他,直至其生命的最后一刻。过去在你眼里,他顶天立地,叱咤乾坤,这一画面没有在你眼前倏然消失,故而未给你留下一个弱不禁风的稻草人形象。他对你的启蒙解惑、言传身教,让你从小就五体投地的知识和智慧,也还没变成要你穷于应付的老年痴呆。所以对你来说,他强大无比、才智过人和英明伟大的光辉将陪伴你终生。这是上苍给你的一大恩赐,只要这样的父亲活在心里,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无所畏惧。”
“可是……或许本来还能够救他的呀……要是大家头脑都冷静的话,但当时……”费力敦的舌头有点打结,可赛义德没容他把脑子里想的意思全都表达清楚。
“为什么要救他?!难道你真的觉得,不让他现在痛快地死去,而是维持其生命,好让他历经漫长的痛苦煎熬,三年后再一命呜呼,是帮了他的大忙?是救了他的命?如果你这样救了一个人的父亲,难道也要他对你感恩戴德吗?”
“人都是这样,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讲他人的父母,谈别家的事情容易,可这是自己的……”
“这是因为你们跟刚出生的猫仔一样,眼睛都没睁开,看不到未来的事情。倘若你们的死期被推迟十天,你们肯定不会拒绝,而且会觉得自己是得救了。可是如果你们明白获救的目的何在,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和猫仔一样,都是闭着眼睛出世的。好在我赛铎王子是个明眼人,相信我的话,大概我是睁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又很快戛然而止。阿布·赛义德朝那个笑出声的人瞟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让其闭嘴的人,然后用胳膊肘顶了顶费力敦的肋骨,劲儿还用得不小。
“智者告诉你这些,你应该感到高兴。照我看来,这所房子现在应该是幢喜宅。我不是说这里应该歌舞升平,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人言可畏,我太害怕他们嚼舌头了。可是喜事已经降临此处,而且满屋皆是。这种喜悦自古以来就是实话实说者做祈祷的最爱。对此,我赛铎王子了如指掌,当然通晓的还远不止这些。”
又有人笑了起来,这一回不同的是,声音来自好几个方向,而且无人横加制止了。大家似乎都很想看看,阿布·赛义德到底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他啥也没说、啥也没做,只是无动于衷地静候笑声自然平息下去,随后朝坐在左边的男子侧过身,跟他聊了起来。屋里的客人仿佛都在急不可耐地盼望这一气氛正常化的信号,于是大家又纷纷拉开话匣子,畅所欲言,就着茶水和果酱,伴着杯盘碗盏的叮当声,室内便重归社交场合下那自然笼罩的热闹场景——如果二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没有一个噪声嘈杂、吵吵嚷嚷的氛围,使人置身其中可以趁机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那他们便不可能互相交流,而只会听布道讲经,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诚惶诚恐,或者一动不动地席地静候。见一切都恢复了常态,赛义德站起身,心满意足地搓着手宣布,他现在可以放心地走人了,因为他保护了这户名门望族之家免遭悲哀与谎言的亵渎。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的话,哈基姆,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讲。”赛义德转脸对海亚姆说,后者心甘情愿地一跃而起,紧跟在他身后。走到门洞里,赛义德转过身,朝对面的人喊道,真话能使人大吉大利,所以人们爱听真话。他话里带着一股子炽热,仿佛要把这福音烫烙进听者的记忆中去,永不磨灭。趁这机会,海亚姆悄悄溜出了屋门,像个逃犯似的奔下楼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阿布·赛义德在大门口才赶上他,两人并肩而行,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与刚才激情盎然、大谈喜乐、引人注目的那个赛铎王子相比,赛义德简直就像换了个人,显得疲惫不堪,情绪低落。因此海亚姆觉得闭嘴为佳,尽管内心急不可耐地想挑起话头。脑子里想的和其他的一切全都与他胸口藏着的那个榅桲果融为一体,要不是他的目光还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赛铎王子身上,他简直完全忘记了这位朋友的存在。
“最近这几天你在忙些什么?”阿布·赛义德出其不意地问,语气听起来像没什么好事。
“没忙什么,跟原来一样。”
“你老缠着集市上的那些商贩问来问去的,想搞清楚他们是不是歹徒,在做买卖的同时信手拈来地干掉了一个朋友?”赛义德气呼呼地质问,话里流露出的不满也道出了他闷闷不乐的原因,“你在警察那儿找到了聪明才智的源泉,然后对准了方向接近那些人,用你好我好的方式跟他们搭讪,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比这再好的手段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阿布·赛义德加快了步伐,不过这也没能压抑住他胸中的火气,所以每当需要迈开大步前进时,他就会时不时连蹦带跳或者跺脚顿足地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你究竟在干什么?你倒说来听听!”
“米尔宏德是被谋害的,”海亚姆考虑了很久后终于吐了口,“是中毒。”
“这么说你现在的紧急任务就是侦破这起谋杀案啰,对吧?”赛义德打断了他,话音里恼怒与挖苦参半。
“哦不,我只想尽力查明是谁下的毒。”
海亚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明白对方发火的原因何在,而且自己也觉得,搅进这桩案子是干了一生中最最愚蠢的一件傻事。但是他深信,尽管如此,别人也不应该这样对待他,这样跟他讲话。正因为他有错,才不应该对他大喊大叫,并把他因错受罚的所有罪名一股脑全砸在他头上。
“是啊,那还用说吗?除了你,谁还能揭开这个谜底呢?!你小子真他妈太滑头了!知道找对了和那帮人打交道的路子,就能在大巴扎赢得朋友,同时可以顺便把这世界上的坏人从好人里面分辨出来,”赛义德大爆粗口,“你小子给我打住!”
海亚姆害怕了,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感觉阿布·赛义德好像看透了他的灵魂深处,观察到了一切,洞悉了一切,此刻正在笑话他、挖苦他干的蠢事。如果这世界上有谁希望结束这一切的话,那这人正是海亚姆自己。明天他就得去找赛卡伊娜和费力敦,问他们有没有可能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真主啊,他每天都在失去一分对人的信任,丢掉一分良心的安宁,而眼下这个鬼才怪物正逼他马上停止一切调查活动。
“这可是目前帝国宰相交办的差事。”海亚姆沉默良久后嗫嚅道。
“你简直是……哦,我真服了你了!堂堂的哈基姆,大博学家,却是这么个书呆子!世上少见啊!”阿布·赛义德愤怒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丢下海亚姆,转身拐进离米家最近的一条街,头也不回地走了。
10
接下来的好些天,海亚姆每日都按时到天文台的工地上转转,那儿毕竟是王室为他建造的工作场所。其实他在那儿也没什么事可干,就是散散心,看到工程进度飞快推进,也感到一丝欣慰,同时也可以计划一下馆内将来房间的分布,仪器的摆放位置和装修的具体安排。在工地上,他还抱有一线希望,比方说找材料供应商或者工头们聊聊,看能否搜集一点费力敦无罪的证据,或者起码寻觅到一个能减轻他犯罪嫌疑的理由。他觉得,如果能做成这件事的话,自己就如释重负了。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感到自己越来越孤立无援,就连费力敦也渐行渐远,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没有亲朋好友的日子将近在眼前。若能解除对费力敦的怀疑,重新将其视为可信的朋友,估计他的孤独处境就会烟消云散了。就这样,他从一个运送黄沙和石灰的老板那儿得知,费力敦从未清偿任何债务。总之,这人没听说过,费力敦向什么人支付过较大数目的欠款。对海亚姆来说,这肯定是个好兆头,说明米尔宏德之死与费力敦生意的复兴毫无关系,完全可被视为减轻费力敦嫌疑的一个理由。因为如果他真算计了父亲的钱财,就不该迟迟不付欠账了,反而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想方设法将父亲的资产据为己有才对。事实上,那个雁过拔毛、唯利是图的恶魔设拉子人胡斯勒夫刚被拿下,这里的一切可以说就自动进入了正轨。
海亚姆满怀希望地去找富兹依勒,向他汇报自己了解的情况,在交谈中请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假设。可此番谈话,与其说解除了警察局长对费力敦的怀疑,倒不如说打击了海亚姆抱有的希望。富兹依勒并不认为,费力敦没露富,行为举止依然如故,就能证明他无罪。刚开始,他甚至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海亚姆到底想说什么。跟每次阐释问题时一样,富兹依勒这回依然拿出看家本领,认为有三种可能性来理解费力敦在其父去世后的行为,随即便将其系统地一一展开陈述。第一种可能是海亚姆的解释,即把这种现象视为费力敦无罪的证据或者至少是这样一种迹象。一个弑父之人的言谈举止,很难做到跟从前相比毫厘不爽。鉴于费力敦现在各方面的表现跟一个月或者一年前一模一样,若以此判断其无罪,似应合情合理。然而,我们也可以从中得出同样令人信服的相反结论,即这恰恰证明了他狡猾透顶。如果他谋害了父亲,那这么做的目的肯定是为了将其钱财据为己有,好拯救自己濒临破产的生意。事发之后他没有马上露富,就意味着他故意让别人觉得自己并没发财,好制造出他不是凶手的最佳假象。等到后来,等到很久以后,大家对此信以为真了,这只狡猾的狐狸才会显山露水地使用那笔财富。狡猾至极或者聪明绝顶的人就会这么干,但是老实说,世界上这种人毕竟只是少数。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去假设,罪犯里面这类聪明脑瓜就特别多,因而也同样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费力敦就属于其中特别聪明的一类。第三种可能性绝不比前两种小,甚至有理由相信,它离真相最近。这种看法认为,费力敦现在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说明他是不是谋害其父的凶手。或许要等上一两个月,他才会真正反应过来,父亲已经走了。当身体器官感受到这一点,当父亲板凳上出现的空位述说这一点,那时他的行为就不一样了。不过也可能即便到了那时仍然没有变化,因为别人的死亡,不管他们跟你有多亲近,都不会改变你的行为。(“我从未见过哪个母亲会因为失去了儿子而更换她煮饭的锅。”富兹依勒举例支持自己的论点,“而且我认识许多丧子的母亲。”)
与富兹伊勒的谈话让海亚姆大失所望。对米尔宏德死因的调查适得其反,搞得两败俱伤,无人受益。尽管如此,这一番理论至少有助于他同费力敦对话的方式恢复到正常,让两人受损的关系重归于好。然而,昔日的相互信任已经一去不复返。要是现在,费力敦绝对不会像不久前那样,出于对好友纯粹的信任,恳求他去救自己的父亲,因为过去友情曾使他坚信,海亚姆比有经验的大夫更会治病救人。还有那种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欣慰,那种将他们心手相连、结成友谊的同喜共乐,已经不复存在。眼下,他内心没有什么事能让其看见费力敦时感到高兴,就如同费力敦对他的在场也明显毫无期待一样。这就是说,两人之间的亲近再也无法延续,因为这种好感本来就表现为见到一个人时所产生的内心喜悦。不过,类似几天前追思会上的那种愤懑怒火也烟消云散了。还有那害怕别人误解的恐惧,不争出个孰是孰非或一清二楚誓不罢休的决心,全都无影无踪。海亚姆并不知道,同富兹依勒的谈话会对他与费力敦之间的关系产生何种影响,但他恰好把已经发生的变化和这次交谈联系在了一起。他发觉,自己现在竟然可以第一次平静、理智地谈论老朋友。然而,这并非听之任之的漠然心态,要让他说倒更是“相互容忍的和平共处”,虽说与无动于衷有几分相似,但区别在于,海亚姆的内心还是会十分动容地回想起与此情此景大相径庭的时光和状态。
不管怎么说,这种沉闷乏味的平和心态和气氛倒帮海亚姆打开了话匣子,使他可以对费力敦提及两天前还难以启齿的一些事情。所以他鼓起勇气谈起了那次同素弗彦的会面,为这事他一直无地自容,而且还备受费力敦和阿布·赛义德的指责。现在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面对费力敦时已经无须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害羞,同时也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开脱,去向朋友保证,说什么自己尽管到头来显得天真和愚蠢,可当初的做法却是不无道理的。接着,海亚姆开始心平气和、头脑冷静地分析,为什么说当时怀疑素弗彦是逻辑上的必然。可费力敦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也心平气和、头脑冷静地插话道,素弗彦的事已经非常清楚了,对谁来讲都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巴扎那边有十到十五个人向他抱怨,说受到了无法拒绝的强制性盘问。每个人都有专人登门拜访,定期前来讯问取证,把被访者的客户都详详细细地调查了个遍,所提问题从米尔宏德与他们的关系,到那些当着友人和孩子的面说不出口的事情,可谓面面俱到,无所不包。调查者毫不掩饰,他们已将被盘问的那些正派体面、德高望重的人士都纳入了嫌疑对象的名单,还不时地公然威胁,并且不顾基本的礼教规矩,使用一切手段伤害他们的面子。听了这话海亚姆才明白,为什么阿布·赛义德那么怒气冲冲地要他马上停止骚扰巴扎那些知名人士,别再怀疑他们是谋杀案的凶手。可眼下他怎么能让费力敦相信,又怎么能让任何人相信,这事不是他干的,而且他连有人干了这种事都不知道呢?事情明摆着,他必须赶快去找富兹依勒或苏哈拉卜,好好和他们谈谈,很可能那帮人就是这俩哥儿们派去的手下。
海亚姆终于得以同样心平气和、头脑冷静地告诉费力敦,从现在起调查将仅限于米家大院的仆役和米尔宏德的家庭成员,如此开诚布公的宣告,在昨天他还想都不敢想。虽然他现在还是底气不足,就在陈述这么做的原因和理由时,他心里已经在对费力敦的反应打鼓了。从表面上看,他似乎脸无惧色,无所顾忌。可他朋友无动于衷地接受了这一切,反倒让海亚姆备感受伤地扪心自问,这种对费力敦与自己之间关系的漠然冷淡究竟说明了什么。而费力敦心里想得很简单,既来之,则安之,至于海亚姆嘛,他完全可以到他们家来住一阵子,这样就能直接近距离观察一切动静。反正从家庭成员到仆役用人全都认识他,也用不着专门引荐、介绍或者作什么声明解释。他即便待上几日甚至个把月,随心所欲地和大家东拉西扯,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盘根问底,也没谁会觉得奇怪。这主意倒是让海亚姆备感意外,但挺对他的路子,尽管心里刚才的别扭还没过去,他依然爽快地接受了这一建议。难道这一切不也说明了费力敦不得不这样让自家的府邸和亲人任人审查的悲哀吗?如果你身不由己,无法抗拒一个陌生人踏进自己的领地,当然只能听之任之了,但你起码可以有所抵触,尽管你清楚,此人最终还是会进来。费力敦建议,或许最好的办法是让海亚姆住庭院里的那个亭屋,这样一来,他的落脚点便既在院里,又在屋外,可谓进宅不进家。当然,给他在屋里安排一个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感谢真主,这宅邸里的客房还是绰绰有余的,但花园里那间亭屋的工作条件绝对最佳。一口气讲完这些,费力敦便用询问的目光盯着海亚姆,等他点头同意,就马上决定,明天一切都会准备停当,恭候光临:亭屋会布置得舒适宜居,他入住的消息会通知到大院里每一个人,并安排大家与其谈话,方式和长短都悉听尊便。
谈话一结束,海亚姆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找富兹依勒,可他出去了,卫兵就把客人带到了苏哈拉卜那儿。屋里除了主人外还有两个卫兵,刚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洗完胡子,后者低头坐在那儿,紧咬着嘴唇,两眼要么紧闭,要么就是直愣愣盯着地面。
“要给他把胡子剃掉吗?”一个卫兵问道,说话的当儿海亚姆正把身后的房门关上。
“这次就饶了他吧。”苏哈拉卜回答说,他站起身,热情有加地招呼海亚姆,殷勤地给他让座,并陪他走到落座的地方,然后又问他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显得格外热情。可随后还没等客人表达自己的愿望,也不对自己的这番客套说些什么,就干巴巴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专座,就像他先前也没对自己因海亚姆的造访而激动万分的表现有所解释一样。他仰身舒服地倚在座椅的靠垫上,仔细打量那个被洗干净须发的男人。这人紧咬嘴唇,双目闭合,回避苏哈拉卜的目光,或至少看似一副要躲开他的样子。他两脚发抖,肩膀颤动,像是做了什么事想求人原谅或替自己辩解。苏哈拉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兴趣不减地一直盯着眼前的犯人看,弄得这个倒霉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说花心的美男子,现在给我听好了,”看见眼前的猎物汗都冒出来了,苏哈拉卜才开口教训道,“如果下次再发现你染胡子的话,我就叫两三个手下去欣赏你的美貌,跟你好好玩玩。”
苏哈拉卜对一名卫兵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肥皂和那盆被胡子的染色剂差不多全弄黑的脏水拿出去。另一个卫兵不等长官下令就用块抹布开始擦那人刚洗过的胡子,在他使劲的揉搓下,那个倒霉蛋的脑袋左右摇晃,来回摆个不停。
“臭小子,刚才给你讲的都听明白了吗?”苏哈拉卜问。那家伙回以缄口闭目,他也无法给出别的答复。
苏哈拉卜又用指头做了个手势,剩下那个卫兵也向外走去,随手把剃须工具和才擦过那家伙脸的抹布也带了出去。苏哈拉卜拍了拍手,做出要起立的姿势,跟人们平时刚解决了件大事时的习惯动作一样。
“我能说几句吗?”男子终于让人听见他沙哑、不安的声音,可眼睛依然执着地盯着脚跟前的地面,神情呆滞。
“你尽管讲。”苏哈拉卜又陷入椅子的靠背。
“我怎样才能成家呢?难道我就不该娶个老婆吗?我当了十二年的兵,差不多是从战火中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攒了些钱,藏着掖着舍不得花,不过现在存得够我过上好日子了。可孤身一人的话,这有什么意思?我要这钱有什么用?!不就是为了这个嘛,如果大人你一定想知道的话。”
“为了成家?”
“为了成家。”
“所以你把胡子给染了,以为这样找女人就容易些?”苏哈拉卜接着问道。
“我负过七次伤,可从没像在你这儿伤得这么重。”屋里一片静默,男子的声音在空寂中显得格外凄凉。
苏哈拉卜没说话,皱了皱眉头,像在深思熟虑。
“你这家伙真可笑。我真搞不懂。你要娶一个嫁给胡子而不是嫁给男人的老婆干什么?你得找个爱你的人才对呀。”
“可怎么找呢?”
“去跟人谈呀。许多当父母的都巴不得从下一代身边解脱出来,不少姑娘也恨不得逃离父母和他们的关爱。用不了两天工夫你就会遇到意中人,去把你的心愿告诉那些好人吧。快走吧,美男子,去找那些能帮你的人,告诉他们你的需求,不过一定别忘了说你是个出生入死的老兵,好让他们拿你当回事。”
还没等被释放的老兵走出屋子,随手礼貌地把门带上,海亚姆的质问和谴责就一股脑儿爆发了出来:
“你的手下审问了十多个人,威胁、怀疑他们,而且全都打着我们调查案子的旗号,还假借我的名义行事,这一切搞得我也在别人眼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对此,我有权要你作出解释。那可都是些知名人士啊!城里的人都知道的……”
“他们撒谎,亲爱的,撒弥天大谎。”
“肯定没有,这些人我都认识。”
“他们是在撒谎,我向你的英俊起誓。但我不是说,他们故意撒谎,因为他们人很坏或什么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们是撒谎,这我清楚。”
“怎么能这么说,简直岂有此理!”海亚姆暴跳如雷,想必苏哈拉卜淡定又沉着的声音更使他烦躁不安,于是他接着补充问:“那他们到底为何撒谎呢?”
“因为不明真相,亲爱的,要不人干吗要撒谎呢。事实上是一百多人,亲爱的,全城共计一百多人。可他们不知道,所以对你撒谎说是十几个人。”
“你们盘问了一百多人?所有人都是……都是在我们调查的范围之内?”
苏哈拉卜得意地闭上眼睛,算是回答了海亚姆的问题。
“他们对我说是十几个人,也许的确不止吧。”
“聪明人都不吭声,沉默是金嘛,所以只有那些大喊大叫的傻瓜才会说是十几个人。”
“你真的是……”海亚姆坐不住了,可他也站不稳,只能气得发昏地在屋里踉踉跄跄踱步。
“哦,那些可爱的人们,真是太可怜了!”苏哈拉卜竭力在自己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你干吗发这么大火,亲爱的,到底怎么了?来,请先坐下,坐下、坐下!喝点东西,人做不了别的事情时,喝饮料是最理智的行为方式。”
过了好一阵子,海亚姆几乎恳求道:“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干呢?”
“帝国宰相下令进行大规模调查,这你肯定还记得吧。”苏哈拉卜连忙解释,想赶快消除俩人之间的误解,“是大、大、大规模的,好让全城所有的人都觉察和体会到这次行动。大家都必须明白,政府是多么重视这位贵族遗老,如何关爱人的生命。必须让全世界都看到,突厥政权要延续古老的波斯传统。为此,我们需要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有人实施调查,有人当事被查并喊冤叫屈;有人侧耳倾听,有人缄口不言:有人大发议论,有人传播流言,我们得让全城都动起来。我说亲爱的,如果人们没有议论纷纷,没有怒气冲冲,那就是你没有让他们动起来。你以为,你去找那个商贩素弗彦问来问去时,全城就为之震动了吗?你以为,那些人明白传统或其他一些事情是怎么回事吗?如果你自己都不清楚的话,如何让他们搞明白呢?”
海亚姆连声正儿八经的再见也没和苏哈拉卜说,就匆匆离去了。他独自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瞎逛,不知该去何方,也不清楚身在何处,但步履匆匆,好像在追赶什么似的,所以弄得大汗淋漓。等到精疲力竭地停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区,一看就知道是新建的地方。这里住的都是涌进城里来的穷人,有在这儿打零工的,做些制革、造纸和生产肥皂的工作;有原来住在老城区的一些破落户,家道中落后不得不搬迁到生活相对便宜的此地;再就是靠那么点积蓄维生的退伍老兵,居住在此是想让兜里存的几个子儿能尽量花的时间长些。那些有幸住在别处的富人将这些居民区戏称为“卧室”,因为那里大多数地方连个巡警卫兵都看不到。除了一座清真寺和一所新建的寒酸学校之外,别无任何可被视为城镇建筑的东西。住在这里的人们在房子里过夜,天一亮,晨礼刚完,就涌进城去找工作和养家活口的营生,家里剩下的都是生病的、快死的或者年纪太小还不能找活干的老弱病残。
他在路中央停住了脚步,想喘口气,清醒一下头脑,也转过身,让干燥的热风把他的衣衫吹吹干。这风一刻不停地刮了一整天,令人毛焦火燎地难以忍受。趁这工夫,他回忆了一下在城里瞎转的过程:开始,他像只狗一样出于习性准备朝天文台工地的方向行进,可半道上拐了个弯,踏上了另一条路。他回想起来,好像都快到自家门口了,就差五十来步的距离,可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习惯的方向移动,就好像他想要或必须到那儿去似的。他在那位可怜的朋友萨里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应该说是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却没进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鬼使神差地引到这儿来一样。其实他不必害怕在房子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和为难之事,萨里跟自己一样,在这儿没什么亲朋好友。也许正是因此,他们俩才走得这么近,而且这肯定也是他们如此心心相印的基础之一,其征兆在他们初次见面就显而易见——两人都单身,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里都属于那庞大的落单人群的一部分,无亲无故,孤单得有时候都甚至不得不突发奇想,觉得他们是不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他和萨里多愁善感的秉性可谓一见如故,就跟两人第一次见面便觉心灵相通一样。于是,相互之间开始发展起一种并非真正友谊的亲近,这怪诞奇特的关系既无缘无故也无欢无乐。他们互相一无所知,可又彼此心领神会;两人都不能给对方带去乐趣和好处,可又隔三差五地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能从对方身上重新发现自己。不仅这座城市,整个世界到处都有这种人,孤单独立,可又不甘寂寞。
海亚姆也搞不清,究竟是对萨里的回忆令其孤独感油然而生,点燃了胸中积郁的苦闷,使其陷入不能自拔的心境,还是对这位难兄难弟处境孤独的回想引发了同样的感觉。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这种感觉此刻比从前更加强烈和深刻?是自己变敏感了,还是孤独感也可以放大、变深和扩散展开?是被苏哈拉卜无意中嘲笑之后,自己变得比往常更脆弱和易伤感了,从而也觉得更孤独了?抑或近日来这一感觉的确异峰突起,并日趋成熟,又昭示于其身?可孤独感能自我增强吗?难道逻辑上有这种可能吗?倘若你周围没有可以信赖的人,那你就是孤家寡人。难道这种无人在场的感觉,这种身边“没人”的孤寂会自动激变增强吗?从逻辑上或至少数学上来看是可能的:人可以从零点继续降为负数,在负数里还能持续负增长直至无限。他是这样的情况吗?自己是否已经沦为负数中的一个?比方说吧,一个人若开始真的体会到所失去的一切,其孤独感便会增强并趋于成熟。这不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朋友,而是因为他失去了朋友。而他失去的那个人也并非仅仅是不在场,而是人在心不在,这种在场的感觉其实无异于一种强烈的空虚、缺失和脱离。他能切身、具体地感受到遭受的所有损失,犹如切肤之痛,而他的孤独恰恰就是通过这种感觉得以产生并日趋成熟的。
最近以来,海亚姆首先失去了萨里,这是他来伊斯法罕后第一个偶然接近的熟人。随后,他搞起了这出充满不祥之兆的调查闹剧,又同费力敦和天文界的密友兼同事撒马尔罕人穆萨菲尔闹得不欢而散,后者不久前因天文器材的遗失被他责怪而暴跳如雷。一开始,调查行动本来让他有望赢得苏哈拉卜尤其是富兹依勒的好感,说不定还能发展成良好的友谊,这基本上已经指日可待。可是现在看来,这一指望的意义仅在于让他此刻能够切身感受到如今一事无成和日后也不会有所成果的失望。现在,他和所有在饭馆茶肆里认识的人都拉开了距离,虽然大家偶尔还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喝。这并非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把这些人视为潜在的嫌疑犯,但这个因素也不是一点没有。过去,他曾与人畅所欲言,深入人群,同大家交流思想和情感,犹如相互接收并发出体味一样,相处自然。可这一切在不久之前,确切地说就是在这倒霉的调查期间,都消失殆尽。也许最糟糕的是,他表面上还可以和这些自己已经失去的友人正常交谈,可同时又明显感觉到相互之间隔阂的鸿沟。比如,在遭他厉声斥责后,穆萨菲尔便疏远了他。尽管他们还同住在一幢房子里,互相也打招呼说话,夜晚一起共观天象,然而,海亚姆称之为“夜空的抚慰”的那种氛围已不复存在。倘若你仰望夜空的时间足够久,就会明白,每颗星星都是茕茕孑立,相距最近的星体彼此也无限遥远。但是它们全都遵循同一法则星移斗转,而正是这一法则让它们同属苍穹,不再孤单。纵使日月星辰对此毫无意识,但它们以之相连,彼此维系,相互沟通。人类也必然如此,这是他和同行穆萨菲尔经探索研究得出的共同哲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事实上我们的确各自为政,人人为己,可谁都知道,冥冥之中有一法则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因为我们都受制于它。只要这一法则还存在,只要它还是联结维系我们的纽带,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我们也会同他们交谈。自从上次爆发龃龉以来,最近他有两次和穆萨菲尔同观夜空,但他们没有这样相互交流。话倒是说了,可不是彼此之间的对话。
大概这加强了他的孤独感,使之成熟。他可以感受到失去的每一个人,就像人们感受失去自己的手脚一样。而这一切皆始于萨里之死。难道这件事是致使他深陷孤独绝境之调查风波的引线?还是调查及其导致的孤独原本就属于他命中注定的一部分?
干燥的风吹得海亚姆口鼻黏膜脱水,每次呼吸都生疼,他这才挪动脚步,转身离去。和先前一样,他重新开始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瞎逛。还是跟着习惯的感觉,犹如鬼使神差,他被身体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
离天黑还有两个多钟头,咖啡馆里和往常这一时辰一样座无虚席。当海亚姆出现在门口时,弥漫在人群麇集场所里惯有的哄乱嘈杂之声戛然而止,屋里刹那间鸦雀无声,就好像大家都在翘首以盼地等待一个约定的信号,好停止一切交谈、謦欬、桌上的推杯换盏或者其他什么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海亚姆大惑不解,傻愣愣地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真是真主垂恩,蓬荜生辉了!”死一般的寂静里突然响起了店主巴苏米基德鲜为人闻的低沉嗓音,不到特殊时刻他难得开口,因为一切迹象表明,他本人把尊严和寡言视为一对孪生兄弟,“来来,快进来,哈基姆,我的博学家!欢迎大驾光临!”
面对新来的客人,巴苏米基德竟挪动肥胖沉重的身体,费劲地从座位上起身相迎,这可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特殊礼遇。
“承蒙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呀!”巴苏米基德的声音嗡嗡作响,目光亲切温柔,“有你在此,本城三生有幸,可谓魅力倍增、智慧平添啊!我嘛,感谢真主,挺好的。生活无忧无虑,而且一想到有你在,心里就热乎乎的。因为我知道,要是有了麻烦,真主保佑,该去找谁。”
说着他们就到了店主的座位跟前,巴苏米基德慢吞吞地把身体放回座位,粗气直喘,叹声不断,人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半躺半坐的姿势,随即便寻思怎样把海亚姆安排在自己身旁坐下。还没等他把庞大的躯体侧过来,以便在身边腾出个成年人能坐下的位置,邻桌一个叫埃利亚的亚美尼亚人便主动招呼海亚姆到他那儿去就座,那张桌子旁边还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埃利亚是个很有名气的金匠,相当富有,还爱捣鼓机械装置。海亚姆高兴地接受了邀请,他想,要是坐在巴苏米基德老板旁边给他当花瓶,那可太傻了。他刚要抬脚离开店主的桌子往那边移步,两个年轻人已经飞快地抢先在亚美尼亚人的桌边落座了,这两位是咖啡馆里的常客,大家多少都看着面熟。
“请问,你解决那个问题了吗?”大家刚刚在矮桌前坐好,其中一个就迫不及待地向海亚姆发问,“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你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你说的究竟是哪个问题?”
“什么‘哪个问题’?不就是你正在搞的那个的问题嘛,尽人皆知,大家都在议论。”
海亚姆怔怔地望着年轻人,看得后者有些不自在了,仿佛难堪之中在搜寻恰当的词句。
“叫我怎么对你讲呢?我是说这个问题……”
“就是解决贫困的问题。”另一个年轻人插话道。
“对啊,是贫困的问题,没错。”头一个发问的点头称是,“你懂的,突厥语叫‘法基尔—利克’,是‘法基尔—利克’……”
他边喊边动,举止不雅,在说出“法基尔”的音节时,夸张地把桌上的盆子推得远远的,好在喊出“利克”时再将其收回来,粗俗得像是在乞食讨饭。
“我们管这叫‘费基尔利克’,”埃利亚插嘴说,同时顺着话语的节奏用右手掌心叩击握拳的左手,并继续喊道:“‘费基尔—利克’,是‘费基尔—利克’……”
埃利亚只喊了几次他自编的口诀,用右手叩击了几回左手。可当他安定下来,不再作声时,后来跳起来的那个年轻人接过了这个猜拳行令般的游戏,并且把“法基尔—利克”缩减为“法克”,把“费基尔—利克”改变成“费克”。简化成单音节的口令,喊起来动作更快,以致他刚嚷了几声就被这自己发明的节奏弄得疲于奔命,一边用右掌冒火地击打左拳,一边高声大叫“费克—法克”。喊“费克”时拿下手,喊“法克”时又放上手,动作越来越快。他满脸涨红,两眼闪亮,声音渐高,虽然间或由于过度用力会突然失声,但马上又卷土重来,更上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音阶。每次,他都从头喊起,叫声越来越大,双手越击越狠,频率越来越急,简直成了一个纯粹的节拍乐器,这节奏竟形成了本体的动力,使他欲罢不能,完全被其驾驭。
显然,附近几桌的客人费了很大的劲才稳住脸上的矜持,隐藏起对年轻人举动的欣赏惊叹。一些人对邻桌打起了手势,另一些人做着什么解释。不过客人们举动上的区别很快就大同小异了,好似他们都一致同意,年轻人开的玩笑很有思想而且令人欣赏。有些人开始随着喊声和拍打的节奏点起脑袋,还有些人拍起了大腿,另一些人则跟着节拍打起响指。而那些不跟风的客人开始互相挤眉弄眼,或是双手抱腰捂肚,作出一副强忍笑意的样子。然而,还是有几张桌子旁边冒出了笑声,虽说零零星星,但清晰响亮得足以辨闻。肥胖的巴苏米基德和粗壮的埃利亚被笑憋得浑身发抖,百分之百每秒钟都会忍俊不禁,开怀捧腹地放声大笑。
开头的那个小子跟他的哥儿们凑在了一起,趁停下换气的空当,便接过口诀、动作和节奏,加入自己的呼喊。不过他马上决定,得有所变化才行。要填补哥儿们因喘口气而暂停时造成的空当,光单调地重复那两个音节,显然是量不足,味也不够。所以,他便把“问题”一词添加了进去,同时保持原有的动作和节奏不变,于是便自然成了这样的局面:他先喊两遍口诀,右掌击左拳一次,然后歇一下,做一次深呼吸,好换口气。然后他哥儿们连喊四遍,右掌叩击左手,然后短暂停歇,呼吸换气,而在这当儿,开头的小子便趁虚而入,连嚷两遍“费克—法克、费克—法克,费克—法克、费克—法克”,接着就直接再念“费克—法克—问题、费克—法克—问题”的改良口诀,同时伴以越来越强烈的右掌击左拳的动作。
这游戏被哥俩儿玩得心领神会、驾轻就熟,咖啡馆里其他的客人也开始受到感染,参与进来。差不多一半人跟着他们齐声高呼,随着节拍拿手掌或拳头敲打桌面,或者拍手、拍打大腿、打响指,还有的鼓掌击节。大家都着了魔似的为之倾倒,举止整齐划一,成了一个同心协力的大家庭。但恰恰是这种一致性也使这一临时共同体注定短命。客人中有些人开始跺脚,想以此努力跟上别人的节拍。这当然不行,用此法是休想赶上本来用打响指或敲桌子可以轻松企及的呼喊速度。于是,步调一致的节奏形成还没多久大家庭便四分五裂,游戏也如一盘散沙,在远未达到其高潮、进入近乎欣喜若狂之前,就瞬间烟消云散地流产了,就好像有人猛然一下子抽去了孩子们刚开始在上面用鹅卵石搭建城楼的床单。
人们刚才还满脸通红,心无杂念,如同念魔咒一般狂呼大喊那瞎编乱造的口诀,可一瞬间全都突然哑巴了,就像得到了闭嘴的命令,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仿佛一泓平湖顷刻冻成冰面。好一阵子他们身不由己,为呼喊的节奏所裹挟,全身心地投入,放下自我,释放本性,成为失控躯体的一部分,或者甚至就是这荒唐游戏的一部分,是某种生物或者一小块毫无意识、界限模糊、没有意志的生命,全身潜入托举自己的激流,沉浸其中,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是在飞翔的孩子,尽情享受自由的空间,就像成年人总喜欢抓住小孩的手臂,让他们围绕着大人转圈。可接下来,自我的压力突然重降在他们每个人身上,而生活中约束我们和逼迫我们自我约束的所有因素也随之返回。和这帮人一样,那些笑得死去活来的旁观者也戛然刹车,闭上了嘴巴。大厅里蓦地出现了一片令人不适和难受的寂静,唯有间或发出的叹气,或者咖啡馆里特有的各种杂音,诸如脚底磨地,陶器或金属器皿碰擦,杯盘碗盏以及手掌或其他什么东西在桌上移动时刮蹭桌面,还有那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和擤鼻子,划破这让人如坐针毡的沉默。
“我很清楚,大家是在嘲笑我,可我不明白,你们到底笑什么。”海亚姆转头对身旁五大三粗的亚美尼亚人轻声说,仿佛在跟他讲什么悄悄话。
“你真不明白?”埃利亚吃惊地张大了嘴。
“真不明白。怎么了?”
“你知道,米尔宏德这老头娶了个老家在赫拉特的女人,你还知道,这女人年方十七,而那老头年逾五十。可你还在自讨没趣地瞎琢磨,老头为什么会死。你四处调查,八方盘问,冥思苦想,搞得跟真的似的。”埃利亚显然十分奇怪,声音也越来越大。
“可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
“我的真主,这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人!”埃利亚侧身对桌旁那位陌生男子说,像是要向他求援,“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赫拉特的女人最不知足,那地方可是伊斯兰重镇,文化学术的中心。赫拉特女人个个精通房中术,玩得炉火纯青,大多数人的生活情趣以此为中心,可谓欲壑难填啊。这样的玩法,就是我那些‘锤子’也扛不住呀,什么时候也会精疲力尽的。难道你指望一个老头子的身体可以千锤百炼,宝刀不老?”(埃利亚和他的金饰品作坊以制造甲胄而出名,这种盔甲由镶嵌成链的金箔串连而成,每块箔片薄如蝉翼,可以层层相互重叠成片,宛若鱼鳞,故穿戴后身体依然活动自如,不受阻碍,因而不会使人感到疲劳,此外,还比整块材料制作的同类产品抗击打能力更强。不过让埃利亚名气更响的则是他那些用水力推动的大锤。)
“所以那个游牧部落的巴萨力酋长才为儿子向什丽妮这女人提亲。这小子是跟匹骆驼一起玩大的,野性难驯,欲望之强也只有赫拉特的女人才能对付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陌生男子一副说教的腔调,好像他真要助亚美尼亚人一臂之力似的。
“可要是他不是死在这上面的呢?”海亚姆仍固执己见,“你们说的一切都符合逻辑。我也理解你们,但如果他确实不是因此而丧生的呢?”
“咳!”埃利亚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开双臂,做了个表示不愿再和这位年轻伙伴打嘴仗的动作,因为后者显然已经无可救药了。
海亚姆忧心忡忡地寻思,怎样才能让人相信眼前明明白白的事实。不言而喻,人可以死于各种原因,即便瞎子也能看清,这是无可非议的。可是恰恰因此,要找到死因的证据就比登天还难,而事实正是如此。可是如何让人相信,如何向他们证明,我们白天比夜里看得清楚呢?这一次他无需寻找问题的答案了,近门处一张桌子旁边传来了一个轻微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阿布·赛义德正在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我就这么信步而行,空气中还弥漫着芬芳的湿润,清新而纯净。”阿布·赛义德故意做出一副只是讲给他邻座听的样子,“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感谢真主赐予我这良辰美景,让我欣喜无比。我突然看见哈基姆——我们的博学家——坐在鱼塘边,估计是在钓鱼。是啊,坐在鱼塘边不钓鱼还能干什么呢?我观察了他一会儿,心里挺高兴的,也替他感谢了真主。随后就发现,不知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因为他愤怒的喊叫甚至隔那么老远都传到了我耳朵里。我走近他,问:‘出什么事了?让它溜掉了?’
“‘让谁溜掉了?’他反问道。
“‘鱼啊,还能有谁。’
“‘什么鱼?’
“‘你不在钓鱼吗?’
“‘没有啊。’亲爱的哈基姆回答说,十分吃惊我为什么坚信他在钓鱼,那样子就像是觉得,只有疯子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认为一个坐在鱼塘边的人就肯定是在钓鱼。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干吗发脾气?’
“‘我干吗就不应该发脾气呢?!’他一边回答,一边从身边的一个小山包上抓起一块瓦,‘你看看这儿,’他让我四面打量了一下瓦片,‘瞧瞧,它有棱角。让我把它丢进水里试试。’说着他就把瓦片扔进了鱼塘,‘水面起涟漪了。怎么会呢?从哪儿来的?为什么?’
“原来,我们的哈基姆、通才博学家就是为了这个痛苦又愤怒地望着鱼塘里不断扩散的涟漪大喊大叫。他边说还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好像要重复他在水里看到的景象。我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努力想感受一下他的愤怒与绝望,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他还死死盯着的水面,深深叹了口气。水里成群的鱼儿银光闪闪,仿佛在向我召唤,自愿献身。可是他,我说的是实话,却对此视而不见,眼里只有那些世上除了他没别人能看见的立方体和圆圈……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可以对此表示惊奇,却无法对其进行改变。而且要是真的改变了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非常遗憾。”
阿布·赛义德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就像这番讲述花了他九牛二虎之力似的,然后用目光扫视全场,似乎想看看,是不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神秘兮兮地向邻座讲的这个故事。显然,包括博学家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海亚姆身上。他先前就猜到了,阿布·赛义德在说自己,这下得到了证实。而且他也毫不怀疑,尽管赛义德讲述的过程中并未提及他的名字,大家都认出了他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也许赛义德说了,他自己没听到,可别人显然都听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海亚姆好像背上了个沉重包袱,胸部越来越紧,也越来越难以正常地吸气,弄得呼吸越来越轻微。而越来越短促的呼吸导致他意识模糊,思维萎缩。最后,他觉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就赶快站起来,冲出了咖啡馆。
一到外面,他立刻觉得好多了,便停下来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颤。风还在疯狂地从世间万物身上吸吮它们赖以生存的水分,太阳已经下山了,黑与白之间的分明界线马上就要模糊不清。他心想,自己该走了,可两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挪窝。
“行了,咱们一道走吧。”悄悄从后面赶上来的阿布·赛义德抱住海亚姆的肩膀,嘴巴几乎都贴上他的耳朵了。
“是你?!”海亚姆惊叫了声,抽身闪开。
“抬脚,抬脚,走吧!”阿布·赛义德朝他腰里捣了一拳,“你怎么了,干吗跟块石头一样?”
“为什么就连你也要嘲笑我?你……”
“我嘲笑你?什么时候?”阿布·赛义德莫名其妙。
“就是刚才啊,在里头。”
“刚才?”
“你讲的故事。”
“可我没听见有人笑啊。”
“是啊,你说得对。”海亚姆也纳闷了,他此刻才想起来,赛义德讲完故事后全场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是救了你啊,老兄。”阿布·赛义德搂住他的肩膀,拖着他一起走,两人这才好不容易离开了原地,“我是告诉他们,你是与众不同的人,也许是个疯子,肯定是个傻子,很可能是个搞数学的苦行主义苏菲派,不管怎样也是真主的人,他们无权随意评论。尤其是他们不能够认为自己比你强,可以笑话你。如果他们真的坚信可以拿你当玩笑开的话,你在这儿就无立足之地了。不管是帝国宰相还是你的渊博学识,无论是苏丹还是他的历法,什么也帮不了你,让你在这儿好好地生活下去,就连你的夜空也给不了你安慰。”
“你这话什么意思?”海亚姆小心惶恐地从对方的搂抱中挣脱出来,直视其脸,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他不明白,赛义德是怎么会提到夜空的,就好像他今天下午站在大街上的时候,听见了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或者是知悉了自己和穆萨菲尔的谈话,那可是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其他人绝对不知道的秘密呀。
“倘若你从无垠的星空中得不到帮助和抚慰的话,是不会时常盯着那儿发呆的吧。”阿布·赛义德摆了摆手,示意不愿再谈下去了,然后拉起海亚姆就走。
“可你说的一句真话都没有,全是编出来的。”
“啊哈是吗,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的话,我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呢。”阿布·赛义德大笑起来,加快了步伐。
海亚姆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即快步赶了上去。
11
与阿布·赛义德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之后,海亚姆心里好受了许多,但他还是没弄明白米尔宏德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解释也未能凑合着找到点线索,甚至对这大宅院里现在唱哪出戏,也是一头雾水。
位于赛卡伊娜窗户下方的亭屋紧挨着喷泉和日晷,小屋布置得十分舒适,海亚姆搬进去住了下来,深信可以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进行调查工作。他自以为,大宅院里的人都把他当自己人看,或者说起码也是视其为朋友,所以没有人会想到,他潜伏在这儿是为了暗查米尔宏德的死因,也无人会试图影响他的看法或者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他。在他面前,大家肯定都会畅所欲言,把他们所知道的大宅院里的人与事毫不隐瞒地讲给他听。同样,也不会有谁用谎言或假象误导他,将其调查和复原事件过程的努力引向自己期望的方向。而另一方面,他不在局内,是个陌生人,来自宅邸之外,人们没有必要像对待院内的人那样对其心存戒心,有意设防,所以可以对他大胆地述说他们在院内人面前不得开口提及的事情。可正由于做了上述的心理准备,他才在搬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大吃一惊地发现,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到这儿来的目的。这些人怎么可能得知此事的呢?可以肯定费力敦不会向他们吐露一个字,仅由于他本人的利益及其在家中的地位,他就不会告诉大宅院的人,说自己的朋友此次进驻是为了对他们进行调查。
至于海亚姆本人,他可以倍加肯定,自己从踏进米尔宏德家大门那一刻起就谨慎小心,避免任何暴露此行意图的举止言谈,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一点至关重要。他原以为,大家不可能知道他的底细,可现在却分明发现,大院里的人从家庭成员到仆役用人,都对其来意一清二楚!于是,在这一无法解释的矛盾中,他开始了在费力敦家中的卧底调查,时光也就这样匆匆而过。
他试图交谈的对象,一个个都绷紧了脸,惊异地瞪大眼睛,把目光转向一边,然后有口无心地唉声叹气,泛泛地数叨这世间人生命运的无常。换句话说,谁都回避正面交谈,尽力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负面情绪,而这种情绪往往又无法被遮掩得滴水不漏。就好像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规定他们必须和他说话,逼得他们违心地仅仅表面上敷衍了事,纯粹为了履行这份义务而已。一次真正的谈话是为了得到实情真相,因而必须实话实说。可他们对其谈话的对象、倒霉的海亚姆全都不约而同地守口如瓶,竭力隐瞒各自的真实想法和一切感受。常常看得出来,一切迹象表明他们当中迟早会有某个人在他面前情绪失控,忍无可忍时必将满腹怨气地朝他一吐为快。
这个人就是死者的女儿赛卡伊娜。第二天傍晚,这位千金小姐冲进了海亚姆下榻的亭屋,肤色浅得几近发白的脸上堆着愤怒的红晕,眼里闪着只有她才具有的那种目光,对着毫无思想准备的博学家大喊大叫。她首先质问他,像个骗子一样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溜进一户一直把他当朋友对待的人家,自己觉不觉得害臊。他想没想过,表面上一副跟人家老朋友的样子,可心里头却怀疑别人干了伤天害理之事,这种人算什么玩意儿。况且他怀疑的对象都是住在这个大院里的人。
“你以为,我会让全城上上下下都看你的笑话吗?!”赛卡伊娜最后问道,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杏眼圆睁,手指直戳海亚姆的胸膛,“你以为,我会容许你在世人面前像个傻瓜和骗子一样丢人现眼吗?!”
海亚姆想为自己辩白,便解释说,他不过是想揭开米尔宏德死因的真相而已,别无其他用心。可他的话不仅没有说服赛卡伊娜,反倒让她的火冒得更高。她声称,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都已经曝光得有点过头了,任何一个正人君子面对如此这般的曝光都会感到脸红。只有骗子或傻瓜,而且只有两者合二为一的混蛋,才会在这种情况下去搞什么调查,揭开什么真相。家父之死以及有关此事的一切都已经被揭得没遮没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便在当今这个卑鄙横行、寡廉鲜耻的时代也叫人感到难受难堪。
“这里的一切都很清楚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赛卡伊娜声音颤抖地嚷道,“这种种卑鄙的曝光简直就是混淆视听,荼毒心灵。不过话又说回来,出这种事也是再好不过了,等那些人明白过来,他们这么干是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非得气死不可。”
海亚姆费了好大劲儿,才从赛卡伊娜的大喊大叫和激情独白中,从对一位逝者盖棺论定的盘点中,也从试图让他明白自己是天底下头号骗子和大傻瓜的人身攻击中,总结出赛卡伊娜对整个事件应有的看法,发现她实际上同意自己的观点,也觉得米尔宏德死于非命,而且毫不怀疑此案就是其年轻的小老婆什丽妮所为,因为作为帝国巨富之一的家族向她抛出了玫瑰。而且赛卡伊娜同海亚姆一样,认为死者是中毒身亡,这种事一看就知道是那条笑里藏刀的美女蛇干的。她必须给自己找条出路,而且还要做到既可以笑靥常绽,妩媚依然,又能摆脱用废了的丈夫,重获自由之身。
“什丽妮吸干了我父亲的精力和激情,搞得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无欲无望了,可又离不开她,或许他原本还能像具掏空了的躯壳,行尸走肉般地跟她一起再过上十甚至十五年的日子。其实除了不能行男女之事让他痛苦之外,老头子的身子骨还挺结实。十年的等待,无论年轻美貌的什丽妮还是那风流倜傥的富二代都无法忍受。跟一个健健康康却不能再翻云覆雨的花甲老头同床共寝,别说十几载,就是过一年什丽妮都无法想象。她就是这么个人。父亲是不会放她走的,哪怕把她和家人收的所有彩礼聘金都还给他,甚至加倍偿还,他也不会干。没有她,老头子活不下去。跟她在一起他不行,浑身上下连点儿应付她生理要求的劲儿都没有了。但是没有她则更不行,就好像一个白痴身患顽疾,却又慢慢对其产生了依恋,难以割舍。父亲之死就是什丽妮的出路,也是我们米家的出头之日。老头子让全家蒙羞,使所有人丢脸,给列祖列宗抹黑。他忘了,人们一生中的所作所为都是要向九泉之下的先人禀报的。对自己走火入魔般的激情他毫不掩饰,其津津乐道的程度远超一个虔诚的绅士谈论穆斯林的祷告。要是什丽妮说她要走,丢下内心空空如也的他形影相吊,而他又深知只有她还能撑起自己那副外壳,那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若为谦谦君子,即便男女情事天经地义,也不应该这样公开张扬。就是在家庭内部,对这种遮不住、管不了的事,大家也会守口如瓶。他可倒好,老夫娶少妻的疯狂闹得满城风雨,敌友皆知。自己还引以为豪,觉得身在暮年尚能重燃激情,何等风光。这个触霉头的家伙大概还以为自己有福气。在家里他也不比在外面老实检点,更别说理智了。放纵起来既不回避儿女,也不在乎妻子,就连把他拉扯大的老妈子也不避讳。”
米尔宏德千方百计地讨什丽妮的欢心,可她自己从不主动说想要什么,也从未当着别人面表达自己的愿望,丈夫会从她的眼里看出其心愿。或许是两人回到房里后她才对他说的,但这一点赛卡伊娜并不相信,认为这恰恰是她小妈的狡猾之处。她深知,那个傻父亲更喜欢这样心照不宣地给娇妻一个惊喜,满足她无需说出口的愿望。府里一半多的仆人都是这小老婆娘家部落的人。父亲甚至把大老婆的一个亲戚都给辞退了,那可是家中一把打猎的好手,长年给米家打回来上好的猎物。赛卡伊娜从小就特别喜欢他,猎人每次都会给她带点礼物,大都是皮毛制品。五岁时她就像个小公主一样,拥有了各种各样的皮衣、皮帽、手套和花式腰带。倾诉到这儿,她激动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最后只是愤恨而痛楚地补充了一句,现在就连稍微有点钱的贩夫走卒家的女孩都不会要她的这些皮毛制品当礼物了。话音刚落,还没等对面的人说点什么,她转身便走,确切地说是拔腿跑了出去,看得出来是心中羞愤交加,没脸再谈下去了。
赛卡伊娜的一通发火,听得海亚姆简直心惊肉跳。女儿的深仇大恨清楚地表明,她也具备谋害父亲的动机。不久前,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想说服他时举出的那几点理由,他不能完全接受,虽然从逻辑上看,他们的推论无可辩驳。可他现在明白了这事情有多恶心,太不对他的口味了。不过,海亚姆不消十分钟就能分析透他们的论据,从而得出接受或者推翻的结果,甚至无需分析和思考也知道,赛卡伊娜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嫁妆或类似的鸡毛蒜皮去滥杀无辜,更不用说对自己的生父下手。他内心有某种直觉,这种直觉让他心里有底,如同知识一样,他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早一个月的话,他很可能还不会承认自己有这种直觉。可是现在赛卡伊娜既然认为米尔宏德使家族蒙羞,而且还担心会有更可怕的羞耻接踵而至的话……那么她就有可能,就或许会对父母亲人、对自己本人以及半个世界的人痛下杀手。但她把这一切归咎于父亲的娇妻,她恨这个年轻风骚的娘们儿,认定她是家族耻辱的原因所在和罪人,早就必欲除之而后快。
海亚姆心想,对赛卡伊娜怪罪什丽妮的长篇大论必须加以验证,于是就去她的生母、米尔宏德的大老婆那儿摸情况,寻找真凭实据。海达证实了她的说法,米尔宏德的确雇用了小老婆的一个亲戚做家里的新猎手。从语气上可以听出来,她对此事还耿耿于怀,或许与其说她感到痛苦不如讲她觉得受到了侮辱,但她肯定挺伤心的。就这样,海亚姆拉开了调查整个事件的序幕。他了解到,不久以前还是海达的舅舅为家里供应野味,他可是个名气很大的好猎手,现在还替城里几户一流的名门望族干活,也和他们成了朋友。解雇他对海达来说是不得不忍受的一连串挫折中的一个沉重打击。米尔宏德无缘无故就辞退了她的亲戚,再说人家也是贵族出身,而且活儿也干得顶呱呱。除了家里预定的野味之外,他每次都给她和孩子们或者全家带些礼物来。可她尊贵的夫君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竟然连句说明解释的话都不动脑筋去找找,就把妻子的亲信给开了。他从远东地区弄了个城里无人认识也没谁为其作保的生人到家中来,取代了老婆的亲舅舅。每次有稀客贵人或亲朋好友来访,需要订购制作饭菜的特色食材时,她都得跑到老远的地方去找她舅舅。而那个新来的倒霉蛋连野鸡和鹌鹑都分不清楚,却稳坐她家长年雇用的猎手位置。海达深感自己在家里地位卑微,在舅舅面前无地自容,可又时常不得不在他那儿订购一些只有他才能捕获的珍禽异兽。对一个女人来说,要她持家理事,可对她在家务上的意见连问都不问,其艰难和屈辱可想而知。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老头子还弄来个大老粗,让他负责家里的基本供应。“这个蛮子在此地连个熟人都没有,怎样帮我做采购呢?”海达抱怨道,“过去我手下的那个人,关系网特别广,郊区一大半地方他都了如指掌,城里更是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到一个拜火教的老朋友那儿给我买新鲜水果和水果干,去一个曾给他几个儿子剪脐带接生并把他们拉扯大的突厥人那儿买肉。至于布料嘛,亚麻刚播种他就订货了,供应商也是靠得住的熟人。他给我弄到的食盐,比王室的特供品还要纯,而且一袋的价格只比巴扎的一奥卡也就是一公斤多的粗盐稍微贵一点。这么个大能人却被撤换下来,改派到牲口圈里去喂马,而那个蠢材则登堂入室,取而代之。”
唯独在厨子的人选上,海达算是稳操胜券,当米尔宏德流露出要换厨师时,她没有妥协:“咱可是贵族之家,这儿吃的东西跟赫拉特那些放牛牧马的不是一个口味。”于是厨子总算没被换掉,留了下来。
“他们从哪儿来的,我们的家财也就流失到哪儿去了。这样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再过两年的话,孩子们将没有任何遗产可以继承,落得个一无所有。”
“这些肯定叫你难以忍受吧。”海亚姆插话问。
“那还用说,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
“那你没敲打敲打她,给她提个醒?”
“你说谁?”
“什丽妮呀。”
“我跟她有什么可说的。家里的事我只跟丈夫说。提醒、解释、请求,摆事实、讲道理,我找了他一千次,可有用吗?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比方说,众所周知,拜火教的信徒最擅长园艺,第一流的花园十有八九都是他们建造和打理的。我用过一个花匠,此人在他们那一行里出类拔萃,即便在我用过的能工巧匠中也称得上是大师。可我丈夫照样把他给辞退了,说什么自己不能眼看着穆斯林忍饥挨饿,却给别人付那么多工钱,所以从赫拉特找了个穷小子来替代。凭良心讲这小子手艺还不差,人也不讨厌,可以说是新招的仆人里唯一让我看得上的一个。但这并不能百分之百地说,这个伙计就很正常。”
海亚姆知道海达说的是谁,肯定就是一天前他在自己亭屋附近日晷旁遇到的那个花匠。说实话,那次邂逅的情景也让他感觉此人不大正常。当时他正在仔细观察那座日晷,那是他每天早晨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其与众不同的设计确实让海亚姆叹为观止。这座日晷将白昼分为三个部分,日影落地处是个由三只大三角形组成的小花圃,每个三角形花圃又分成四小块。左边的三角形地带种的是绒叶植物万寿菊,中间那块栽满了黄灿灿的水仙,右边则是白色的风信子。每个三角又被一条狭长的蓝色风信子花带分割为与白天中各个时辰或整点相应的四个小块。以其日影指示每日白天时间的晷针是用一种颜色深得近乎发黑的坚硬木料制作的,分量异常沉重,做工也十分考究。可不知为什么它不像一般日晷上的晷针那样是固定不动的,而是插在一个洞眼里,随时可以从中轻松地拔出来。然而,这个日晷的非同寻常之处还不仅于此,更奇怪的是,作为晷盘的地面上竟紧密排列着三个可以插入晷针的洞眼,相互对峙,构成一个小的三角形状。海亚姆想,这可不只是非同寻常了,简直就是非常荒唐。他开动脑筋,想找到这一美妙而又让人莫名其妙的构造背后的逻辑原理何在。这是只什么样的计时怪表?怎么会有三个不同的地洞可供晷针插入?本来,人们是根据一个固定物体投影的移位来确定白天的时辰,如果把这个物体也随时移动的话,那其投影的位移就不再具有指示时间的意义了。于是,他将晷针从一个洞眼里拔出来插进另外一个洞眼里,然后观察日影在各种情况下投向何方,接着自己再变换位置分别站在每个洞眼前面,猜测如果晷针插在那儿不动的话,一天从早到晚的过程中晷影会怎样移动,并且尝试对日影的移动轨迹进行比较,最终得出结论:只有当晷针插在前面的那个洞里,日晷才能正常指示白昼的时间。就在他还沉浸于观察和思考的当儿,冷不丁有人“嗨”的大喝一声猛地把他撞开,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晷针,插到中间靠前那个刚被他认定为正确的洞眼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来自何方?怎么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如何可以做到行动时不触碰一粒石子儿、不弄响一片草叶、不摇动一根树枝?难道他和这花木山石息息相通、有约在先?
海亚姆不由自主地顺势往前跟了一大步,像自卫似的朝抢走他晷针、正要插回原位的那个家伙当胸就是一掌。按道理说,这家伙不仅身材矮小,而且体格瘦弱,这一记猛击怎么样也得把他打个踉跄。可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否挨了海亚姆这并非有意的一击。由此可见,此人内在的定力和抵抗外力的素质绝非一般。一个大活人受到如此猛烈的撞击怎么会毫无反应呢?没容海亚姆理出个头绪,他又发现,这个怒气冲天的不速之客长得同样稀奇古怪。黑乎乎的浓密大胡子像张皮一样几乎蒙住了他的整个脸庞,只剩下一对超大发光的眼睛凸在外面。当他把晷针恢复到正确的孔位时,不禁又发出了“嗨”的一声,显然这回是表示心满意足,可那副模样看上去如同一脸的大胡子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中间露出一方孔洞,在那一声短促的喊叫之后,又马上闭口关门。他的头发很长,跟胡子一样浓密杂乱,上面扣着一个尖顶的绒线帽,眼下戴着极不合时宜。此外,那帽子也戴得也不是地方,看上去确像是挂在头发上,就跟粘上去似的。他身穿一件超大的浅蓝色长袍,下着一条白不拉几、布满绿色斑点、类似裤子的东西,脚蹬一双鞋尖后翘的长筒皮靴。此人的臂长异乎寻常,垂下竟可过膝,生了一双巨掌,右边那只握了一段削尖的木头,像是用来在刚翻掘过的土地上挖洞,好栽种树苗花秧。
“你就是这儿的花匠?”海亚姆之所以问他,也就是为了说点什么而已,根据一切迹象已经显而易见,这个问题其实是多余的。
“啊哈。”
“你干吗发这么大火,我怎么得罪你了?”
“嗨!”对方的回复依然是那声口头禅似的叹词,不过这次的意思是“这不明摆着吗”,或者“你是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是谁?”
“啊哈。”
“我就是看了看这只日晷,又没想把你的东西搞坏。”海亚姆试着解释这个误会,并摊开两手做出友好的姿势。
“啊哈。”花匠仍旧只有叹词,但从其发音可以判断出,这是表示“我懂了”“明白了”或者类似的意思。
“那么你不生气了?”
“啊啊。”花匠给了肯定的回答,随即伸出左手手掌给海亚姆看,大概是种信任或友好的表示,然后转身离去。
才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指着日晷的晷针,发出一长串“啊啊啊啊啊”的惊叹,然后再次转过身去,这回真的扭头扬长而去。
海达抿着嘴听完了海亚姆讲述的经历,微笑着插了一句,说那人血管里流的想必不是红色的人血而是绿色的果汁,接着就闭目陷入了沉思。
于是,海亚姆请求同费特娜和什丽妮谈话。不用说,他是个青年男子,一对一地分别和两人私聊是不合适的,尤其是不可能同什丽妮单独待在一起。海达劝他打消和费特娜见面的念头,这女人自从米尔宏德死后既没说过一句话,也没表现得像是还有理智。可海亚姆坚持自己的请求,不知多少次最后都初衷不改地强调,说固执乃愚者的一大美德。费特娜无疑还是个活人,但她已经不再与人交流,仿佛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空间。她所在的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人类生活的世界吗?坐在眼前的还是她吗?还是个人吗,随便什么人?费特娜的眼珠还能转,手也能动,按照海达的示意也会不时地吃块无花果干,喝口白开水。但是自打老头子去世那天起,她的脸上或眼里就不再流露出任何表情,证明她还有理解和识别事物的能力。就好像米尔宏德之死,使她内心某种重要的东西也随之灰飞烟灭,比方说,某种精神或者意识,在别人眼里剩下来的只是一具徒有生命的躯体,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没有思想,也没有存在的理由,因为人之所以有理由存在,是因为其身上还有灵魂和精神可言。因此,即便在对手或敌人身上发生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有理由感到高兴。
幸好,和什丽妮的面谈情形完全两样。她在一间大屋子里等候访客,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布置得漂漂亮亮,从各方面来看,在这所宅邸里已经显得有些另类了。年轻的什丽妮体态窈窕而柔韧,活像只岩羚羊,浑身散发着极富诱惑的女人味,并且擅长在困境中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她马上就要再婚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婚期和新郎也都众所周知。大家心里清楚,她之所以还待在这儿是因为按习俗,起码的服丧期限尚未过完。一俟验明她没有怀上米尔宏德的孩子,人性化的风俗便可允许她离开婆家,择夫再嫁。大概因此,她已不再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尽管海亚姆是客人,什丽妮却什么吃喝也没拿出来招待他,而且既没给他们让座,也不告诉他们该坐哪儿。唯一让人能看得出她还属于这户人家的表现就是,她一见海达仍旧起身问候,显得毕恭毕敬。
三个人闷声不响地坐了很久。海亚姆无心挑起话头,害怕正视什丽妮那副尊容时自己心里受不了,而另外两人则指望他先开口,因为这事本来就是他再三要求的。眼看再这么一言不发地干坐下去就有失体统,海亚姆才硬着头皮请什丽妮跟他讲讲米尔宏德的情况,谈谈他们俩的家庭生活。
“我的夫君,”什丽妮张嘴时偷偷飞快地瞟了海达一眼。
“多亲切啊——夫君,”海亚姆心想,不言而喻,他当然是她的夫君了。而且同样无需多讲的是,一个贤惠女子称某人是其夫君时心里想的是啥。不过他感兴趣的是这两口子如何相亲相爱,又怎样心心相印,还有他们之间是否产生过什么矛盾。海亚姆让什丽妮放开了讲,反正一切都已过去,这里也没有证人会把她的话传出去,但关键是她得言从心出,如实道来。海亚姆说,没人怀疑她曾是个贤妻良妇,这点他是亲眼所见,什么时候都可以为她作证,说米尔宏德病重期间她对可怜的老头如何温情脉脉,又怎样无微不至地予以精心护理。
“用他对我的办法,就是头野狼也会变得温情脉脉,乖乖地跟你回家。”什丽妮说话时两眼盯着地面,脸上微微泛起不易觉察的红晕。
海亚姆求援似的看着海达,好像希望她此时能站出来说点什么。但从表情上可以判断,他是一厢情愿。所以他又不得不再次恳请什丽妮讲讲她同丈夫相处的情况,问他们平时都聊些什么,两口子的日子都是怎样过的。
“过得很好呀,好得没得说,始终是这样,直到不久前才开始打折扣了,折扣得厉害。那有什么办法,人老了总不能以旧翻新吧。”
海达边起身,边一字一顿地说了句“凡、事、都、得、有、限、度”,随即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副凛然不可冒犯的样子,在美女什丽妮明亮发愣的目光中,慢步朝门口走去。海亚姆也跟着站起来,抱歉地告辞,脸上表情尴尬,心里却非常清楚,从这少奶奶的嘴里他只能了解到他们夫妻生活的一面,而且还只是那个方面。不过同时,他也更加清楚地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什丽妮骨子里真的不是这家的人,她早已失去了任何待在这里的理由,尽管当时她的夫君还没有命赴黄泉。
海亚姆在喷泉旁坐下,忧心忡忡,满腹羞惭,把调查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同四个女人谈过了话,结果谈出了四个嫌疑犯。倘若接下来他斗胆和费力敦再谈的话,很可能就会冒出第五个来。所有这一切都趋向那次富兹依勒给他做的分析,当时这位警察局长就和他的同事苏哈拉卜向他解释了为什么怀疑凶手来自家庭成员内部。本来调查的目的应该是缩小怀疑对象的范围,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每跟人谈一次话,嫌疑人的队伍就会随之扩大一圈,无论谈话对象是个什么人都会这样,大街上的行人也不例外。也许现在怀疑的理由比较具体,也更加强烈了。不管怎样,一份黑名单已经逐渐浮出水面,上面的人都已按其引起的怀疑程度排队就位。但是与海亚姆为之付出的巨大努力、承担的任务和引起的混乱相比,这一切成果显得微不足道,实在可怜。如果把这些事情都加在一起,再减去负面的效果,他又回到了刚同富兹依勒谈话后的那个起点,要说有所收获的话,那就是这期间他搞得自己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身心疲惫,把他来这儿的真正任务也忘得差不多了。
什丽妮肯定有嫌疑,而且也许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大的一个。情况看来恰如赛卡伊娜所言,尽管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赛卡伊娜出于某种原因不喜欢这个小妈。
接着是可怜的费特娜。肯定是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才会把她搞成这副模样,仅仅是丈夫的去世,还不致让她落到身心俱焚的境地,还不说这丈夫已不再年轻力壮,况且也早就不再是她同床共寝的爱人了。不过,真正的答案可能会是一桩可怕的弥天大罪。我们假设,为了实施报复,她犯下了这宗罪案,就像挥手之间一举消除了别人强加给她的所有屈辱和作为牺牲品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化解了一切痛苦和长年折磨她的问题,所有的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仇也报了,耻也雪了,账也算了,也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也许有一阵子她被内心的恐惧攫住,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不过这些因素只会短暂地控制住一个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影响逐渐消失,复仇的欲望又会重占上风。假使没有这种欲望的存在,恐怕她早就自寻短见了。所以,现在没有这欲望了,她人也就毁了。她终于走了,不再待在这个地方。可她到哪儿去了,无人知晓。复仇的火焰也烧毁了她自己的灵魂,不过这只是对其状态的一个额外说明而已。
赛卡伊娜也并非完全清白无辜。她对父亲的愤怒,差点就要称其为不要脸的老不修的做法,还有内心的痛楚,这些情绪都有问题。她自己不是说过,觉得这也是一件好事,谋害老头子的人等于帮了米家一个大忙。但是她的原话是:“出这种事也是再好不过了,等那些人明白过来,他们这么干是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非得气死不可。”这话就意味着,凶手是米家的仇人,可绝对不能因此断言赛卡伊娜会仇恨自己的家。此外,她当时说的是“他们”,而不是“我”。问题仅仅在于,她说“他们”时,其实已经点了那帮人的名,指的就是什丽妮及其亲信。而且她毫不掩饰,自己同这帮人水火不相容。
海达的行为最无可挑剔。她不知咽下了多少米尔宏德酿造的欺侮,忍受了多少什丽妮带给她的屈辱,却始终坚守着家中的总理大权,让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她忍辱负重,主持大局,也许身受牵制,却绝不为人所迫,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光明正大,精明强干,说起家中的人和事来,能做到心平气和、深思熟虑、不卑不亢。再说尽管没了米尔宏德,只要她是家中独一无二的主妇,那就她是米家的主心骨,其地位甚至比原来还重要。不过没有迹象显示,她很在意要当主心骨,想做这独一无二的家庭主妇。她城府很深,也许家中唯独她有能力掩盖事实,甚至制造假象,所以别太把她那种淡薄权力和地位的表象当真。作为家中唯一剩下的死者遗孀,她留了下来,发生的事情唯独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印痕,唯独没有迹象表明,米尔宏德之死对她的生活有什么深刻影响,会成为她改弦更张的新起点。
不用说,海亚姆必须和警局的伙伴们一起分析和研究一下自己的想法,于是便送信过去,想第二天午后在富兹依勒那儿碰头。会面时,两位警官平静地听了他的汇报,平静得出奇,几乎让人觉得一切乏味无聊,可有一点他们倒没忘记提醒他,那就是两人不太明白,这大学者干吗要对他们讲这些事情。见对方不感兴趣,海亚姆只好边讲边压缩删减他的汇报内容,等谈到海达时,竟几乎无话可说了。屋里出现了令人难堪的沉寂。过了一会儿,苏哈拉卜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又似自言自语道:
“是啊,是啊,人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他们身上有可以理解之处,反倒让人无法理解;倘若能够理解的话,那又没有什么值得你花力气去理解了。所以说放手吧,亲爱的,别管这事了,我劝你放过这些人吧,他们就是这种东西。”
没人对此话做出反应,富兹依勒和海亚姆都默默无语,就像根本没听到苏哈拉卜说什么一样。屋子里出现一阵令人难受的尴尬,死一般的气氛在富兹依勒翻动文件的窸窣之声衬托下,显得愈加沉静,也愈加令人难受。接着苏哈拉卜再次发声,深深叹了口气,宣称自己该“干活”了,然后随便打了个招呼算是告辞,起身离去。和以往每次一样,海亚姆又一次惊奇地发现,这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行动起来竟如此轻盈灵活。交谈中富兹依勒也显得心不在焉,敷衍了一句后便埋头继续看他的公文。海亚姆则没做任何反应。
沉默了一段时间,海亚姆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无所谓?”
同富兹依勒单独在一起,他的感觉好多了。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人比苏哈拉卜要好,希望现在两个人能掏心窝子地好好谈谈,相互理解沟通,消除刚才彼此之间郁积的难堪。
“你说我们觉得什么无所谓?”
“调查工作的经过呀。”
“哦。”
“还是我搞错了?”海亚姆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线希望。
“哦。”
“这么说我没搞错喽。”
“哦。”
“你起码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吧!”
“这件事已经了结了。我们已经达到了想要达到的目的,没什么好调查的了。”
“你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整顿建筑行业的秩序,检验、考查我们的队伍,揭穿诈骗伎俩——这一切如果没有你的调查工作我们花十年时间也做不到——为国家挽回了十万金第纳尔的损失,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们尊重过去的传统并视其为己有,还赢得了人心,制造了安全感。”
“可对重要的问题你们依然蒙在鼓里:是谁谋害了死者。”
“哦。”
“没什么可‘哦’的,事实如此!”
“谁会去杀一头没用的老驴呢?真是岂有此理!”
“可有人就这么干了,死者是中毒身亡的。”海亚姆愤怒地据理力争,好似要护卫一件珍宝。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喜欢纠缠在于己无关的事上,那劲头一上来就像要谁的命似的,盯住不放。一般人关心的是与自己生活、利益直接相关的事情,可他感兴趣的总是某种潜藏、普世、无人非知不可的真相,这是一般人看不到、听不见、也不想知道的,因为他们对其无所适从,与之毫不相干。而对海亚姆来说,这种事情越傻、越无所谓,就越神圣、越重要。
“你是个学者,我的哈基姆,别逼我给你上课。”富兹依勒警告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敬爱的真主当初给天使们分配任务时的情形,你不是知道吗?万众颂扬的真主派马立克执掌火狱,让他维持那儿的秩序;命米卡依勒专司风雨,并负责为世间生灵提供给养;叫雷都瓦尼监管天堂的秩序;让伊斯拉菲勒吹响灰色的号角,宣告新的启示或者世界的重大变化;大天使哲布依勒则是真主本人的传声筒,负责传达神圣的旨意。所有的天使都对仁慈的真主所恩赐的任务心满意足,并且愉快胜任。唯独负责索命收魂的阿兹拉伊勒闷闷不乐。他长吁短叹,扪心自问,今后每天有多少眼泪与叹息会落到他头上,每天甚至每时每刻又有多少子女死在他手下的母亲,或者父母被他取命的孤儿,在绝望中诅咒他的行径。有谁说出他的名字时会不害怕、不愤怒、不仇恨、不痛苦?一想到别人提到自己不是因其懿行而生好感,他怎么忍受得了?大慈大悲的主对他说,无需为此忧虑,没有人会诅咒他,因为没有谁会把他的名字同死亡联系在一起。世间的芸芸众生,他们的亲人或死于疾病和灾祸,或亡于鸩毒和刀剑,或在水与火中丧生。总而言之,每一生灵之死必有其原因,其内涵比‘生者固有一死’这一不可避免的事实更易理解,更易接受,也更令人信服。故被诅咒的将会是灾祸和疾病,母亲的眼泪只会洒向火与剑,孤儿的哀叹只会冲着水或毒而去。唯独无人会提及你阿兹拉伊勒的名字。倘若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说到你,那也只是在交谈之中顺口而出,绝无惧怕、愤怒、绝望与诅咒的色彩,像是在谈论一桩遥远的祸患。”
“这就是你的解释?”海亚姆满腹忧愤,连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富兹依勒的办公室。他心乱如麻,百感交集,其中最难受的感觉就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那种痛楚。他曾经在调查对象的自述中感觉到过这种情绪,当时还莫名其妙,现在轮到自己切身体验了。人是自然亡故,而不是中毒。按此理论终止一桩投毒案的调查,这实在愚蠢,简直是一种尖刻的嘲讽。人因其自然属性和真主的恩赐固有一死,但这没有赋予任何人权力去杀人。是的,米尔宏德身亡,跟所有先于其死亡的人一样。但是在这起死亡中有人做了手脚,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警察局要想履行职责、有所作为的话,只要有望抓获此人,就必须将其绳之以法。当然,米尔宏德迟早也会死的,但从逻辑上来推断,这应该发生在几年之后,死法也不尽相同,比方说,没有这么痛苦。富兹依勒在决定停止调查前,真应该去问问米家大院里的人,死者这本可以多活的几年是不是无足轻重。想到这儿,海亚姆似恍然大悟,觉得找到了自己痛楚苦闷的原因所在。没有理由让富兹依勒去问那些人怎么看待这几年可能潜在的延年益寿,费力敦和赛卡伊娜,海达和什丽妮,大家都清楚地向他表明,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了结了。当死神必须降临时,它就得降临而且也真的降临了。但是生活还得继续,其他人还要为之献身。别生气、别发火,也别想去探个什么究竟,看看事情是不是必须得实事求是。所有的人都认为米尔宏德之死再正常不过了,只有他海亚姆一人煞费苦心地想搞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到头来,竟好像唯独他最放不下米尔宏德的案子,这简直荒唐。所以在整个事件中,他不是沦为笑柄,就是扮演了一个自己最讨厌的失败的伪君子。难道要人相信他,认为费力敦的父亲和他的关系比和费力敦还亲吗?他讯问了半个城市,想揭开案子的真相,而死者的亲儿子费力敦却缄口不言,把手揣在怀里看笑话。在这事上肯定有人撒谎,要么就是拿众人开涮,而这个人只可能是他海亚姆。
海亚姆悲哀地呼唤,敬爱的真主啊,你知道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撒谎,也没拿别人的生死来开涮。你知道,效忠真理,乃你的旨意和信念,吾等一息尚存,就当尽力而为,不可放弃。因为你就是真理,我们不可以抛弃你和对你的忠孝。所以必须搞清,是谁给米尔宏德下的毒。可以弄明的一切人间真相,哪怕它再微不足道,也得弄清,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我们必须知道真情。而这知识,就是我为之奋斗的全部。
“你老是不让人省心哪!”阿布·赛义德出其不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从头到脚一身金色装束的他仿佛是一声不响悄悄从后面摸过来的,“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自言自语,和听不见你说话的人交谈辩论,看来是又惹上麻烦了吧。所以我赛铎王子又得想想,看怎么帮你排忧解难啊。”
犹如只盼着有个听众、只等着有个倾听的请求,海亚姆心中纷乱的情绪和疑问顿时化作一段长长的独白,像开闸的洪水一泄而出。阿布·赛义德没有打断他,连提问和插话这种刺激他直抒胸臆的手段都不必用,海亚姆便自动口若悬河地倾诉起来。在陈述中,他对人类蔑视真理和知识的愤怒,有如压抑已久的岩浆,喷涌而出。他简直就是篇专题论文,纵横捭阖地论述,如果不能获取可靠真实的知识,我们有何自由可言。他敞开自己有关罪孽及其对人之影响的思考,问自己也问这方面肯定比他更有学问的阿布·赛义德,费特娜会不会恰恰因为犯了罪才落到现在的状态。他承认,什丽妮及其婚姻情况令他迷惑不解;谈到了对警察和人的天性的思考;也表达了对犯罪及其原因的疑问。不过,在他的这段自述里,赛卡伊娜的名字、她对父亲的怨恨、坚信其父死于谋杀的看法并认为这也并非坏事的奇怪反应,还有海亚姆对她这种愤怒的担忧,总会冷不丁地冒出来。虽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可他这番供词的中心思想始终围绕着与赛卡伊娜密切相关的问题。恰恰是她可能谋杀了自己的生父这一可怕的猜疑,一直沉甸甸地压在海亚姆心头,挥之不去。
“这种结论恐怕我不能接受。”他最后说,语气之坚定,显然不容别人质问。
“你真是个怪人,我的哈基姆,”阿布·赛义德沉思了片刻,有点出神地说,“知识丰富,智力贫乏,真是独一无二的奇才。”
他告诉海亚姆,对一位要人的去世会有两种反应,如果有些人的记忆中保存的只有其造的孽,那么他们对这人的死便不难接受;而另外一些人则呼天抢地恨不得把可爱的死者哭活过来,因为他们每每想到的都是其善举义行。去回忆死者对你或别的什么人造的孽,去想其烦人的恶习和伤人的恶语,还有讨厌的龇牙咧嘴和恶心的饭后饱嗝,说出你能想到的最坏的坏话,那么你对其死亡的悲痛就会释然,无需伤心得肝肠欲断。那些以掩饰悲痛来表现悲痛的人就是这样,因为他们觉得实际上是自己被离他们而去的死者所抛弃。或者,你也可以追思死者的美德优点,让你们之间所有的宝贵关系在脑海里浮现,好能多流些眼泪,洗去内心痛失挚友的悲伤,就像洗掉手上的尘埃一样。所以,另外那些痛哭流涕以示悲哀的人,就是这样来祭奠值得缅怀的逝者。然而,还有人用完全不同的也就是第三种方式来表示他们的哀悼,只不过阿布·赛义德现在不想提及而已,以免把海亚姆说得头晕脑涨。显然,博学家的脑袋瓜里根本就没有“人各不相同”这根弦。一切迹象表明,他的赛卡伊娜就属于这第三种类型,他们隐忍而不示悲痛,觉得逝者从其生活中消失,就是对他们的背叛,因而势必对其进行攻击和谴责,如果他自己能明白这点,就谢天谢地了。赛卡伊娜之所以对米尔宏德大爆粗口,怒不可遏,原因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海亚姆怎么会连这点都不能理解,人为何会愚蠢到这种地步?这恐怕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12
米尔宏德生前新雇的那个采购员,曾让海达不胜其烦。其实这个大老粗人非常好,中等个头,肤色很浅,须发黑似柏油,嗓音浑若洪钟,语速适中偏慢。男主人一走,他就知道自己的饭碗难保,于是也认命了,只等着米家丧期一过,宣布他的解雇令。想开了之后,他便口无遮拦,口不择言。他信口开河时根本不考虑,如何像别人那样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顺耳些,既不有损于己,也不伤害别人。一偷听到海亚姆和海达的交谈,他马上声明,自己不是赫拉特人,与什丽妮毫无关系,连她这个人都不认识。米尔宏德之所以开掉原来的采购员,是因为发现这家伙偷东西,而且偷得有点太过分了。女主人却把亲信的离职和他的到任同丈夫的新欢联系在一起。一切迹象表明,她将这女人看成自己生活中所有不如意和不顺心的根源,可谓眼中钉和肉中刺,所以就把他这个原本老伊斯法罕的后代说成是什丽妮老家赫拉特派来的。海亚姆解释说,鉴于海达这些年来忍受了这么多不公平的待遇和屈辱,这么做也符合逻辑。采购员听后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说:“既没谁虐待她,也无人羞辱她。也许是他们对她不太好吧,这我就搞不清了,”接着还补充道,“不过至少他们对她生活的干扰,远不及她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多,这点我可以向你发誓。”
对诸如最近的采购同平时的习惯相比有无特别或反常之处,买没买什么新奇的东西等问题,采购员的回答跟先前本质上大同小异,因为与海达相比什丽妮一点也不更细心、更客气。“这我怎么搞得清?!”他惊奇地反问,“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平时的惯例。女主人让手下的人采购她需要和想要的东西,而我也总是她说什么,就买什么,让在哪儿买,就在哪儿买,只不过她的要求常常改变。可她对我的一切表现就是视若无睹,从我来这儿的头一天起就看我不顺眼。”总而言之,他要强调的就是,米家的采购清单由海达说了算,所以只有她说得清楚,什么东西是什么时间送到家里来的,可她自己也会犯糊涂,记不清所有采购的东西,搞混了进货的各种渠道。
海亚姆再次拜访了海达,请她帮忙约谈厨子和那个但愿有能力开口说话的古怪花匠。对他所用的定语海达嫣然一笑,于是便向他保证,即便她无法做到,让花匠说些能听懂的话,因为这家伙对植物的熟悉程度显然要比对人的认知水平高得多,但只要她下命令,这个怪人一定会开口讲人话的。说到这儿,她想起了原来的老花匠,说那可是个手艺高超又为人正派的大师,虽然身为顶级园艺高手,精通花草知识,可同时也是个无所不知的健谈者。他是在海达的黄金岁月来到米家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和他有不解之缘。“当时费力敦刚刚出生,我们简直觉得幸福无比。”海达说。那时候,在家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任何事都称心如意。“谁能想到会有今天的结局?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张幸福的网开始涣散了,随后自动分崩离析,犹如一幅编织精美的桌布,逐渐四分五裂,不成一体了。”
“不过你可别多想。其实我们过得挺好、挺美满的。”海达提高了声音,好像是要维护米家在海亚姆眼里的面子。她强调说,米尔宏德对她很好,真的很不错,“生小女儿时,我差点就挺不过去了,一连几个月折腾得我死去活来。可他一直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那种爱真的很伟大。我现在还祈祷真主保佑他,不管在阴间还是阳间。但是这份伟大的爱心缺少了点什么,他忘了我是个女人,根本不来找我,我只好一心扑在操持家务和照管孩子上。你拼命地干这干那,可到头来却落得个两手空空,孤家寡人,顾影自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活就像线头从缝合处松散脱落一样,一点点地解体。”
“尽管如此,大家都认为你一直牢牢地掌控着米家的里里外外,实际上是这儿真正的女主人。”海亚姆旁敲侧击,装出一副没听出海达话里带着一股怨气的样子,“也就是说,就连米尔宏德你也没让他为所欲为,称心如愿。”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让他和小姑娘们把整个家产都挥霍掉?”
一瞬间,海亚姆觉得眼前这个疲惫的怨妇,与自己原先认识的那个海达判如两人。过去的她虽然矮小瘦弱,可浑身充满了力量,随时准备应对挑战和矛盾,一旦确定目标,做出决定,便矢志不移。而现在的她,啰里啰嗦,怨天尤人,愁眉苦脸,只会一个劲儿地哀叹自己到头来落得个两手空空。难道她真的像自己说得那样累垮了吗?这点从交谈中一时还无法猜出,因为有仆人来报,说花匠已经坐在亭屋前等他了。
昨天,在小屋里和阿布·赛义德的谈话过程中,海亚姆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有必要和花匠谈谈,希望有助于揭开庭院里那个稀奇古怪的日晷的秘密。当时他向赛义德保证,赛卡伊娜对父亲出言不逊肯定不意味着是她杀了老头子,甚至都不能说明,她现在对父亲的感情,比起她悉心伺候病人和为其康复而喜形于色时已经疏远淡漠了,而赛义德则对他再三强调,真主所创造与恩赐的现实人类世界与海亚姆自己的数学世界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说,在数字世界里一切都是一维的,也因此都具有清晰的单一性。一个数字的意义只与另一个数字相对而言,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数字别无他物。而且数字只以一种被数字之间的符号明确标示的方式相关联,通过这一符号一眼便可明确得知,你的数字是与别的数字相加还是相除,或者它是从别的数字中被减去还是被加上。这在真主那真人实事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万物皆与万物相对,万物皆与万物相连,或许那种类似数字世界里一清二楚的单一性,只能通过对人或事施以极其恐怖的暴力而得以显现。
“你看到过蜘蛛网里的蜘蛛吗?”阿布·赛义德问,“有没有注意到,蜘蛛没碰到的离它很远的那部分蛛网也能被其操控?每当它绷紧或移动右边的网丝,左边的网丝就跟着移动,于是网眼也随之扩张。每根网丝,每个网结,每个网眼都同其他所有网丝、网结、网眼相互连接。它们相对而立,互为依存,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所谓是不是用同一种物质相连,无所谓相互之间的距离是远还是近,也无所谓这种关系能不能被看见、被理解。我们的整个世界便是如此。”阿布·赛义德一副说教的口吻,“没有人只对一个人说话,哪怕仅仅短暂的一瞬,也没有人只对一件事表达一种看法。你瞧,比如你现在讲恋爱和失望,讲整天刮个不停弄得穷人发疯的狂风,讲美好的愿望,讲马立克·沙赫苏丹——愿真主赐予他更多荣誉——讲帝国里学者们的生活,讲当今人与人相处的困难,讲从边境地区流入城市的外来人口的行为……你可以讲任何事情,我亲爱的哈基姆,简直可以无所不谈。我刚才所能列举的,仅仅是用来挖苦你的很小一部分事实。成百上千能感知你身体与生活所发出的信号的人,能听到你成百上千条不同的信息。任何一只嗅闻你的动物,都会通过你了解到只对它揭示的秘密;任何一株植物也同样会从中得知只向它开放的东西。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只同一个伙伴交流,只服务于一个目的。”
此番交谈让海亚姆如释重负,大概是由于他听得进去,记得下来,而且几乎一字不落。早晨,他走到所住的亭屋前,瞧见近日来常出现在眼前并让他寝食难安的那座日晷,又回忆起那次长谈的点点滴滴。他想,用阿布·赛义德的话来讲,这只日晷虽报的是白昼的时间,可也许它告诉人们的东西要比这多,甚至多很多,否则它就不真实了。可它究竟要告诉人们什么?告诉的对象是谁?要想解开这个谜团,了解它除了表达时间之外的含义,需要掌握什么知识?这与米家的生活有关吗?与米尔宏德之死有关吗?晷面上那两个显然多余的孔洞,插入晷针便可以其日影指示时间,倘若明白了其中的玄机,能够解开这只怪表的秘密吗?
海亚姆观察了米家的庭院老半天,心里寻思,这日晷的秘密是否和院子的其余设施有关。既然日晷是庭院的组成部分,那么如果明白了这庭院构造所依据的逻辑原理,或者搞清了日晷与庭院包括它在内的另外那部分建筑之间的关系,就能接近这怪表的秘密。庭院的一部分直接延伸到府里女眷闺房的窗前,包括铺满鹅卵石的甬道、一块直角形的草坪和一座中间带喷泉的水池。草坪的正中央设置了这只呈规则半圆形的日晷,其直立的切面与草坪长的一边(海亚姆自己把它译为‘矩形’的长边)走向并行。用他的步幅来测算,边长大约有五十来步,按突厥人的长度单位也就是大概六十阿尔辛,即四十五米左右。他发现,长方形的草坪呈东西走向,其靠近住宅的一边,同时也是与日晷直立切面平行的一边,面对房屋且朝北。从草坪向北的这一侧到日晷的直立面有三步之遥,也就是约四阿尔辛左右。而从日晷圆弧顶点到草坪朝南的一边足足有两步的距离。从草坪南侧再到喷泉水池边缘又是三步的距离。因此,日晷的直径,即其东西的直线长度为五十步,而其“深度”,也就是南北的直线宽度是二十步。日晷的晷面被划分成三个规则的三角形,每个三角又被分为四格。朝东的三角地带种着万寿菊,朝西的则是白色的风信子,中间部分为金黄色的水仙。向北的草坪上,距三个三角尖顶的汇合点约大半步的地方,如果你想象日晷被去掉的那个半个圆还存在的话,那就是原来整圆的圆心所在,这里开了一个洞眼,也就是那个唯一能够正确指示时间的晷针插孔。两步半开外还有两个多余的洞眼,与那个正确的晷针插孔组成了一个规则的三角形。这纯属偶然还是有意为之的游戏?此三角恰好占据了由不同花卉组成的三个大三角面积的十分之一,难道其中暗藏玄机?
草坪的南侧到蓄水池又是三步的距离。水池中央有座莲花喷泉,于是水池和喷泉构成了两个同心圆。水池的直径有五大步之长,肯定不小于八到九阿尔辛;而莲花座的直径,也就是核心圆的内径则是三步,这就意味着这组数字实际上与大草坪五十步长、三十步宽的比例完全一致。这纯属偶然还是有意为之的游戏?抑或暗藏着只有知情者才懂的玄机?不仅如此,类似的一致还体现在三角形上:栽种花卉的大三角形竟也完全反映在三个晷针插孔组成的小三角形上。这可就是有意为之了,如此的吻合肯定不是巧合,但是背后的用意何在呢?想表达的是什么?正如阿布·赛义德所说,谁能听见这些藏而不露的信息呢?
海亚姆痛苦了很久。他一边测量距离,一边整理和对比记录的数据,努力发现其中的一致性和这些数据与比例后面隐藏的数字游戏,找出游戏里的基本法则和从矩形与圆形的比例中可推导出的规律。他乐在其中,十分享受。数学是他的最爱,是最早让他心醉神迷之物。他尝试进行了几十种排列组合,从中同样又发现了已获数据的多种数学运算程序,其得数皆可为整数。至于堆积在日晷上的种种疑问,这一切却都无助于他接近哪怕其中一个问题的靠谱答案。这种长短比例的重复是在传达一种信息吗?为什么大三角的形式会在小三角里得到反映?为什么圆形的比例会再现于矩形之中?多余的晷针插孔用途何在?可是不搞清这些问题他就无法得知,这奇怪的日晷讲述的另外一个故事到底是什么,谁又是故事的倾听者。所以,只要真的能够进行谈话,他就必须找花匠聊聊。
海亚姆想来个先下手为强,一开始就排除这个怪人的抵触情绪和偏见,于是连招呼都没打便强调说,他上次就是想把晷针安放在错误的位置上,目的只是希望弄明白,一只指示错误时间的钟表有何用处,谁需要这种玩意儿,此外别无他意。当然,这个日晷也能正确指示时间,不过显然有人故意额外制造了可以显示两种错误时间的可能性。这是为什么?会对何人有利?这种错误究竟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的一大段开场白的确消除了花匠内心的反感,可同时也附带扼杀了其他一切对交谈的有利因素,因为他把这个本来就不能说会道的可怜虫给搞糊涂了,完全剥夺了他讲话的能力。所以,他不得不接着说下去,不停地说。这回他讲的是自己对园艺的兴趣和热爱,同时还很有心计地强调,说自己对园艺的热爱超过自己具有的园艺知识,言下之意就是,他对此情有独钟,而又一无所知,这番话差点就让那闷葫芦花匠开了口。他又接着补充道,自己总的来说是个好心人,对米家大院只有一片好心,百分之百是出于善意,然后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故作随意地提出了犹如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请求,希望花匠能给他讲讲这庭院的事。话音刚落,对方的口中千真万确地咕里咕嘟冒出一连串语音来。
海达没说错。要想听懂他说什么,实在太难了,难到几乎不可能。发音倒不是主要问题,基本上还都能凑合听清,要命的是词语之间的关联毫无逻辑。说出的每个单词本身都能明白,可就是无法听懂整体的含义。因为你不明白也无法明白,这些单词用这种方式如何相互关联成句。比如他多次重复道:“蜗牛得人们正确大海的帐篷支起在花园里的关节上。”(这种话或者类似的表达,海亚姆就是竭尽全力想弄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简直无法记住或重复其中的任何一个句子。)小一点的问题在于各个单词的不规则变化形式不对和在某些地方的发音错误(在单词音节里本该发a的地方,他固执地非得发o不可,所以就把“挖”说成“窝”)。除了这一切之外,他还和所有长期独处的人一样,大概是出于习惯,与其说在对别人讲话,倒不如说在自言自语,所以根本一点不管人家在不在听,听不听得懂。他常把声音降低到几乎无法听见的程度,每隔一句话就会将句尾变成喁喁耳语,或者对着自己的大胡子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反正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自己明白,用不着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唯一有机会说出来的与别人的对话,也就成了他的自言自语。可能就是按这种习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感到自己说得很长了,就会把声音降低到难以听见的程度,发音也被磨损到无法理解的地步。一般说来,五六句话后就会这样。海亚姆不敢让他说大声点儿,或者请他把嘟囔的东西重复一遍,害怕再把他搞糊涂了,到头来一无所获。所以对他来说,大多数语句的后半部分基本上就等于被说话者扣留了。这种藏身于无法听见的声音或嘟嘟囔囔之中的语言避世之法,连同无法按人类语言规则构成句子的混乱词语组合,加上有头无尾的说话方式,所有这一切形成了这个以自言自语为其主要特征的怪人的与众不同之处。他开口讲话仅仅是为了听见人声,而不是为了向别人传达信息。尽管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要讲的是什么。最后,当海亚姆稍微适应了花匠这种罕见的交流行为,也明白了其偏离正常语言的表达方式,并且掌握了花匠在不知应说什么或者该怎么说时所采用的自助手段之后,终于恍然大悟。这时,他开始逐渐理解这古怪的语言,而且理解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花匠一旦开口,并且确定有人在洗耳恭听,嘟嘟囔囔之声便滔滔不绝。
庭院现在的这种格局是前任花匠造就的。那位师傅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其中大半辰光都花在了改造花园上面。人们不知道,这座宅邸及其庭院是何时修建的,只知道现在住的已经是这户人家的第十代了。再前面的祖先们是否也曾在此居住,如果是的话,究竟有多少代人,那肯定无从得知了。所知道的只是,在此期间,这儿的房宅没有变化,只是进行过必要的修葺而已。而这庭院里的花园想必至少经过十次改建,因为每代人都有自己的标准、需求和心愿(众所周知,园林设计上的习惯和时尚,变化远比房屋建筑的更新来得快)。他刚到米家来时,对他的要求就是一切维持原样。其实即便没做这项规定,而是放手让他随便干,他也不会对庭院设施大兴土木,做任何一点改动。倘若他要新搞一座花园的话,那他大概会按自己想象中的传统典雅模式去做(如同老波斯人家对旧式庭院的叫法,花匠也将其称为“卡哈尔巴格”12)。海亚姆下榻的这个女眷的闺房区域是自成一体的,实际上与花匠住的男性居住区完全隔离。两个区域都非常漂亮,而且相对独立,各具特色。所以每个区域皆可以并且也已经各自为政,同时又相辅相成,共同形成一道别具一格的亮丽风景。
至于那日晷的指针嘛,则没什么可多说的。花匠的前任就这么设计的,还有那两个指示错误时间的多余洞眼,甚至是他不得不离开米家时才挖的。新花匠只不过把这两个已经挖好的地洞弄整齐并用灰浆砌了一下,好方便晷针的插入和拔出。
他早就发现,这两个洞没有用处,只会误导大家,唯有前面的那个洞眼才是对的,可以准确示时,为人所需。可从他第一天开始干活起,就有人一再把晷针插在后面右侧那个肯定不该插的地洞里,让它指示错误的时间。比方说日晷在下午时分指示的却是中午,那就会造成差错,误导人们,而当晷针插在右后方的孔洞里时,产生的恰恰就是这种效果。他每次都把晷针插回到原来正确的位置上,让午后的日影能落在左边种植万寿菊的地带,可到了第二天晷针又回到了错误的洞里,将下午的日影投在晷面正中长着金色水仙的三角区域。这种顽固不化的时间游戏既使他觉得深受侮辱,又让他惶恐不安,于是便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捉住这个搞恶作剧的人,痛揍一顿,把这种怪癖从他脑袋里打掉。他躲在路旁的茉莉花树丛里,给这个神秘的捣乱者下了个套。他就这样在地上躺了很久,窥伺周围的动静,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晷针依然立在正确的洞里。于是他便继续藏在他的掩体后面,偷偷观察。就他在险些又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作案者终于现身了。花匠简直无法想象,这人是经过哪条路来到日晷旁边的。他没选择应该走的甬道,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了出来,背对着茉莉花树丛和花匠,朝日晷走去,从正确的洞眼里拔出晷针,插进右后方的洞眼里。即便从背后也能看出,这家伙身强力壮,是个大块头。不过花匠毫无惧色地冲了上去,暗自高兴能教训他一下,让他永远保持清醒的理智。他猛地跳到这人背上,陌生人先是吃惊地愣住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甩掉背上的偷袭者,转过身子。原来捣鬼的竟然是老爷!他没有挥臂发力,只一记耳光就把花匠打倒在地,就像个无辜的孩子受委屈后进行反抗(“他下手很重,饶恕他的灵魂吧,这一巴掌可实在令人难忘”)。这之后,花匠再也不去探究是谁乱插晷针了。不过每天他还是照例在正午之前把指针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尽管他知道,是主人自己故意插错的。敬爱的真主总比主人年纪要大吧。从此,花匠对别人乱动晷针显得更加敏感,所以当海亚姆播弄晷针时,他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如果不是海亚姆急着要去找厨师,天晓得这个怪人还会跟他聊多久花园的事。厨师是米家大院里最年长的成员,也是在这儿干活时间最久的老雇工。他早就不再亲自下厨,而只是决定在使用海达订购的食材时,拿什么、用多少料来做饭。他称重量,查质量,监督厨房的帮工,必要时会呵斥、解雇、表扬、推荐、奖赏他的手下。厨师长相一点儿不显老,思维敏锐,动作迅速,出言极快。他快人快语,说话时手舞足蹈兼摇头晃脑,任何时候都喜欢仰面朝天地哈哈大笑,而且声音又短又快。
厨师说,除了采购员买的东西,有时候也不管已经买了什么,他总是还要补充些厨房的必备原料。那还用说吗,想必不是任何一个先天不足的傻瓜都能为他采购货物的。干这行多少得有点食品和作料方面的知识吧,这可不一定是谁都具备的能力。(又短又快的大笑。)不,这同嫉妒无关,他认为自己过得已经够好的了,无需嫉妒谁,也不必对别人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想这么好好待下去。(又一阵短快的大笑。)想必年轻的哈基姆先生也应懂他的意思,如果他什么时候甩手不干的话,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厨房里用的大部分东西都得有人亲眼看,亲自闻,或者亲手触摸,或许“望、闻、切”全都得用上。(短快的大笑。)只有经过这样的检验,你才知道可以拿它们来做什么,能不能做得好。可有些商贩不会向每个买主介绍他们卖的东西,而只愿同厨师本人交谈,因为操刀掌勺的才知道需要什么,什么是好货。难道还要给这样的厨师配个搞采购的吗?比方说,最好的食用草本香料他这个大厨不是在巴扎买的,而是到一个可靠的熟人那儿弄来的。像巴扎那种大集市上卖的东西只能用于给下人做饭。他关系多,路子广,能搞到极品货物,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干这行已经有五十多年。(欢快的大笑。)理所当然,他事事都让女主人心满意足,如愿以偿,这样好的主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她思路清晰,善于派活儿,容不得半点杂乱无章和粗枝大叶,甚至有时当着他的面也直言不讳地说,有些菜她比他做得还好!嘿,简直口出狂言!他可是灶台边上长大的,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就功成名就了。可她说到做到,证明给他看了。或许人都有不能原谅别人的地方,可这些地方根本不可能在她身上找到。她十全十美,无可挑剔,根本就没有需要别人原谅她的地方。她是天仙,不是个女人,而是个无影无形的精灵公主。
海达所说的菜品不算多,只有两道她声称自己做得更好,一道是名为“皮拉芙”的石榴酱肉汁炒饭,另一道是种点心,叫“兔肉酥”。这两种东西她的确做得不错,但还不能说比他做得好,不过已经够水平了。比如说吧,即便现在也是这样,她预定了一只兔子,他问她:“主人,让我来做吧?”她却说:“可你做不来呀,老头儿。”说完边笑边一把从他手里抓过兔子,转身就走。“我想,这不太好吧,做这道点心挺费事的,哪是她干的活啊,于是就在后面追着她喊,让我亲手来吧,一切都由我亲自动手来做,放心吧,那个呆头笨脑的采购员碰都别想碰。很可能我的声音太小了,她连头都没回一下。我只好转身回厨房了。”
听到这里,海亚姆不能不跳了起来。可从老厨师依然如故的表情里,却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惊奇的发现。海达不久前真的做过兔肉酥?——是啊,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给主人做点好吃的,而且觉得这道点心就是主人的最爱。——什么时候的事?——就是这段时间呀,没多久。——已经有多久了?——嗯,是她那个亲戚拿兔子来的,人挺不错,是个好猎手。他那次是去城里参加主麻日的祈祷,路过这里时就顺便把兔子带来了。所以厨师还记得,那天是个礼拜五。
海亚姆心惊肉跳地坐着心算。
“会不会是八月十号的那个礼拜五呢?”
“为什么不会?每天不都可能是个十号吗?”
“我指的是你讲的那天,有可能是那个礼拜五吗?”
“什么叫作有可能?就是礼拜五呀。如果不是礼拜五的话,他会去参加主麻日聚礼吗?”
“我是问,那个礼拜五是不是八月十号,也就是中旬之前的那个礼拜五……你听好了:你家主人是那个月中旬得的病,根据我的计算恰好是礼拜三,十五号。当时我正好在可怜的萨里家里,所以记得很清楚。此前的礼拜五就是十号。我问你的就是这一点。到底是不是?”
“为什么不是?”
“那就是说,海达的亲戚在米尔宏德发病之前的那个礼拜五拿来了兔子?!”
海亚姆明白,他不能硬逼老厨师去回忆日期,也知道,从他嘴里得不到更多的情况了。于是连忙跑回他的小屋,摊开了关于米尔宏德死亡一案的全部记录。一切都吻合得天衣无缝。他礼拜四给老头做的检查,病是在前一天爆发的,也就是礼拜三,十五号。如果毒素需要两三天才能在体内扩散、发作,伤身害体——阿尔·拉齐的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是要这么多时间的——那么米尔宏德可能是在礼拜天或者礼拜一吃了有毒的肉。而这肯定就应该是送货者礼拜五去做祷告之前拿来的兔肉。怎样才能知道米尔宏德究竟是不是吃了兔肉酥呢?如何对这一切进行核实呢?有什么办法能得知真相,而且十拿九稳地得知呢?!
13
巴格达的哈里发穆克塔迪13与马立克·沙赫苏丹的长女穆赫玛拉珂宣布订婚一事,可谓是当时引起轰动并改变世界的一大新闻。但这不只是一桩名流显贵之间的男婚女嫁,而是经坛与王位的结亲,笔墨同刀剑的联姻,宗教和世俗的牵手,虚名与实权的拜盟。几天以来,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红光满面,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这是他的一大胜利,也许是他充满胜利的一生中最大的胜利。这桩婚姻是他的主意,为了促成此事他可是不遗余力,使出浑身解数,用上了全部权力和外交手腕,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他希望能以此让朝中那些或拉帮结派或单枪匹马的权势人物安分一点,闭上他们吵吵闹闹的嘴。这帮人的影响日渐增长,每天都在呼吁要么废除哈里发的权位,要么将其弄到伊斯法罕来。
几十年来,伊斯兰政治、宗教领袖,先知穆罕默德的传人哈里发,早已沦为不同统治者手里徒有虚名的傀儡,甚至被其手下的军事首脑所控制。这些虽然权倾一时却走马灯似更迭的实权人物心里非常清楚,哈里发只是一种象征,实际上软弱无能,完全仰人鼻息,受制于人。他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凭什么享有信众之领袖的称号,去给苏丹和埃米尔14封号,为世界上大牌首领们加冕,好像这些头衔的价值是经他触摸而产生,而不是因其拥有者的权力所具有?!为什么所有人都一直对他俯首称臣?就好像这个傀儡真的大权在握,巴格达也因为是其住地就真成了世界中心似的,虽然人人皆知,塞尔柱帝国的苏丹才是世界的老大,而王朝的首府伊斯法罕才是世界真正的中心。这种借哈里发说事的传统主义虚张声势之代价是高昂的,它使人们的生活和各种政权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是对健全理智的一种嘲弄。所以马立克·沙赫苏丹必须将巴格达并入他的帝国,自封哈里发,也许授权封号仪式就偏偏放在巴格达。不过,他也完全可以把哈里发的统治体系搬到伊斯法罕来,而不去惹巴格达,以避免四方枭雄眼红。那么应该怎样做才能既把哈里发政权也将其本人一股脑都弄过来,或者自封哈里发呢?不管怎么说,他都必须结束这场没有必要也毫无意义却代价过分昂贵的游戏。
宰相坚持说,事情并不像那些主张采取举措的人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哈里发拥有极大的象征性权力,只有傻瓜才会对这种象征符号和权力不屑一顾。因为象征的权力其影响在于精神。也许丧失了精神,这个世界依然可以存在,但它绝不是人类生存的美好家园。尽管生命在我们体内活动,但操控驾驭我们身体的则是灵魂和精神,它们使我们的躯体生机盎然,情感丰富,能劳会作。人的身体即便在死后依然完整不变,所有部位都跟以前一样,虽死犹生,但是实际上却因灵魂出窍而仅剩空壳一具。一个人如果死了,其肾脏不会漫游进肺部,胃不会与大脑粘连,一切都留在原处、保持原样,只是因为灵魂的离去而丧失了生命。所以,我们在一个没有精神的世界里无法像人一样的生活。而宗教的象征则让精神世界靠近我们,或者使我们走向精神世界。不管怎样,它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并赋予物质的身体或公共的团体以意义和权力,而这些是他们本身所不具备的要素。精神世界通过象征符号向我们昭示自己,敞开内幕,为我们所理解。嘲讽宗教象征及其价值的人,是在跟自己作对。宣称唯有饮食男女方为人生之大欲,新娘子百宝箱内或库房里的收藏才货真价实的人,他们事实上抽去了世界的精神领域,从而也剥夺了世界的生命。在他们要为我们创建的那个世界上,也许一切依然如故,就像现在这样,不过那个世界将会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体,沦为死尸一具。并非任何事物都可以测量或计算,倘若生命仅以可测量和计数的形式演绎,那就太可怕了。所以,那些主张废黜哈里发的“倒哈派”们,如果认为养个哈里发太花钱,或者觉得他不过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权力而已,那是真的应该再好好思考一下。倘若忘记了象征性权力之大之重要,我们将困难重重。人类需要身体和灵魂,世界需要苏丹和哈里发。我们需要实用和享受,也需要公平和正直、真爱和信赖、信仰和希望。人不能一只脚站立,世界不能只有一个中心。世界的骨骼由精神组成,其形式则取决于衡量存在和发生的一切事物的那只秤称出来的价值。不同的可测和不可测物质之混合关系构成了这骨骼的结缔组织。如果我们抽掉了世界的精神领域,也就剥夺了世界的支柱,它就会瘫软,走形变样,丢掉本可获得的法律和机会,因为只有一个成形的、逻辑的、由结缔组织连接在一起的世界才可能有法律。与此相同,没有骨架的人体也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的肉体和血管而已。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机会,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都会不断重复他关于精神和象征的故事,为其观点寻找并发现新的论据和对比实例,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嘲讽,他们觉得这老臣用一生来捍卫一项败局已定的事业实在好笑,尼札姆·穆尔克的事业看来注定无可救药。赞同罢黜哈里发或者将其转移外地的人数不断增长,而这一派人的影响和权力也随之渐强,其成员已经跻身苏丹身边的近臣之列,甚至成为王室的入幕之宾。宰相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在同时代斗争,于是便更加频繁地重复强调,说强盗匪徒相互争斗是为了分赃,而正人君子的奋斗则是为了保卫值得保卫的东西,尽管他们知道,这场斗争一开始就已经失败。问题不在于,昔日的野蛮人和奴隶想证明,黄金资产才是唯一的价值体现,也是唯一真正的财富。问题也不在于,这帮人找到了学者和高人,用一捧金砖就可以令其折腰,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既荒谬又邪恶的主张摇旗呐喊。问题还不在于,他们善于拉帮结派,精于安插渗透。关键的问题仅仅在于,这帮人有天时之利,而帝国宰相则不得不逆时而行,因为世界的确正在失去它的骨骼和形式。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经常趋于没落,也会一时陷于形式丧尽的境地,此乃世界之天性使然。然而对此进行抵制和抗争,仁人志士则义不容辞。“正直之士的特征任何时候都一目了然,他们总是逆流而上,跟时代对着干。”宰相总爱固执而一副大无畏的样子说,讲此话时还喜欢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通过亲手撮合的这门亲事,帝国宰相至少成功地赢得一些时间来捍卫由两大中心、两种形式的权力组成的世界:一边是左翼,一边是右翼,即苏丹一边,哈里发一边,伊斯法罕一头,巴格达一头。海亚姆和他的同事、朋友设拉子人穆萨菲尔花了三天的工夫,为即将举办的婚礼占星观象。“得选个良辰吉日,”宰相要求道,“一定要非常吉利才行。”海亚姆信誓旦旦地劝他无需把星象这玩意儿当真,可心情极佳的大臣笑着盯住他的眼睛左看右瞧,那样子就像对这位王室天文官的意见怎么欣赏都嫌不够似的。这么一来,海亚姆就不得不大费口舌地作了一番冗长的解释。这套繁琐的长篇大论对一个门外汉来说,就算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也如听天书。所以大臣只得笑着派这个书呆子去干他该干的事了。
哈里发派遣使者给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送来聘礼,礼品之贵重令人目瞪口呆。这么一来,新娘家回赠的嫁妆和礼物也得显示出马立克·沙赫苏丹王室的尊贵和荣耀,因而其奢华程度必须惊世骇俗,使常人难以想象,当然也让哈里发送的东西为之逊色。大婚之前,王室会先将哈里发的使者们留下,好生接待照顾,让他们尽享帝国的吃喝玩乐,以便返回巴格达后可以广为宣传所见所闻,引起当地人对伊斯法罕的敬仰和崇拜。王室决定,安排这帮人伊斯兰历八月二十七日启程返回。按大臣的设想,届时一支真正的送亲队伍将随同他们一起走到伊斯法罕城边,这就是说,哈里发的使者也会成为队伍的一部分。从城郊的交界处开始,使者和带着嫁妆的送亲队伍会取道继续朝巴格达行进,而新娘则按计划与王室的随从返回伊斯法罕王宫,好同父王母后一起再过一次名为“拉马丹”的斋月。预计送嫁妆的一行人马将在斋月中旬到达巴格达城郊,然后按习俗必须在城外静候,直到太阳落山,开斋伊始,方可入城,好让倾城同乐狂欢。九月十七日,在无新娘的送亲队伍抵达巴格达城外当天,伊斯法罕和巴格达两大首府会向民众分发糖果、香烛和火把。每家每户都能得到咸、甜两味的食品,一根香烛,还有两支需在欢迎送亲队伍进城时点燃的火把。是夜,两大喜气洋洋的京城灯火辉煌,灿若白昼,与一对新人和两地冠冕堂皇的统治者同庆这大喜之日。等到开斋这大日子的第二或第三天,送嫁妆的队伍再从巴格达启程,返回伊斯法罕去接新娘。承蒙王者仁心,感谢精心安排,若这场大婚得以照此顺利进行的话,那么这两大世界重镇会有整整两三个月沉浸在热闹喜庆之中,这必定会给大家带来诸多好处。
按计划,八月二十六日这天,宣礼官公布了婚约和这桩美满婚姻的星象,城里的大街小巷立刻成了江湖艺人的天下,到处都是他们五花八门的杂耍表演,目的就是让巴格达来的客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用拳头、磨去锋刃的刀剑、烤羊腿进行搏斗……徒步赛跑,或骑马、牛、羊以及各种可骑的牲畜竞赛,甚至背着人跑,方式是胖子骑在瘦子身上;还有拿大顶的,玩单手倒立和金鸡独立的,脚踩两根杆子走钢丝的,或者直腿前伸翘起,双手撑在两腿中间,像脚一样支起整个身体的,花样千奇百怪,把戏应有尽有。更绝的活儿是,徒手爬上抹了油脂的木柱,攀登顶在艺人下巴颏上的长杆和专门为这天在苏丹广场上筑起的高墙,踩着别人的肩膀站立,或表演五六人一组勾肩搭背的叠罗汉。不过,看来有三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游戏最为引人注目,观者害怕与惊奇参半,场面人山人海,摩肩擦背,最为拥挤。其一是几个人在赛马场上搞的骑马打靶,比赛时骑手站在无配鞍的马背上,手持一根长矛,对准一块分为五环的金属靶盘。参赛者每刺中其中的一环,便可获得相应的分数,每一分相当于一个金第纳尔。如果除了自己的靶盘,还能用长矛挑落别人的靶环,分数和奖金则可翻倍。第二个更加刺激的游戏为火中寻宝。游戏现场是一间特意修造的小屋,里面堆满了大木头。屋子的一些角落里藏有金属匣子,每个匣子里有颗金蛋,金蛋里塞满宝石。组织者一发出信号,就会往木头上泼洒油料并点火,小屋立刻熊熊燃烧。有意者可以冲进火海,去寻找装有宝石金蛋的金属匣子。不少人进去了,不少人也出来了,其中有些人还真用烧伤的双手捧回了那金属匣子,里面藏有塞满宝石的金蛋。然而,惊险程度远远超过前两种游戏的还是第三个节目。那是一组大约十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同三个耍蛇人围坐成一圈,互相传抛眼镜蛇。现场一共有三条蛇,游戏中不停地从一个耍蛇人飞向另一个耍蛇人,但谁也不知道哪条蛇会被抛向哪个人,从哪一边落在谁身上。同样,也无人知晓,什么时候一条被传抛出手的眼镜蛇会偏离预定的目标,飞落到这疯狂游戏的参与者中间,而要抓住与蛇头相连的蛇颈,对生手来说绝对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是这些惊险刺激的玩意儿,非但没有把他们吓走,让他们惧而远之,相反倒紧紧地吸引了他们的眼球,使其激情高涨,倍感惬意,以致观众趋之若鹜,着魔似的盯着可能会要命的游艺,目不转睛。看样子,人都喜欢有人拿他们的性命当儿戏,而且尤其喜欢此人同时也拿自己的性命当游戏。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除了三个职业耍蛇人之外,眼镜蛇也可能咬到那十来个参与者这一危险,竟然未能使兴致勃勃好奇围观的人数有一丁点下降,又该如何解释?
第二天,八月二十七号,送亲的队伍一大早就出发了。一百三十匹骆驼驮着各种丝绸,七十四匹身披御制锦缎的驴骡载着银制的箱子,里面装满珠宝首饰、金银餐具、陶制器皿和饰有珍珠的精制细玻璃杯,三十三匹名贵宝马配上了精细加工的极品皮鞍,珠母镶嵌,宝石遍缀。大队人马的中心以及镇队之宝是一个纯金的摇篮,四周环绕着三抬金银合质的花轿,轿门上悬挂着缀满晶莹珍珠和五彩宝石的丝帘。其中一抬轿子的门帘被卷了上去,好让人们能够看到里面的新娘、塞尔柱帝国苏丹的女儿穆赫玛拉珂。花轿里的美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珠光宝气,堪称国色天香。伴其左右的百名侍女,个个容貌绝佳,人人丝袍华丽,如众星捧月。大路两旁聚集了不少夹道欢送的市民,队伍将要经过之处,有专人大把大把地分发迪拉姆银币,让大家把钱撒在路上,以祝愿旅人一帆风顺,路上铺满黄金,财宝相随。
费力敦吩咐手下在自家宅院的大门上方支起一座有顶的观礼台,好让米家大院的人可以站在上面观看送亲的队伍,向他们挥手欢呼,因为这一干人马恰好就从他家门前路过。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翘首引颈地盼着目睹这千载难逢的盛况,就连可怜的费特娜也上来了。她一会儿两眼发直,极目远眺,一会儿瞧瞧下面凑成一堆站在大门口的用人,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费力敦整整一天不见人影,而且前两天的喜庆活动中他也没有露面。赛卡伊娜和海亚姆倒成了观礼台上令人瞩目的人物,也许两人并非有心,可他们的目光老是无意中碰在一块儿,随即便像疯子一样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笑,这情形反复上演。海亚姆竭力想尽量迅速地投去匆匆一瞥,以免目光被对方捕捉。可是赛卡伊娜总是能成功地将他逮个正着,而且还一个劲儿地偷偷观察海亚姆,同样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窥视。两人的目光相遇时,都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他们笑这游戏及其一成不变的结果,笑这莫名其妙的大笑,也互相取笑,这搞得两人没法不引人注目,让人觉得他们太另类、太不合群。可海亚姆还是忍不住要看赛卡伊娜,一次接一次的,就像总也看不够似的。她实在太美了,一袭深桃红色的丝质长裙,上面点缀着闪闪发亮的蓝色花朵,身体随便一动这图案就变幻成古金的色泽。她头披一条与裙服花色相同的长巾,两头下垂于肩,将其白皙的脸庞裹在当中,乍一看也似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不知什么时候,米家的人开始你捅我戳,抿嘴窃笑,朝着两人指指点点。送亲的队伍到来之前,海达做了个手势,要女仆们跟着她,架起费特娜一起走下高台,回到屋子里去。观礼台上除了海亚姆和赛卡伊娜只剩下什丽妮和她的两个同伴,不过后来新娘的花轿一过,这三个人也都撤了。
“哦,天哪!她可真美!”穆赫玛拉珂公主的轿子经过米家时,赛卡伊娜兴奋地大声嚷道。
这时,什丽妮和她的同伴正走下大门后面临时搭建的楼梯,准备进屋。
“她真的很美。”赛卡伊娜感叹不已,台子上只剩下她和海亚姆两人。
“是啊,她是个美人。”
“不服不行,简直美若天仙。”赛卡伊娜加强了语气,“她可真幸福。”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语,注视着豪华富丽的宝马香车从面前缓缓走过,长长的队伍犹如山谷里的一条大河,流向远方。
“真主啊,她比我要美多少倍呀!”停顿好一会儿,赛卡伊娜才唉声叹气道。
“这话可说得不对!”海亚姆有些激动,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人家就是比我美呀,连瞎子都看得出来。”赛卡伊娜很自卑。
“一点儿也不,她一点儿也不比你美!”海亚姆差不多是喊出来的,“你怎么会说这种傻话?!”
赛卡伊娜那黑亮的大眼睛敏锐地扫了他一眼,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你比她美。”海亚姆压低了声音,仿佛嗓子眼打了个结。稍微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肯定比她要美。”
“别胡说八道了,好不好。”赛卡伊娜笑了起来,“你敢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吗?”
“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当着真主的面讲的,真主是唯一的证人,他不会忘记,也不会作孽。”
“那好,现在我听进去了,”赛卡伊娜叫得极快,“有种你去对其他人说。”
“对谁说我都敢!”海亚姆觉得她的话是在贬低自己,心里十分委屈,“我可以对任何人说,对一百个人说。”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对误解进行一番理论,就听见队列的最前端传来一阵可怕的喧哗,肯定不像是什么好兆头。海亚姆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大门,跑到大街上,赶往送亲队列的前头,那儿似有不测发生,吵闹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骚乱是费力敦引起的。他带上自己的鸽子,本想让这些训练有素的爱鸟亮几招漂亮的队形表演,以示对公主的嫁妆和未来大婚的崇敬与祝福。这回鸽子飞的是种特殊编队,在空中表演完后要降落在他的手臂上,这情景的确前所未见。然而这个节目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未在计划之中,护送队伍的武装卫士便认为此举暗藏杀机,会有危险。所以鸽子腾空而起,紧跟其后的则是上百支利箭,一点儿不夸张地说,将它们射了个粉身碎骨。同时,十几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武士一起扑向养鸽人,先是拳打脚踢,接着用身体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就像树皮紧贴着树干。
海亚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去时,卫兵正把费力敦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站直身体。他被双手贴身、双腿并拢地捆了个结结实实,人虽然站起来了,却还是动弹不了,因为事实上是卫兵扶着他站立在那儿,哪怕是根小拇指都不准他动一动。从已经等了好久、就想看看送亲花车大巡游的人们口中,海亚姆得知了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深深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明白为什么费力敦这两天老是见不到人。原来这个倒霉蛋是去帮鸽子排练特别漂亮的空中编队,好向公主的送亲之行献上一份厚礼。海亚姆的长叹不仅是出于悲哀和遗憾,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暗自庆幸,心想恐怕只因真主的仁慈太富余了,才会垂恩阻止了卫兵,没有把这个未经预报就跳到送亲队伍前挥手放鸽子的大傻瓜剁成比指甲盖还要小的碎片。海亚姆目送卫兵们把战利品抬到路边,再绑到一头驴骡的背上,然后牵着驴骡返回城里。谢天谢地!他们还没要他的命,暂时让他活着。明天海亚姆得去找帝国宰相,为费力敦求情。不管有多痛苦、多憋气,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证明这并非预谋的袭击,而只是想搞个善意的意外惊喜和表示敬意,并非难事。做这种事的人是出于爱,发自内心的一分诚愿,想特别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绝对没有恶意。难就难在,要劝宰相去说服国王和王后相信,这起突发事件并不是这桩他亲自撮合的婚姻的凶兆。海亚姆希望,富兹依勒和苏哈拉卜能在这件事上助自己一臂之力。如果两人真出了力的话,那也就算是对他因与警局的牵扯而给自己招惹的种种麻烦作了一种补偿吧。
海亚姆回来后,向大家讲述了发生的一切和自己了解的情况。跟他本人一样,海达和赛卡伊娜听完后也是既崩溃又满怀希望,惊吓与感谢交加,忧虑与喜悦参半,一直和他聊到深夜。他们相互宽慰,同病相怜,三个人都责怪自己,没有留心费力敦这几天都躲在什么地方搞名堂。一人作自我批评后,另外两人又总是好言相劝,深表谅解。最后,三个人又一起想办法,出主意,看看能做些什么,该向帝国宰相说些什么,如何取得他的谅解,怎样争取他的同情。两个女人都把海亚姆视为保护神和一家之主,而且在言行举止上也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从而让海亚姆有种在米家重新挺起腰杆扬眉吐气的感觉。因此,他又在米家度过了一个惊喜交加、忧虑和希望并存的不眠之夜。
14
晨礼刚过,海亚姆就站在了他朝中的靠山尼札姆·穆尔克的府邸门口。帝国宰相尽人皆知的习惯之一便是早起晚睡,就好像他根本不需要跟常人一样休息似的。这会儿,他还在进行晨起后的如厕洗漱,尚未进早餐。海亚姆必须早早地出发赶过来,灾祸腿快,他得抢先一步才行。尼札姆·穆尔克早就明显表现出对他另眼相看,所以他有把握让宰相大人相信,费力敦的行为绝无恶意。这么做纯属对王室大喜之事兴奋过度,而用傻乎乎的方式表现这种过度的兴奋,并非犯罪。他必须说服宰相,趁还没哪个立功心切的卫士,神经过敏的牢头,或者其他什么心血来潮的治安警员突发奇想,觉得搞个错案,或者制造一起事故,让一个胆敢阻挡公主婚车的傻小子彻底消失,兴许会正合宰相大人的心意。因为这种傻瓜是无法判刑的,没有哪条法律能禁止臣民对自己的君王示爱,即便这人是傻瓜也不能。但是绝不可以任凭一个人满世界瞎折腾,给宰相花了三年心血才撮合而成的王室婚姻带来不祥之兆。有脑子的都明白,这种人最好是用一次事故让他不幸身亡,无需法庭的正式判决,没有民间的流言蜚语,不会让人产生权贵对庶民之敬爱不屑一顾的感觉,也避免了对王权和司法的诟病吐槽。这样既省去了这些是非,那个傻子也从此销声匿迹,世界少了一个累赘,何乐而不为呢?聪明人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尼札姆·穆尔克就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还是个很领情的人。这一点,在昨天彻夜的长谈中,海达曾多次提到,并强调这是威胁费力敦的最大危险。因为所有国度和所有的朝廷公务机关里总是有许多利欲熏心的人,他们一天到晚揣摩上司的心思,迫不及待地溜须拍马。所以海达一再强调,重中之重是要尽早拜见宰相大人,关键的问题在于,海亚姆能否成功地抢在那些爱慕虚荣的治安警员中的快手之前。这就是为什么海亚姆采取了一切必要措施,只为能晨礼一过就赶到帝国宰相家门口守候。
府邸里的侍者告诉海亚姆,宰相要和他共进早餐,边吃边听他汇报此行的来意,然后便领他进了府邸的内室。等候尼札姆·穆尔克的过程真让海亚姆难受,他不停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简直坐立不安。来这儿的路上他慢慢领悟过来,当初认识赛卡伊娜时,他是去拯救她亲人性命的。所以他意外地赢得了她的香吻,而且第一次让她开心大笑。可后来他人没救成,很丢面子。尽管他过去没能救活米尔宏德,他现在却几乎花了半条命来救费力敦,其实这回才真应该给他献上迷人的笑容和香吻。昨天,在他离开米家,准备去看看别人怎样把赛卡伊娜的哥哥押进监狱时,她又讥笑他。当时他赌咒发誓,即便当着一百个证人的面他也敢说,她比穆赫玛拉珂公主要美,是最美的美人儿,她听了咯咯直笑,声音宛若撒下一串珍珠,落入玉盘。
有意思的是,别人在巴苏米基德的茶馆里笑话他时,他难以忍受。一想起阿布·赛义德对他的嘲笑,他甚至觉得备受侮辱,心里刺痛。可是赛卡伊娜取笑他,他反倒心里美滋滋地乐开了花。不错,她笑他,他逗她乐,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没猜错,帝国宰相根本无需他多费口舌就点了头。一听完海亚姆的话,他立刻派人赶往要塞监狱,命令把那个玩鸽子的怪人给他带来,并且马上将该事件的有关材料全都报呈他审阅。他匆匆瞟了一眼随后送来的记录,当即就向海亚姆许诺,说他朋友可能今天就能回家。不过宰相想,之前还得对他做些讯问,把事情处理处理,让这个倒霉蛋明白,正式庆典场合下的纵情欢乐也得正规地表现才行,不允许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地用自己的方式任意发挥。国之喜庆乃约定规划之事,故务必如约循规而行。所以不是每个人自己想怎么掺和就可以怎么掺和的,不能让一个人的尖声怪叫扫了别人欢声歌唱的兴。关于这一点必须今日之内给海亚姆的朋友上一堂课,然后便可放人。
海亚姆张开嘴巴刚想说什么,宰相左手手指一摆就迫使他把话咽了回去(平常他的动作也是这么简洁、得体、潇洒,跟他整个人的风度一样)。他微笑着(简洁、得体、潇洒),目光投向刚被他放到一边的那张纸,解释说费力敦今天不会再挨打了,因为昨天已经挨过了,也许挨的没有本来应该挨的那么多,但也足够了。“我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对你有多重要。”宰相笑嘻嘻地盯着他的眼睛补充道,“所以我不会再让人打他了。”
海亚姆高兴得发晕,心情激动、摇摇晃晃地往回赶,好向海达和赛卡伊娜报喜。路上,他琢磨着如何进行有待继续的下一步调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虽然有一阵子已经无人想再做下去。帝国宰相对他的汇报连听都不想听,费力敦的事情一解决,马上就请他走人。可他却想,这事应该善始善终,而且认为他自己能够完成此事,并希望时间就在今天,在费力敦回家之前。当然,他不会马上告诉朋友调查的结果,对他谈论其父被谋害一事,以免惹他心烦意乱。可一俟费力敦从要塞的关押中恢复过来,他很想也必须跟他聊聊。既谈米尔宏德的案子,也谈他自己和赛卡伊娜的事。俗话说,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拖延、推迟必然要发生的事,是不明智的。而目前看来,他们俩的事就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听完海亚姆的汇报后,海达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离开屋子时说了句,年轻人待在一起她就不打搅了。海达当真把他们视为一对了,海亚姆暗暗高兴,觉得她心真好,能让他俩单独相处。母亲起身走向门口时,赛卡伊娜的脸微微泛红。等她出去之后,她先是沉默无语,像是陷入了一种尴尬,不过马上声音严肃、满脸愁容地说,不久就有大事等着他们俩去完成。他住的那间房子要改造、扩大,或许最好推倒重建,那大概需要费力敦的帮助。在服装上他们也得下点功夫。他穿得简直傻到家了,这必须彻底改变。而她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儿去,遇到正式场合她几乎没什么可穿的。接下来还有宾客的名单,这可得动动脑筋,好好琢磨琢磨,看看都要请些什么人来。她觉得,名单最好还是由她来定。海亚姆在城里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脱离社会,不善交际,所以这个任务还是她承担合适。不过他要负责的是,尽可能多请些王室要人前来参加……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听见她的声音,看到她的样子,对他都是一种享受。他平生第一次这么认真、关心地打量她,也恰恰发现了她身上自己不熟悉的一面。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觉得即便这陌生的一面也是那么美好,也给了他许多快乐。另一方面,赛卡伊娜也十分享受这种状况,尽管她面上和声音里依然流露出种种担忧和关切,可显然,她喜欢这种有人让自己牵肠挂肚的感觉。
唯一还有那么点让海亚姆纠结的就是,“兔肉酥”和日晷的影子依旧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片刻没有消失。与之并存的还有几天来紧紧缠绕他、挥之不去的那些相关疑问。而这次交谈,确切说应该是赛卡伊娜的独白,又给这重重的疑问增添了一个问题:他眼下的行为是否纯属发疯或者还龌龊。他目前所作所为,也就是说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事情,完全不是出于其本意,故逻辑上是行不通的,因而也是毫无理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他担心的是,不管发生的一切怎样与其意愿无关甚至相悖,这件事本身也同样卑鄙和龌龊。他仔细倾听赛卡伊娜的讲述,而且很享受这一时刻。可他心里一直在寻思,该怎样智取其母,套出她很可能不久前给其丈夫吃了“兔肉酥”的真相,还有那诡异的日晷是否真和米尔宏德之死有牵连。在这些问题上,他可真是巴不得目前这种状况和时刻永远不要倏忽而过。可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又有谁能帮他搞搞清楚,他这种心理到底算不算卑鄙无耻,以及卑鄙无耻到了什么地步?
海亚姆请求赛卡伊娜和他一同去见什丽妮,想跟这个小妈好好谈谈。他告诉她,自己现在才意识到,事实上什丽妮比别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花匠,更能让他开口吐出所知道和可以讲出来的一切。若要想通过花匠揭开日晷的秘密,其他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什丽妮有能耐。说到这点,海亚姆自己都感到吃惊。如果没有注意到赛卡伊娜的反应的话,他还以为刚才所讲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而已。当他发现赛卡伊娜的脸由白转红(是愤怒?受到伤害?还是失望?),连忙深刻道歉,说真不该把脑子里的这些想法讲出来。咳,为什么人有时候就是不能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呢?起码得能让那些傻话烂在肚子里吧?恩师阿布·塔希尔说得好,人的舌头太潮湿了,傻话一出溜就滑了出来。
“我干吗要跟她讲这些呢?讲这些有什么意思?”
海亚姆开始瞎编胡造,讲了花匠的事和此人对案件调查的重要性,提到规矩和习俗不允许他和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女人坐在一起,等等。
“你最近可没少找她。当心点儿,别太频繁跟她见面。”赛卡伊娜极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心平气和,可是一声短叹之后她又咬牙切齿地说,“否则我非把你的眼珠挖出来不可!”
这位大家闺秀一时间坐着没动,张开手指着海亚姆,一脸不容置疑的神色告诉他,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有恰当的理由,她肯定付诸实施。说完她站起身,迈着孔雀的步子,高傲威严地走出了屋子,把尴尬、伤心的海亚姆孤零零地扔在了身后。
才过了一会儿,还没等业余侦探想好该做什么,就进来了一个老妈子,做了个手势,让他跟她走。她边走边告诉他,赛卡伊娜吩咐自己陪他去找什丽妮。她可能已经在等他了,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女仆先一步去通知什丽妮,哈基姆还想再跟她聊聊。事实也的确如此,海亚姆在什丽妮套间的前厅里和她谈话,两个老妈子则坐在敞开的房门旁边监督这对孤男寡女有没有出轨越矩的行为。
“他们怎么会让你来找我?”什丽妮欠身致意后问。
“你说谁啊?”
“那两位呀,我说谁你心里一清二楚。”
“不,我真不知道你是说谁。”海亚姆一口咬定。
“要让我讲出来,你想得可倒好!好吧,不提了。”什丽妮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着摆放在她面前小桌上的坚果、水果干和果酱,让客人随意。在这大宅院自己的居室里,她还一直保持着女主人的派头,心怀在自家的良好感觉。
海亚姆告诉她,自己来这儿是有求于她,因为自己对她带来的花匠很感兴趣。
“你是说‘丑了吧唧’吧?”女主人笑了起来。
“他叫这个名字?”海亚姆十分惊奇。
“啊,哪儿能呢。这外号是我给他起的,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觉得他长得丑了吧唧的。可后来大伙儿都跟着这么叫了。肯定他们也都觉得这人就是这副模样吧。”
“你很了解他?”
“我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时间比跟我亲妈在一起的还多,只是不清楚,是他教育了我,还是我教育了他。我是在庭院花园里长大的,不像其他女孩那样整天待在闺房里。妈妈生我时年纪已经不小了,家里到处都是成年男人要应酬,谁还会去管一个调皮捣蛋的丫头片子呢?!”
“你大概不会说,自己度过了一个美好的童年吧?”海亚姆的语气小心翼翼。
“伟大的真主啊,为什么就不会呢?!我的童年美妙无比!我是家里欢乐的源泉,这恰恰就因为我是在花园里长大的,而不是只会躲在屋子里玩儿。当然,我不会绣花、缝纫,几乎不能做任何女红。可我懂植物,跟它们情同手足,亲如一家。”
听她这么一说,海亚姆心花怒放,于是连忙趁机说明了来意,希望女主人能帮帮自己。他简单扼要地讲述了日晷的疑问,但斟词酌句十分谨慎,以免流露出自己对此事有可能与米尔宏德之死有关的猜测。听完海亚姆的话,什丽妮低头不语,沉默良久。
“这个问题他是无法回答你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但是我能。”
什丽妮的讲述虽然没有特别语无伦次和吞吞吐吐,但也可以明显听出其中包含的幽怨与不快。事情原来是这样:三老婆什丽妮过门几个月后,米尔宏德便决定有必要理顺一下同三房妻子的关系,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日晷来协调此事。他的每个老婆都分得一块组成晷盘的三角形地带及其所属的花卉。有时候他干脆就用这些花名叫她们,比方说管老大海达叫万寿菊,称费特娜为白风信子,喊什丽妮金色水仙。他每次都用日晷来预告,这天晚上会到哪房老婆那儿去过夜。这样一来,白天他可以对三个女人都和颜悦色,谈笑风生,给每个人都送上句美言,再搞点温柔的小动作。得罪人的话他对女人说不出口,他需要女人爱他,需要她们只听他的甜言蜜语,这可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可他怎么预告的呢?”海亚姆难掩好奇之心。
“用那只表啊。每天下午晷针日影落在谁的三角上,他就在谁那儿过夜。这是有约在先的,可他自己却不遵守。”
“他怎么不遵守来着?”
“嗯,不管预告的是谁,他总是到我这来。”什丽妮语速极快,边说边垂下目光。然后又突然放声大笑,双肩抽个不停。
海亚姆觉得脑袋上挨了当头一棒。难道这就是让他苦恼了这么久的秘密?!所有这些数字、对称的造型和色彩的把戏,全都仅仅是为了保全一位丈夫的面子,好让他避免得罪人的直言相告?
“可他究竟是如何仅通过在三个不同位置的晷洞里插针就做到这一点的呢?”海亚姆刨根问底,兴致极大,活像在抢救什么贵重的宝贝。
“怎么是三个?”
“我就只看见三个洞可以插入晷针,分别与三个规则的三角形相对应。简直荒唐!”
“实际上有九个,不过其他的很可能都被堵上了,因为从来没用过。我跟你说,其实无所谓的,他只到我这儿来。”什丽妮哧哧地笑。
海亚姆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了。为什么他会希望通过解开被他称为日晷之谜的秘密来揭开米尔宏德之死的秘密呢?他几乎都十拿九稳了,现在事实却表明,两者之间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毫无秘密可言。
他意识到,阿布·赛义德不知道他调查的进展,简直是自己撞大运了。否则,倘若知道哈基姆所犯的错误有多么幼稚可笑,这位朋友的毒舌非把他挖苦得体无完肤不可。
快到亭屋时有人传信给他,说海达请见。第一夫人觉得应该在费力敦回来之前和海亚姆好好谈谈他和赛卡伊娜的事。自然,这事关键还是要他和费力敦去谈。但是他们俩先聊聊的话,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她是做母亲的,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孩子。
海达承认,她有点担心。赛卡伊娜还是个孩子,此外就像一块未经开垦的肥田沃土,纯净如阳光,但少不更事,天真幼稚,不知人心险恶。“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就在你们身边。”海达语气平静地结束了她对这一问题的冗长分析。接着,她又在想,像赛卡伊娜这样生嫩单纯,如何能操持一个家。她说,家犹如一个四脚重物,其中只有一脚着地,而其他三只脚都压在主妇的肩头。所以主妇必须精明强干才行,必要时,还得狡猾、有心计。可是,赛卡伊娜如此纯朴无邪,她能做到这一切吗?“不过我反正就在身边。”
见母亲这么关心女儿的未来,海亚姆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在痛感自己无能的时刻,这种喜悦的感激对他太重要了,而且必欲诉诸言表而后快。他一定得对她说些漂亮话,至少让感谢之情得以流露。
“厨子说,你做的兔肉酥最好,比他自己做的都棒。”他撒谎道。
“他会向谁承认,别人做饭比他做得好,哪怕只是一道菜?!”海达大惑不解。不过她愿意接受这一赞扬,随即便开始海阔天空地大谈如何制作那兔肉酥,解释她为什么同意那厨子的意见,说她做的这款菜点的确是极品,其原因在于,她懂得怎样不用拍打就能让肉质变软的诀窍,这样可以保证肉里的水分不会流失,食材原汁原味。
“他还说,你不久前做过这道美食,是吗?”
“是呀,当时我弄到一只块头大、品相好的兔子。不是打的,是活捉的,然后按规范进行了宰杀,体内不留半滴血迹。可这兔子有点老了,你们大老爷们不懂这意思。我把它浸泡在自制的药汤里,用手翻来覆去地反复揉搓,再将兔肉用羊皮纸包裹起来,埋入地下,好让它彻底软化。肉老了,埋的时间就得长一些。”
“兔肉酥做好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海亚姆十分紧张。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就是裹在表皮上的生面团有些发胀,拱起来像个穹顶似的。我总是敷上厚厚的一层面团,好让火苗不会直接烧到兔肉,而是轻燎慢煨。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煎烤,只是让肉质变软,控掉内含的水分,让面壳吸香入味,色泽渐如牛奶般白嫩。”
“恐怕问题就出在这儿。”海亚姆自言自语,“兔肉下埋之前,你起码用盐腌渍了一下吧?”
“老天爷,那怎么可以!”海达惊叫起来,“如果那样的话,此后就是洗上十遍也去不掉肉里的咸盐。拿一块被搓洗得乱七八糟的肉,你还能派什么用场?咸味是不允许盖过其他味道的,而只能与之平等共处。但即使这样,菜品里也不可以尝出盐味来,最多只能咸到让人觉得不是没有放盐的程度。千万别搞到能感觉里面放了盐的那一步,只能在不是没有放盐这儿打住。这才是正确的标准。”
海亚姆又觉得挨了当头一棒。他精疲力竭,备受打击,心情绝望,两眼茫然地盯着前方,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才好。
“你怎么了?瞧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海达问。
“我担心,米尔宏德正是死在你的兔肉酥上。”海亚姆回答时两眼紧盯地面,没敢抬起头来,“他是因食物中毒而身亡的。”
“什么?”海达又问,“别胡说八道了!”
“我担心,事情就像……所有发生的一切就像我在老师阿尔·拉齐的书中读到的一样。肉长期与光、空气隔离,如果到了一定的时间,其中的生命能量就转化成相反的物质,里面则会萌发出致死的胚芽,这就是肉毒素。而你后来又没有把肉煎透或煮熟,杀死这些毒素,而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一切都与这一病理相吻合。肉是礼拜五埋下去的,米尔宏德是礼拜一吃的,礼拜三就发病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噢,我的真主!天哪!女人真够弱智的啊!”海达如人们绝望时那样,击掌哀叹。
两人无言相对,瘫陷在一片寂静里。海亚姆垂头丧气,像霜打了的茄子;海达悔恨交加,内心绝望。冥冥之中,“怎么办”这一问题有如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利剑,咄咄逼人。最后,也纯粹只为了打破这种僵局,海达开口问他有关和什丽妮谈话以及调查的情况。
海亚姆向她吐露了一切,就连让他羞愧万分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悉数道来。与刚刚真相大白的这一不幸相比,他的愚笨又算得了什么?!从日晷的三个三角到诡异的日影,从他的猜测到那些疑问,从变换晷针位置的花匠到什丽妮向他披露的有关所有深层问题的解答,他一个劲儿地讲个不停,只为了打破沉默,逃避那个让他不敢正视、如芒在背的问题。
海达的脸死一般的惨白。她请他再讲一遍花匠固执地将晷针从后面右侧的洞里拔出插进中间孔里的故事,听完后又让他再次复述,仿佛一定要百分之百地坐实似的。她反复地问,这是不是说,米尔宏德早晨把晷针插进后面右侧的洞里,以便下午时分日影能落在金色水仙的三角区里,可是花匠马上把它拔出并插回到前面正确的洞里,所以日影在下午就投向了万寿菊的三角?——是的,正是如此,海亚姆证实。
“这么说,他压根儿就没有让我难堪?!”海达小声嘟囔,嘴唇煞白,“一切都是冲我们来的,而我们却一无所知。”
这时候,厅堂里传来一阵欢呼:费力敦回来了。海亚姆连忙起身,快步朝他走去,把海达一个人丢在身后。她泥塑木雕般干坐着,独自出神,也许是在反省自己。
15
费力敦毫发无损地从大牢回来了,人看上去没有半点儿受惊吓之后的失魂落魄。一被带到警署,苏哈拉卜就给他安排了个单间。“我们都是人,我的小鸽子,人就得相互体谅。”他对费力敦说,又顺便补充道,对不能再为他这位公子哥效劳,自己深表遗憾,并觉得费力敦来自爱意汹涌、温情泛滥的大户人家,待在这儿肯定日子不好过,还是早点打道回府为宜。在苏哈拉卜安排的拘留室里,费力敦遇到了萨勒姆,一个挺讨人喜欢的奇葩,大约半年前出现在伊斯法罕,现在已是城里家喻户晓的名人,犹如当地的一大景点。
来伊斯法罕之前,萨勒姆曾是个英雄,而且是英雄辈出的突厥人伽色尼帝国军队中最伟大的英雄之一。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他解甲退役,放弃了戎马倥偬的生涯,开始了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徒步云游。尽管他自己优哉游哉,闲散岁月,却不接受别人将其与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游方信徒相提并论,认为那些四处巡游,苦行修道,宣经传教,靠人施舍度日的“德尔维什”们,即所谓的“寻找门户”者,无异于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寄生虫,而且看上去他也没有任何改变自己这一人生状况的意思。此人的到来,在伊斯法罕激起了众人的瞩目与好奇,大家搞不懂,这个后生怎样、什么时候书写了这一切归功于他并让其遐迩闻名的英雄事迹。一些人试探着想和他聊聊过去,可他拒绝谈论在印度和土尔克斯坦的战斗经历,也不愿提及他的英雄事迹和以往的生活。有关身世,他也仅仅透露自己出生、成长在东北部的内沙布尔小镇,还说记得小时候多次碰到过海亚姆,可哈基姆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萨勒姆最喜欢晒太阳,有事没事都爱坐在窗翼或支撑房屋的扶墙上,享受热辣辣的阳光,甚至在烈日当空、世间但凡能动弹的万物皆四下寻阴觅凉的正午时分也不例外。用他的话来说,对自己的身体,他只有当感受到阳光的热度与炙烤,才会觉得从未有过的熟悉和亲密,于是他便清楚地知道,太阳认得他,自己还真实地存在,世上还有他这个人。有时,他走到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长久地立在风中,高兴地仰天大笑、欢呼。如果有人就此问这问那的,他就会告诉他们,他喜欢风从自己身边绕道而行的感觉,这说明风也不得不承认,他,萨勒姆,挡了它的道,风不能穿其身而过,从而被迫甘拜下风,最终为之倾倒,心悦诚服。所以风用这一切向他坦白,接受他迎风而立的存在,承认他的在场。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风和阳光一同证明你的存在,如果还不相信的话,那你爱怎么怀疑就怎么怀疑吧,随你的便。他靠别人请吃请喝维生,这种好心人不太多,因为跟他在一起会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但人数也足以让他不致忍饥挨饿。
费力敦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在离开监牢时就把他一同带回了家。萨勒姆是婚车大巡游的前一天被巡警从大街上带走的,毋庸讳言,这类人都得事先清扫干净,不能让其在节庆活动之日丢人现眼,有碍观瞻。苏哈拉卜下令,把他关进了后来收监费力敦的那个单间。富兹依勒问他为何如此处置时,这个密探兼风纪、市场督察回答说:“必须得这样,亲爱的,人一样都是人,也都不一样是人。”此后,米家大院里着实热闹了几天,就连一般不愿在生人家逗留的萨勒姆,也欣然同意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这期间,海亚姆和费力敦进行了那次意义重大的谈话,后者赌咒发誓,说能见到妹妹和自己的好友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一大幸事。
海亚姆痛苦不堪地度过了这段幸福时光。他心里很难受,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人谁都没发现,海达隐身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少再抛头露面。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包括她的儿女在内,觉察到这一点呢?这位家中曾经的灵魂人物,每个白天都无处不在的主妇大人,就好像具备了分身术似的,能够同时出现在家中不同——也就是说所有——地点的里里外外的总管,现在竟然深居简出,只是在必要时才匆匆露个脸,与其说在场,不如讲缺席,虽生犹死,而这一反常的现象居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难道人生就是如此这般?
这一发现使他陷入了极度的焦虑。该不该告诉费力敦他父亲的真实死因呢?要不要和海达再谈谈?如果决定守口如瓶的话,那他如何把这一切封存在心底?今后又怎样怀揣别人的秘密,况且是这样的秘密度过余生?
海亚姆决定再去找阿布·赛义德聊聊。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此君最会知人料事,尤擅剖析人类非逻辑的行为举止。跟几天前对海达一样,他把一切都向老朋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日晷到花匠,从那些疑问到被人挖苦的感觉,从兔肉到肉毒素,从什丽妮到海达,直至惊人地发现那给调查划上句号的更加惊人的事实真相。一切的一切,点滴不漏,不袒护自己,也不包庇别人,全都和盘托出。阿布·赛义德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做一番研究。人们避开他们,擦身而过,不时厌烦地碰撞到他们,可阿布·赛义德无动于衷,依旧全神贯注地打量他的朋友,最后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要得到帮助,想知道,我该怎么办?”
“成家吧,像你这把年龄了,不结婚还等什么呢?”
“带着这个秘密成家?可她毕竟害了一条人命啊!”
“别胡说了,哈基姆!给我把嘴闭上!”
“是她把他给毒死的,她自己都没否认。”
“那不是故意的!就算你的判断正确,也无济于事,因为一切都不是蓄意而为的。”
“不对,我告诉她米尔宏德的死因时,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是嘲讽和狠心的目光。我觉得,她内心甚至在笑我傻。”
“我可压根儿不知道,她居然还是个女博学家,无所不通的哈基姆,举世罕见啊,不胜崇敬!我敢打包票,除你之外,全国找不到第二个人读过阿尔·拉齐的书,而且还记住了‘死亡之胚芽与腐肉之关系’的那一章。谁能找到的话,我可以马上把自己的金袍送给他。而现在你发现了一个女才子,通晓此道并付诸实施。你是不是想让我驮着你跑十天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经验的大夫没听说过可以用肉杀人,拖儿带女忙里忙外的妇道人家顺手就把这事给办了。你自己信不信你说的话?”
“遗憾的是,我信。这恰恰是我难言的苦衷!我跟她面对面地谈过,所以敢肯定,谈话结束时她已经承认,是她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并且就是蓄意而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你等等,哈基姆,”阿布·赛义德歇了口气,像是要整理一下思路,把刚才听到的事情捋出个头绪,“让我们假设,你是对的。其实你当然错了,而且根本不可能是对的,因为你不是赛铎王子。不过我们就先假设你是对的。那么,如果事情都如你所想已经这样发生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呢,你又能拿这林林总总的一切如何是好呢?能够弄好的事,才必须去弄,对不?可现在你能弄好什么事呢?你说,她毒死了米尔宏德?对啊,除了毒死他,难道她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预告了整整一年,说他要来宠幸海达,可他没来。她每天午饭后都朝窗外探望,看见日影投落在自己的万寿菊上,便欣喜若狂,赶紧梳妆打扮,洒香抹粉,备好美味佳肴,心里乐滋滋地想,自己又成了或者一直就还是个完美无瑕的女人。虽然丈夫有了年轻的新欢,年龄比女儿还小,可你瞧瞧,他不还是表示要到自己这儿来嘛。她兴奋激动,又紧张担心,反复地查看是不是一切都准备妥当。她望眼欲穿地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深夜,最后终于等明白了,丈夫根本不会来,于是便在这个夜晚剩下来的时间里考虑,该如何处理准备好的一切。比如怎样把自己为取悦他才换上的衣服藏起来,不让用人们看见,还得找好借口来解释,为什么自己无缘无故地天天香汤沐浴……这种情况循环往复,以致无穷,每隔几天就出现一次,或许频率更高。那还用说吗,她不毒死他毒死谁?要我说的话,他是罪有应得。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除了我赛铎王子,谁还能告诉你呢?”
“这不能怪他呀,是那个傻帽儿花匠把晷针插错了地方。”一向以精准为天的海亚姆发火了。
“你刚刚才说过,他把晷针插回到正确的地方。”
“是能正确指示白天时间的地方,可传递了错误的消息!”海亚姆真的动气了。
“说得好啊,”阿布·赛义德像干了件漂亮活儿似的拍了拍手,“那你就把花匠干掉吧,所有的一切追根溯源都要怪他。但如果你还认真主的话,那就别去打搅那个可怜的女人。”
“我理解你,你的话每句都是金玉良言。可是不管怎样……”海亚姆痛苦不堪。
“什么叫做‘不管怎样’?”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这也是条人命啊。”
“行啊,我们来数一数,看你都能做些什么,不分主次好了。你可以把花匠杀了,是他造成了所有这一切的后果,这我们刚才已经提到了。你可以杀掉海达,并对其予以前所未有的褒奖。你可以对你的未婚妻说,是她母亲杀了她父亲,这可是打动她芳心的捷径。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多年好友,这样一条消息肯定会为你们长久而牢固的友谊打下再好不过的基础。我说完了,该你作决定了。在我看来,最高尚的办法莫过于直接把她做掉,以便让她少受点痛苦和折磨。”
“你认为就别无他法了吗?”海亚姆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声音里听得出,火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我不知道,”阿布·赛义德的声音很小,“也许还有,可我现在想不出来,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留下苦恼的海亚姆独自一人,形单影只地备受困扰。他一直与好人为伍,愿意也致力把自己的欢乐传递给别人。同时,长期以来他也明白,对这些可亲可爱的人们隐瞒真相,是多么卑鄙无耻。他能够对赛卡伊娜和费力敦隐瞒其父死因的真相吗?他可以告诉他们真相吗?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不对赛卡伊娜吐露为好。不管何时何地想起此事,他也从来不曾萌生告诉她实情的念头。他已决意永远对其守口如瓶,因为她一旦得知真相,肯定无法承受。不过他总是按捺不住想让费力敦知道这一切的冲动,后者想必能够接受这一事实,尤其是经过这一抓一放,他也像变了个人。失去了爱鸽,关押于牢狱,使这位朋友起了很大变化。关进去的是一个人,可放出来的时候几乎判若两人。强硬果敢,坚定自信,随时准备坚持并贯彻自己的决定,他简直像一夜之间变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成了昨天他才为玩鸽子而出走的米家大院无可争议的一家之主。人矢志不渝所追求的目标、要达到的目的,不外乎长大成人。就此而言,也许那些射杀鸽子的人是干了件好事。海亚姆替费力敦感到由衷的高兴,朋友对自己现在的新角色称心如意,非常适应,但对社交活动几乎还跟发生变化之前一样,依旧不太上心来劲。
外面,斋月过得正酣。海亚姆尽量待在家里,隐身于清静的一人世界。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拉马丹”对他来说就是一段单身独处的时光,一次闭门冥想的机会。在斋月里,他静心遐想,回顾往事,扪心自问,思考自己做过的和错过的事情,伤害别人和被人伤害的地方,犯过的所有错误和应有的一切作为。在此期间,他深居简出,不见外人,只要有可能,就连朋友和熟人每晚开斋破戒的邀请也不去参加,虽然他知道,经过一整天形单影只、禁吃禁喝禁欲的斋戒,自己应该遵礼随俗,去与人交往聚会。他没有什么时候比在斋戒期间更需要孤独的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强大无比,可以或者起码有可能感知人生在世的目的和原因。当他坐在家中,气沉丹田,凝神禅定,思想与身体便脱离束缚他的尘世而去,有时候就好像天启近在咫尺,只不过他没有理解或者至少感觉到而已。他心生喜悦,胸有成竹,认为只要自己再稍微摈弃一点儿世俗肉欲,洁身自好,那答案也一定会昭然若揭。可是每当这一刻过后,不是有人登门造访,就是得出去见人,以致那冥冥之中已经接近并几乎就要显灵的答案又飘然离去,变得依稀模糊,最后汇入他那些虚无缥缈、浩若烟海的预感之中。自从开始对这些问题冥思苦想之后,他就一直在和这些感知抗争较劲。甚至原来作为出发点的问题也显得朦胧茫然:置身此地的意义和原由何在?怎样看待与打断自己凝思默祷之人的关系?或者如何把握跟不同人之间交情的深浅?诸如此类的问题交织混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翻腾。在思考中,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半途插一杠子进来,多嘴饶舌,有时会让他怒不可遏。他在心里痛苦不堪地谴责这些不速之客,怪他们硬把自己的身影挤进他对上述困惑的求解过程之中,干扰了他的思路。这次的“拉马丹”对他来说是个不一般的节日,米家的新主人费力敦用他新的声音不由分说也不容置疑地大声明确宣布,请他每隔两三天必须来一次,参加米家的开斋破戒。
频繁造访米家,倒没有像海亚姆所担心的那么艰难。在那儿看看洗心革面的新人费力敦,见识见识那个总是让他望而生厌的萨勒姆,瞅准机会还能有点时间和赛卡伊娜单独待上一会儿,总而言之也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一俟情况允许,又无伤风败俗之嫌,她就把他拉到角落里,开始与其嘀嘀咕咕地协商自己所盼望的终身大事。一旦遇到两人都无能为力的问题,她就朗声大笑,犹如一串珍珠落玉盘。在米家的这段日子里,海亚姆只有三四次较长时间和海达同处一室,却没能和她说上话,这并非因为他能够克制自己不去和她搭腔,而是他发现,自己的话根本传不到她那儿去。她远远地看着他,目光穿其而过,一切不言而喻,显而易见,正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从别人那儿得知,虽然海达继续扮演着大管家的角色,总的来说生活也还正常,但她形单影只,孤立无援,把自己关在屋里,深居简出。
开斋节的第三天,按事先计划好的行程,是把穆赫玛拉珂公主送去与夫君相见的婚礼仪仗队从巴格达启程返回伊斯法罕的日子。费力敦在叶齐达基尔德的茶馆里摆了一桌晚宴,请圈子里的朋友熟人来吃顿饭,也好借机在饭局结束时发布妹妹和海亚姆订婚的消息。应邀赴宴的有两位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还有个年轻商贩,此人胆大妄为,在商界素以离经叛道而著称,常常因生意之需,单枪匹马地冒险远行,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派穷人去替自己出差,尽管名声毁誉参半,但毕竟褒多于贬,其原因在于,他尚未及而立之年,就已经跻身城中最有钱的富人之列。到场的还有苏哈拉卜和富兹依勒,自从上次同牢狱打过交道后,费力敦就对两人情有独钟,另眼相看。此外,再加上阿布·赛义德和海亚姆两人。珍馐佳肴过后,费力敦和他的两个建筑承包商、那个年轻富商以及富兹依勒,要了烈性的设拉子葡萄酒。阿布·赛义德和海亚姆点了一种名叫“索尔贝特”的用玫瑰花瓣加糖调制的清凉饮料,苏哈拉卜则只喝凉茶。本来其他人也都劝他喝两盅凑个热闹,但这位风纪督察婉言谢绝并解释说,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亵渎本职,竟然干起自己监察并判罚别人的违法之事,那他可就实在太虚伪荒唐了。
因为人数不多,他们坐的是五个露台中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那个。露台的石阶从叶齐达基尔德馆子一直向下铺到了河边,人坐在台上可将河景尽收眼底。午后,城市上空刚下过一场大雷雨,现在雨霁天晴,河面上微风轻拂,送来了晶莹剔透、沁人心脾的清新凉爽,让人感到此地以往难得的舒心惬意。不知从哪儿传来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露台旁的树丛里,有只夜莺在鸣唱。大家还都兴致不减,一直心醉神迷地沉浸在开斋节赋予人们的大好心情之中,敞开胸怀,放纵自己,拥抱这上天恩赐的美丽时光。是啊,人生难得几回醉,有福享受谁不会。阿布·赛义德的舌头又闲不住了,他舒服地长叹一声说,这吹来的河风里就还差点麝香的味道,否则眼前的一切就跟巴扎上三个迪拉姆银币就能买到的廉价画作或者小学校里教孩子们行善积德的庸俗故事一样十全十美了。
年轻富商给大家透露了怪人萨勒姆的秘密,内容是他不久前去布哈拉的商务旅途中听来的。当年,萨勒姆所在的军队攻占了一座小城,他在城里信步走进一户人家,男主人是个手艺人,屋里的地上躺着他妻子和三个女儿的尸体,是男主人亲手杀的,好让她们免遭士兵有辱名誉的玷污。他和几个儿子则不怕,占领者若是想要发泄暴力,充其量可以打倒他们,折磨他们,可要是换了家中的女性成员的话……这一经历使萨勒姆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打那以后,他就变成现在大家熟悉的样子了。
“我们人类就是这副德行,造物主的产物,即便是出于爱心,也会杀戮。”富兹依勒一针见血的总结打破了商人讲述后再次出现的沉寂。
玫瑰的芬芳柔曼温馨,夜莺的歌喉婉转动听。朋友们默默无语,只是尽情地吸吮缕缕河风带来的清爽。暮色渐淡,长夜近央,天幕上的一弯新月早已不知消失在何方。一切是那么柔美,人人都身心舒畅,闲情逸致,绵长无尽。海亚姆触景生情,不能自已,心中诗兴大发,不禁脱口吟出:
明月几度照吾园,圆缺无穷映悲欢。
他日满轮再现时,景虽依旧人不全。
此诗一出,无人应和,一桌食客都默不作声,大家一言不发地在露台上继续饮酒闲坐。